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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说亲 顾家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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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客厅收拾出一张大圆桌,摆着地菇炖鸡、板栗烧鸭、粉蒸肉、一条新鲜大白刁煎得香喷喷的,洒上葱花和花椒,热腾腾冒着诱人的香味。
为了招待崔家人,钟秀眉把家里最好吃的东西都捧出来了。
晚宜对崔家并没有多少热情,崔家贵为侯爵,与他们乡野小户有云泥之别,虽然有师生之谊,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存攀附之心。
岚姨一见晚宜便眼睛发直,拉着她的手说:“顾小姐真是好模样,得亏是养在县郊村野,倘若是在京城,早叫媒人踏破门槛了。”
钟秀眉正在安箸,闻言苦涩一笑,“晚姐儿命苦,要不是她爹固执,也不会被那贺家耽误……”正要难过,忽然想起崔寒璋,止住了话头,说:“罢了,不提那些晦气事。大家吃饭吧。”
岚姨的视线落在晚宜身上,久久收不回来。
这目光堪称火辣,看得晚宜有些不大自在了,回头冲岚姨淡淡的笑了笑,“岚姨,请坐。”
一张四方的桌子,钟秀眉坐在上首,岚姨是客,在左边着,承芳和晚宜随意坐了。
钟秀眉招呼道:“都是些家乡土味,壶里是自家酿的土酒,不要嫌粗鄙。”
岚姨道:“村酒最醇厚了,今日托夫人福气尝尝。我另外带了一坛好酒,是御赐佳酿,用长白山的人参泡了半年,二公子命我送来。夫人落后喝了就知道这酒的好了。”
钟秀眉爽快道:“我正愁没有好酒待客,把这酒开了,今晚喝它正好。”
岚姨摆手道:“这酒是二公子孝敬师娘的,再说御赐的酒岂是我辈奴仆能喝的?今日客随主便,只喝地道的本地村酒。”
岚姨坚决推辞,钟秀眉只得随她。
岚姨举起酒杯满面堆笑,熟络地说:“二公子念着你们,常说这里就是他第二个家,师娘就如他的亲娘一般。他有今日前程,全是仰仗顾家大恩。敬夫人一杯。”
钟秀眉有些动容,举杯道:“教书育人是先夫的本分,只要寒璋成才就好。”
两个酒杯当空碰了一下,岚姨仰头就喝干了。
钟秀眉呷过几口酒,思绪随着酒意荡漾,心头泛起一丝牵挂,问:“寒璋这孩子还好吗?”
岚姨笑道:“侯府锦衣玉食,怎么不好?他早就想来看师娘和师姐弟,只是翰林院事务繁忙,抽不开身。尽管如此,他仍是记得,今年承芳公子要进京赶考,吩咐我们无论如何,要把承芳公子接到京城去备考,就住在家里。”
晚宜这才听出岚姨等人的来意,一边默默吃着饭,一边在心里想着承芳走了以后,家里就更冷清了,虽有些不舍,可他总要出去闯荡的。
承芳从小跟在崔寒璋身后长大,二人亲如兄弟,崔寒璋定会好生照顾承芳,这个倒不需多虑。
顾承芳听见岚姨说要接他入京,目光一振,旋即归于平淡。
钟秀眉说:“去与不去得问承芳的意思。他爹走了以后,学业上的事尽由他自己做主。”说罢,转头看向顾承芳,“你寒璋哥要接你去他家读书呢,你愿不愿意?”
顾承思量道:“二月春闱,举子们提早去往京城备考,以便调适身体,对考试只有好处。难为寒璋哥有心,安排很是妥当。”
他虽只有十八岁,已经修炼出沉静周全的气度。
钟秀眉点头赞同:“寒璋是上一届的状元,见识非凡,你去了正好向他请教,对科考大有好处。机缘难得,不可辜负你寒璋哥的一番美意。”
顾承芳应承了,钟秀眉对岚姨说道:“犬子没有出过远门,路上有劳你们看顾了。”
岚姨道:“包在老身身上。若是小公子少了一根毫毛,你打老身的脸。”
钟秀眉笑道:“言重啦!”
