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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发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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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钟秀眉吩咐顾承芳和晚宜收拾行李,因此两人在自己房里打包袱装箱笼,忙活了半日。
晚宜料理完自己的,想到承芳除了换洗衣物外,还要打包些书,就来他房里帮忙。
过来一看,见顾承芳正在包一块墨。这是他珍藏的松烟墨,舍不得用,这会儿不知要拿来做什么,里面用一层宣纸包好,外面又叠加油纸,包得严丝合缝。
顾承芳抬起头,见到晚宜,说:“往年寒璋哥从家里回来,给我们带了不少东西。如今我们去他家,也该略尽心意。阿姐,你送什么给寒璋哥?”
晚宜便知道松烟墨是准备送给崔寒璋的了,她压根没想到送礼的事,悻悻然出来,走到厨房去了。
暗自琢磨:崔家有几口人呢?崔侯爷、崔夫人、崔寒璋……岚姨管崔寒璋叫二公子,那么他们家还有个大公子,或是大小姐么?倘若单送给寒璋,未免冷落了旁人,若是一人一份礼,那就很麻烦了,况且她手里又没有那么多银子。
晚宜从厨房里拖出一筐柿饼,掀开白布一看,柿饼饱满香甜,每个都覆盖糖霜,这是今年秋季新摘的柿子,她亲手晒的。
这么一整筐柿饼足够分给崔侯爷、崔夫人、崔公子……老少皆宜,全家能吃。再者,钟秀眉不爱吃柿饼,她和承芳一走,这些柿饼只怕要放烂掉,不如带去京城,物尽其用。
小红在灶台边烧火,大铁锅里蒸着糯米,香喷喷的,一旁倒扣着洗的干干净净的白瓷坛子。晚宜便知道,钟秀眉要做桂花米酒了。崔寒璋最爱吃桂花米酒,尤其是钟秀眉做的,旁人都做不出那味道。
晚宜估计糯米将熟,问:“我娘怎么不在?”往院子里一看,南浦和洛东也不见了,马车也不在了。
小红说:“夫人一早就带两个军爷去镇上采买礼物了。”
晚宜吩咐道:“一会儿蒸熟了,把糯米摊在干净布上,晾凉,等我娘回来下酒曲。”说罢离开厨房,把那筐柿饼放在行李中间。
正月十二日,春风一吹,冰面悄然融化了。河面早早通了船,码头上挤着行人,贩货的走亲的,不在少数。
岚姨订的是一条小船,泊在大船旁边,艄公等候多时了。嘈杂声中,南浦和洛东把行李和礼物都搬上了船,一行人登船落座。
钟秀眉准备了两担礼物,四只大竹筐子摆在船头,一筐柿饼挤在一旁,显得微不足道。
临别在即,钟秀眉对晚宜一一交代,哪些是给崔侯爷崔夫人的,哪些是给崔寒璋的,要她仔细记住。
晚宜从谈话中得知,崔寒璋上面是一个哥哥,膝下一儿一女。钟秀眉特意交代,放着竹编蜻蜓、纸鸢的那个筐子,是给崔寒璋的侄儿侄女的。
晚宜说:“我都记下了。”
钟秀眉给晚宜一个香囊,说:“你从不出远门,这一趟要在船上待三四天,若是晕船了,就嗅这樟脑,能舒服些。”
晚宜应下了。
钟秀眉又递过来一个青布包袱,说:“这是盘缠。京城用度大,你和承芳省着点花,不要麻烦崔家,咱们得有骨气。”
晚宜郑重地点了点头,说:“记住了,娘。”接过包袱,那包袱沉甸甸的直往下坠,里面估摸着有二三百两银子——这是将半个家底子交给她了。
钟秀眉最后从岸边地上抱起一只白瓷坛,塞进晚宜的怀里,说:“天气凉,不利米酒发酵。你一路上抱着这坛子,别撒手,等三四天后到了京城,米酒就暖熟了,刚好开坛来吃。”
“抱着?好吧。”晚宜一手搂着瓷坛,一手提着包袱,只觉得快要站不住了。
钟秀眉轻轻把她推上船头,半真半假的叮嘱道:“要是说不上一门亲事,你可就别回来了。”
在钟秀眉的叮嘱声中,艄公撑起长杆,船一点点荡向江心。直到钟秀眉的身影再也看不清,晚宜来到船舱坐下。
水波清软,小船缓缓而行,晚宜起初觉得新鲜,看了一会儿就有些头晕,听说晕船严重了会呕吐,赶忙拿出樟脑来嗅。
岚姨见她有些不适,坐到旁边来同她说话解闷,问道:“晚宜小姐那天去书院送馒头,撞见我们大公子了吗?他本是和我们一同来浮山县收账的,因为着急赶着回家过元宵节,因此分开两路。那天他去书院找贺二爷,不知道你们二人有没有碰巧见面的缘分?”
