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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远客来访 钟秀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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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秀眉正在供桌前给丈夫烧香,听到院子里有人问话,于是出屋来,见一个中等身量,挽着鸦髻,身着桃红锦缎的中年女子站在院中张望。
那女子见钟秀眉出来,又问了一遍,“敢问是顾山长家里吗?”语气极是恭敬。
钟秀眉不认得这人,答道:“不错,正是顾山长家,你是何人?”
钟秀眉目光往外一扫,看见门口多了两辆马车,两个挺拔的青年站在马车旁,严阵以待。
中年女子吩咐那两个青年:“此处就是顾家,把礼物抬进来。”
两个青年立即行动,从马车上抬下几口箱子,搬到院里。
钟秀眉错愕:“来客,这是何意?”
中年女子屈膝行礼,“钟夫人,我是崔家奶娘,崔夫人叫我岚姨。二公子在书院求学时,多承顾山长和师娘照顾。春节事多,夫人不便脱身,派小人过来给师娘拜年。”
“哦……”钟秀眉仔细打量岚姨,见她脸上精妆细描,说话行礼滴水不漏,果然有大户人家使女的派头。
那岚姨自报家门时,左边厢房一扇格窗应声而开,一个少年安静地放下书本,目光朝院子里望了过来。
这是顾家的小公子,顾承芳,今年十八岁。
钟秀眉慢慢回过味来,添了皱纹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喜道:“难为寒璋有心了!”
自打崔寒璋入京任职,每年中秋派小厮携礼问候,也只一人独身前来,这岚姨却是头一回见。
岚姨叫那两个青年将黑漆大箱子打开,里面绫罗绸缎冒出来,另外一箱装了名酒好参、书籍字画,满满的四大箱子。
钟秀眉吓了一跳,“太隆重了,这是做什么!”
岚姨道:“这些是我们夫人的一点心意,请师娘收下。”
岚姨口中的夫人是靖海侯的继室,崔寒璋的继母。
崔寒璋虽然自小养在书院,但他性子严谨,不喜欢谈论家中事务,所以关于这位靖海侯夫人,钟秀眉知道得不多。
对方远来是客,又备了这等大礼,钟秀眉自然要热情招待远客。
“请坐!”钟秀眉殷勤地请岚姨坐下,吩咐小红道:“烧火,煮茶,做点心。”
小红应了,洗洗手就去煮茶。
钟秀眉风风火火地跑去房里找平时舍不得喝的茶叶,见那两个青年又跑到门口站岗去了,于是叫他们一起进来坐,乡下人家不比侯府,用不着那么气派。
那两个青年推辞,不肯僭越礼数。
*
顾承芳见母亲招待远客忙不过来,走出书房,和岚姨见过一礼,搬了四把竹椅,放在庭院中,请岚姨宽坐,又去门口唤那两个青年进来喝茶。
茂柏和青松只肯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坐。
顾承芳道:“这里乡野之地,不是军营,村民见你们站在门口,还以为知县老爷来了,不免大惊小怪。”
茂柏、青松方才进来休息。
雨后天色愈青透,低低的映着起伏的山林,院里几枝早梅,斜斜开了几朵。
山野庭院,寥寥几把竹椅,甚为简陋,却是难得的清静自在。
钟秀眉一边系围裙,一边走进厨房,准备晚上的饭菜。
岚姨见状说:“怎劳夫人亲自下厨?还请小公子和夫人坐下喝茶叙话,这些家务事自有人料理。”
转头吩咐茂柏、青松,两人一头扎进厨房,接过钟秀眉的活儿。
钟秀眉直呼怠慢,岚姨牵她到院子里喝茶。
岚姨性子开朗,无话不谈的,与钟秀眉脾性相投,因此相谈甚欢,开水烧过几壶,茶泡过几遍,不觉天色将晚。
晚宜走到家门口时,早看见两辆马车停着了,定是有客人来了。
顾修元在世时,每逢年节都是热热闹闹的,自他走后,登门的人就稀少了,今日是正月初五,过了拜年的日子,元宵节又还没到,会是谁来了?
晚宜放缓了脚步,细细查看屋里,只见钟秀眉和一个艳丽的妇人对坐喝茶,院子里还有两个男人。
正是春寒料峭,那两个男人挑水砍柴,只穿着贴身里衣,结实的腱子肉透过柔软的布料鼓张出来,惹得小红不敢直视。
不过一会儿功夫,柴垛码得高高的,水缸装得满满的,院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晚宜更疑惑了,这些是什么人?她不记得父亲教过这样的学生。
钟秀眉一直留意门口,很快发现了晚宜,见她手臂上仍挎着竹篮,里面的馒头滚得脏兮兮的,料想其中必有缘故,但是当着客人的面,不好细问。
钟秀眉的语气里透着轻松喜悦:“晚宜回来了,去换身衣裳,再过来说话。你爹的丧期已满三年了,这会儿又是正月里,别穿得这么素净了。”
晚宜一贯最听母亲的话,应道:“是,母亲。”向陌生的女客人点头致意,再去往自己的房间。
岚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晚宜,直到她的身影转过屋廊不见。
晚宜的房间在后面,一边走着,一边听到母亲和客人的谈话声从身后追了上来。
钟秀眉朗声大笑,“茂柏、青松真是能干又知礼数,还是你家夫人会调教下人。”
晚宜听到母亲的笑声,心下诧异。父亲走后三年,母亲忧心萦怀,稍有不顺心便会发脾气。这妇人是谁,竟引得母亲开怀大笑?