于是将顾承芳去京城的事敲定了。
顾承芳对晚宜说:“阿姐安心在家与母亲作伴,倘若家中有事,只管传信给我,左右三百里的路程,不过四五日就收到了。”
晚宜正要答应,只见钟秀眉脸上含笑,目光轻轻地拂过晚宜,说:“这一趟也不单是来接你弟弟,你也一起去。”
顾承芳讶异,晚宜干巴巴地咽下饭,问:“我去干嘛?”
钟秀眉转头与岚姨对望一眼,彼此间有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让晚宜去京城这事,方才岚姨向钟秀眉说过,是崔侯爷的意思。
岚姨笑盈盈说:“二公子能有今日,全赖顾家养育之恩,侯爷每次提起此事,总是感叹无以为报。去年除夕夜家宴上,听说顾小姐的婚事有些难处……”
晚宜心头一惊,抬起眼帘,触到岚姨热情的目光,慌张地低下了头。
婚事确有难处,只是……她克死丈夫的事传遍了两县也就罢了,为何京城中的侯爷也会得知?
难道她顾晚宜的名声已经遗臭海内,万劫不复了吗?
晚宜想起宋青时羞辱她的话,拿起水杯浅抿一口,凉水入喉,却压不住脸上的火辣。
岚姨道:“侯爷听了顾贺两家联姻之事,最后竟然不了了之,深以为憾。他说:‘顾家有大恩于我,晚宜的婚事自有我为她做主。此事不难,有上中下三种解法。只要她肯依我,我必然作成她一桩好姻缘。’我家夫人体察老爷心意,正月初一就打发我过来,务要接小姐过去详谈。”
钟秀眉、顾承芳闻言都肃然了。
自从晚宜除服,钟秀眉暗中联络了好几个媒人,一听晚宜的情况都摇头,一是克夫恶名,二是晚宜今年二十有三,年龄确实大了。
钟秀眉退而求其次,表示愿意接受为人继室,或是男方身体微瑕,便是这样,婚事也难有进展,钟秀眉愁得几个晚上睡不好觉。
人人皆视晚宜如蛇蝎,崔侯爷却能念及旧情,慨然担当,真是难得的有情有义之人。
如果崔侯爷肯为晚宜做主,说一门亲事,那无异于为晚宜撑起了一片天。
钟秀眉问:“敢问是哪三种解法?”
岚姨说:“第一种,请晚宜小姐来家中住上一段时日,京城人才甚多,慢慢与她相看,倘有中意之人,由崔家出面保媒,料想无人不从。”
钟秀眉点头如蒜,表示认同。
“第二种……”岚姨笑了笑,接着说,“侯爷说,崔氏族中有四五个适龄未婚的公子,随小姐任意挑选。只要小姐肯施以青眼,崔顾两家联姻,他就更满意。这是中策。”
钟秀眉听说,心花都盛开了,倘若晚宜能够嫁去崔家,有崔侯爷坐镇,谁敢骂她克夫?
崔侯爷肯让她嫁入崔氏宗族,可见十足赤金的诚心,他是真心实意为她的终身大事在考虑。
不但是钟秀眉,晚宜的目光中也泛起了憧憬之色。
崔侯爷如此仗义,她若嫁入崔家,将来的日子不会太差。
岚姨道:“夫人小姐若满意,就照着第二种的做,第三种解法我也就不必说了。”
这中策已是极好了,钟秀眉十分满意,上策想必更好,钟秀眉不敢奢望,却忍不住好奇。
钟秀眉道:“晚宜若是能嫁崔家宗族子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至于上策么,实则更好的亲事,我们乡下人家也不敢肖想,说不说都在你。”
岚姨笑而不语。
顾承芳出声道:“岚姨风尘仆仆到浮玉县来,若不把话说完,岂不显得主人家没有待客之道?别卖关子,所谓上策是什么?”
“哪敢在小公子面前托大?”岚姨笑着,目光不动声息地移到晚宜身上。
“侯爷的原话是,‘那贺老爷与顾兄有些情分,我崔某与顾兄又何尝没有情分,他的儿子能娶晚宜,我的儿子为何娶不得?寒璋未娶,晚宜未嫁,正好成其一对,这是天赐良缘。’”
话落地,桌上悄然无声。
崔侯爷的意思是让崔寒璋迎娶顾晚宜!