晚宜道:“是遇见一个姓崔的先生,穿着青绢布衫,好个端庄知礼的人,难道你说的是他?”
岚姨喜道:“是他!你二人果然有缘。”
于是说起这位崔大公子,原来叫做崔怀翰。崔寒璋的母亲去世后,崔桓弼把妾室扶正,那位妾室名叫魏绫,就是如今的崔夫人,只生了一个崔怀翰,今年二十七岁。
两年前,崔怀翰的发妻亡故,留下一儿一女,至今未再续弦。而岚姨正是崔怀翰的奶娘。
岚姨说:“去年除夕宴上,是怀翰公子先提起了你,老爷夫人才留意到你的婚事。”
晚宜奇怪,问:“我从未听说过崔大公子,他是怎么知道我的?”
岚姨笑着说:“二公子和他无话不谈的。虽说同父异母,关系却很亲厚,这都是因为怀翰公子为人宽厚仁慈,他不单是和二公子好,逢人没有不说他好的。”
接着,又说了崔怀翰一箩筐的好话。
江水悠悠,晚宜抱着米酒坛子,淡淡的听着。
岚姨说:“我奶大的孩子,最清楚他的为人。我敢说句打包票的话,倘若论及为人的品性,十个二公子也抵不上一个大公子哩。他丧了发妻,正要续弦……”
岚姨望着晚宜,眼中含着期待。
晚宜低了低眉眼,暗想:岚姨在为崔怀翰说媒,这是崔夫人的意思吗?母亲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往后两日,岚姨三句话离不开崔怀翰,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虽没有明说,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崔夫人想让她做崔怀翰的继室。
白日漫长,船上无所事事,岚姨倒在一旁睡着了。
顾承芳悄声走过来,对晚宜说:“阿姐,这几日你们一直在说崔怀翰,你不会真的要和他相看吧?他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晚宜说:“我嫁人只要品行端正,能护得住我的就好。”
承芳沉默半晌,忽然说:“阿姐不要心急。等我考取功名,给你好好地寻一门亲事,你不用将就。”
说话间,船身一震,艄公收了长竿,船头斜斜触上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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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早,崔寒璋点了十几个随从来接船,将马车停在宽敞大道上,与小厮们步行来到码头高处的堤坝上等。
寒风过境,暮云万里,云层里一阵雨洒落,雨珠中夹杂冰晶,缓缓地扑向大地。
一个崔家小厮头戴黑色小帽,穿着绿绒直裰,站在码头,手在眉间搭了个棚子远眺,看见一艘船上挂着镇海候崔府的灯笼,正在靠岸,连忙扭头回去报信。
寒风中,崔寒璋劲瘦的身形笔直磬挺,举着一把绿油绢伞,雨雪飒飒地拍在伞面。
小厮们敛气屏息,立在崔寒璋身后。船期算定是今日,从早晨到中午,仍是不见人到。崔寒璋不肯去马车上休息,小厮们只好跟着冰天雪地里受冻,心里不知想了多少遍,今日要接的是什么人,怎生这般要紧?