又听那妇人说:“夫人误会了,他两个原先在侯爷的军营里呆过,这一趟过来路途遥远,大公子特意派他们一路护送。”
晚宜听到“侯爷”二字,如同迷雾中忽见阳光,心道:原来是他!
顾修元桃李满天下,三教九流的学生都有,论及和侯爷扯上关系的,就只有崔寒璋一人。
这妇人口称“侯爷”,必是崔家人。原来是崔寒璋派人来探望母亲,难怪她如此开心。
崔侯爷名叫崔桓弼,世袭仪真卫指挥使,起初并不显达,后来海寇肆虐,崔桓弼身先士卒,率军荡清海乱,因此军功封侯。
崔寒璋的母亲去世后,崔桓弼把儿子带去军营,但是崔寒璋始终不喜欢军旅,眼看十一岁了,不是练武的料子,崔桓弼怕耽误儿子,只得让他专心攻书,就送到了白云书院,寄养在顾家。
崔寒璋虽然不擅长武艺,却是个学文的天才,深受顾修元的青睐。
其他学子艳羡崔寒璋的天赋,却难以企及,明知老师偏爱崔寒璋,却不敢攀比。
顾修元教学严谨,书院的规矩若放在别人身上如同缚身枷锁,可崔寒璋却可以随心所欲不逾矩,在书院学习六年,早起晚歇,从不触犯院规。
起初大家疑惑,他一个武将之子,身上却没一点粗野狂放之气,后来才知道,崔寒璋的母亲是翰林院陆大学士的千金,崔寒璋斯文严谨的作风正是随了他娘,家传修养非常人能及。
当年全国书院林立,唯有白云书院的学子接连考中进士,便有眼红的说白云书院涉嫌科考舞弊,不然怎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书院,突然间成绩不俗?
崔寒璋十五岁那年,十几个外地师生游学到了浮玉山,他们本就存了挑衅之心,见白云书院深藏山野,茅屋草舍,心里越加轻慢,借口向顾修元请教学问,出言不逊,惹恼了一众学子,双方险些动起手来。
顾修元不愿惹事,待要恭送大佛,对方却叫嚷着要比试,要学问上打败白云书院。
对方公然羞辱,顾修元只得迎战,否则这书院也不必再开下去了。
于是从双方阵营各选七人对垒,从经史子集到骑射琴棋都要一一较量,原本预定比赛了七天,谁料崔寒璋以一敌七,一天之内将对方悉数斩落马下。
随着崔寒璋学业渐成,崔桓弼抵御海寇,屡立奇功,被朝廷封为靖海侯,赐二等世袭爵位。
那年崔寒璋十七岁,刚考中举人,又被立为侯府世子,随父进宫谢恩。大事了定,他却不眷恋繁华,仍安心回到书院读书,不到一年,突然离开书院,回到京城家中。
两年后崔寒璋参加会试,被圣上钦点为状元,留任翰林院修撰。
因为顾家和崔家的特殊关系,浮玉县的父母官每年都会差人来顾家问候,勤加照拂。崔寒璋本人很忙,只是偶寄书信。
晚宜记得上一次见到崔寒璋,是在三年前父亲的葬礼上。今日崔家突然派人来,却是为了何事?
她想着心事,进了闺房。
室内小巧温馨,桌上有几本闲书,一块没吃完的柿饼,窗子敞开着,一眼看到后山风景。
连日下雨涨水,溪流声不绝于耳,窗外青草又长高几寸,几滴清凉的水珠挂在瓦沿,缓缓滴落。
晚宜走过妆台,铜镜里照出一个衣着素朴,面容沉郁无华的女子,这是她如今的模样。
起初贺筠死了,贺家人恨不得她去给贺筠陪葬,仿佛她的生命也应当随之入土,那时候晚宜心中不甘,愤恨于不公的命运。后来父亲猝然离世,晚宜一夜之间长大了,她收敛了天真烂漫的性子,变得温婉懂事,大概人不经悲苦,就不会成长吧。
逝者长已矣,生者自生存。
丧期已过,该打起精神生活了。
晚宜来到衣橱前,拉开柜门,映入半橱光彩斑斓的衣裙。
这是四年前陪嫁的新妇衣裳,母亲特意准备了高档的绫罗宋锦料子,制成春夏秋冬四季衣裙,既舒适又光鲜,可惜从未穿过一次。
如今是寡妇身,她不敢把太过艳丽的颜色穿在身上,只挑了一件松烟蓝夹棉绫袄和暗红褶裙换上。四年前晚宜体态丰盈,穿着正好,如今瘦了一大圈,衣裳略显宽大,却多了一股灵巧的风韵。
换好衣服,坐上妆台,打开上锁的抽屉,只见屉子里的首饰皆已陈旧过时,唯有一对粉蝶釉彩发簪是从前的心爱之物,粉釉金线,光彩依旧。
晚宜拔下素银簪子,拆了发髻重梳。
她的头发蓬松浓密,宛若一团乌云压在光润的玉颜上,晚宜将粉蝶发簪缓缓插入发鬓,青丝衬托得粉蝶鲜艳欲飞。
她扯了扯僵硬的肌肉,对着镜子微笑,试过几次后,笑容变得自然多了,双眼也变得明亮起来。
她虽然不怎么出门,但是外头的流言蜚语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她的耳朵里,
外头流传她克夫,注定做一辈子寡妇,即使是这样,她也该好好的过活,不可叫旁人见了晦气,也不可让自己过得太苦。
晚宜刚刚梳妆完毕,小红来叫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