钟秀眉和顾承芳在艰难地消化,虽然他们都很爱晚宜,很想让她嫁个好男人,但是她和崔寒璋怎么看都不太相配。
崔寒璋贵为侯府世子,内阁大学士是他外祖,他本人是状元魁首,天子门生,前途不可限量。反观晚宜,虽然她性情样貌都不错,可惜出身和学养比起崔寒璋差的太多了。
崔侯爷为了帮扶故人之女,连亲生儿子都舍得牺牲,只是崔寒璋同意吗?
如此地位悬殊的婚姻,就是晚宜也未必就肯吧。
她不是十几岁的小丫头了,经过这么多事,她心里也应该成熟了,不是随便两个人凑在一起就能幸福的。
钟秀眉虚声冷气的问道:“晚宜,你怎么看?”
“啊?”晚宜仿佛游离在外,又似乎完全僵化,眼珠子慢慢转动,“娘问我什么?”
钟秀眉:“你愿意嫁给寒璋吗?”
晚宜只觉得惊诧至极,气管一阵抽搐,“咳咳咳……”
岚姨道:“别慌,喝口水!莫不是太开心了?”
岚姨递杯水给晚宜,晚宜喝了一口,那咳嗽非但没有被压下去,反而一口水呛进气管,咳嗽更为剧烈。
晚宜连忙摆手,“不行!”
岚姨道:“这是怎么说的?”
晚宜唯恐拒绝得迟了,让人误会她对崔寒璋有什么想法,一贯温良的性子,此时急速辩解道:“我当他是弟弟啊!这也太荒唐了!”
侯爷一腔美意,她说纯属荒唐。
岚姨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钟秀眉露出失望之色,顾承芳缄口不言。
岚姨赔笑打圆场说:“难道小姐以为我在诓你吗?你与二公子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二公子虽然小你一岁,如今长得器宇轩昂,站起来比你还要高上一大截,你还能拿他当弟弟吗?况且二公子的品貌才学皆是数得着的,难道你还不满意?侯爷诚心诚意替二公子说亲,并不做假,顾小姐不必害羞,只要点个头,府上即刻下聘。”
一番话说得如心口里掏出来的一样赤诚。
钟秀眉好似在梦里,险些以母亲之尊强压晚宜同意,不过她终究是保存了一线理性,以晚宜的条件能嫁给崔家宗室子弟就很好了,崔寒璋这样的人中俊杰,实在高不可攀,做人不能太贪心。
钟秀眉用尽全部的力气克制住自己,没有开口劝晚宜答应这个提议。
岚姨道:“小姐要不再考虑考虑?”
三个人都盯着晚宜的反应。
晚宜腾地起身,一言不发,提裙走了,把他们晾在原地。
她拒绝得不留余地。
岚姨、顾承芳、钟秀眉面面相觑。
岚姨和钟秀眉都是一把年纪的妇人,见到晚宜这样的反应,知道她是真心不愿意嫁给崔寒璋。
这很奇怪,却又不足为奇。
虽然崔寒璋很优秀,但是感情这东西很玄,大概晚宜这丫头就是不喜欢崔寒璋这种类型,即使穷途末路也不愿嫁他。
钟秀眉讪讪道:“岚姨莫怪,乡下丫头有眼不识金镶玉,让人笑话。”
岚姨客气道:“罢了,晚宜小姐对二公子果真无意,强扭的瓜不甜。”
钟秀眉赔笑道:“兴许是太熟了,倒没这份心思了。”
笑罢,心头泛起一阵失落,她虽梦想寒璋做女婿,但晚宜执意不喜欢寒璋,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岚姨道:“晚宜小姐不嫁二公子也无妨,崔家子弟中还有出色的,再不行,京城多的是品貌出众的公子,等她见得多了自然会心动,到时候仍是侯爷作保,玉成婚事,保管料理得妥妥贴贴,钟夫人大可放心。我在码头定了后天一早的船,还望晚宜小姐和承芳公子能一同回京,我好向老爷夫人交差。”
钟秀眉点头道:“那是自然。今晚你们且在客房歇下,等我慢慢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