一旁的男子笑道:“好些年没见晚宜和承芳了,没想到还真给岚姨接来了,三百里路,不容易啊。”
发出感慨的人正是陆斐,昔年也曾在白云书院求学,与崔寒璋即是同窗,也是表兄弟,如今担任户部主事一职。
因顾承芳是个功名外身的举人,陆斐今日来接他,特意穿了六品常服,以示郑重。
崔寒璋没有接话,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眨着眼问:“我们今天要接的人是谁?是白云书院的顾晚宜吗?”
这女子名叫陆瑶,是陆斐的胞妹。她裹着厚厚的斗篷,踩着鹿皮靴,一双俏皮的眼仿佛打着什么坏主意。
陆斐道:“不止晚宜,还有她的弟弟,顾承芳。他比你大不了两岁,已经考中举人了,这次赴京会试,我们要好生招待他。”
陆瑶应和地嗯了一声,并不把顾承芳这个陌生的名字放在心上,看见陆斐和崔寒璋并肩而立,俩人都戴着乌翅纱帽,穿着青色圆领,前胸贴着溪敕补子。尤其是崔寒璋,深色的衣服将他衬托得面如华冠秀玉,色如春晓之花。
陆瑶拍着手笑道:“哎呀,真好看,你们两个站在一起,这叫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一会儿晚宜姐来了,叫她喜欢哪个好?”
话刚落音,崔寒璋目光一凛,陡然不悦。陆斐忙压住陆瑶的话头,说道:“你大哥我早就名花有主,你休要给我招蜂引蝶。再说晚宜守寡多年,一会儿见到她,你不要浮言浪语,惹她见怪。”
陆瑶吐着舌头怪模怪样的说道:“哥哥对晚宜姐真是偏袒得很呢!”
陆斐奇怪道:“我偏袒她什么了?你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
陆瑶笑嘻嘻的说:“大哥,你才奇怪,平常你和大嫂形影不离,今天怎么带我出来?原来要接晚宜姐,怕嫂子吃醋。”
当年一群学生跑到贺家去闹事,逼贺家退亲。顾修元大怒,勒令他们写检讨,只有陆斐肯不写,因此辍学回家,到家后第一件事便是请父母去顾家提亲,被狠狠骂了几次才消停。陆瑶年纪虽小,记得此事,因此知道陆斐暗恋过顾晚宜。
陆瑶惋惜的说:“可惜了,晚宜姐当初若是嫁了你,今日怎会守寡?她如今的处境啊,守寡又太年轻,改嫁么,岁数又显大。哥哥,我有个好主意。”
陆斐道:“什么主意?”
陆瑶道:“不如你娶她做二房?嫂子通情达理,你怕什么?大不了我去和嫂子说。”
陆斐捏了捏陆瑶的耳朵,警告道:“你要是敢当着你嫂子的面乱讲,以后我去哪里都不带你。”
陆瑶道:“我可不是吓大的。”
陆斐换了张笑脸,好声地说:“只要你别乱讲,好处少不了你的,我们回家慢慢商量,眼下别误了寒璋接人。”
陆瑶往旁边跨了一步,一手挽住崔寒璋的胳膊,“表兄,晚宜姐是什么样的人呢?她是美是丑,是胖是瘦?是单单我哥一个人喜欢她,还是书院的人都喜欢她?”
崔寒璋鸦睫下乌润的眼珠子转了转,慢条斯理的说:“我又不是你哥,这么关心她。这话你该问你哥。”
陆瑶道:“你也是我哥。”
这时小厮跑来,说:“公子,船到了!”
崔寒璋抬起伞面,露出一张宛如刀刻般的脸,眉如翠羽,眼眸深邃,直直地望向江面。
终于到了!崔寒璋迈开长腿就要走。陆瑶扯住道:“你还没回答我呢。”
“不知道。”崔寒璋掷下一句,走了。
陆瑶失去伞的遮挡,顿时寒风劈面,雪花钻进脖子里,丝丝冰凉彻骨。
陆斐笑说:“你招惹他做什么?他不从爱开玩笑的,你在他身上碰钉子还没够呢?何时能学个乖。”
陆瑶郁闷的哼了一声,眼睛仍望着崔寒璋的背影,纯净的眼眸中泛出几分眷恋的柔情。
陆斐拥着陆瑶往泊船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