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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到下午 ...

  •   到下午,请来了京城名医上官平。

      老大夫六十多岁,精神矍铄,脚步轻快,宛如五十出头,一看就是精于养生之道,医术高明。

      这上官平年轻时,曾经是崔桓弼帐下一名军医,碍于身份悬殊,不曾公开交往,然而私交甚密,彼此倾心吐胆,无所不谈。

      崔寒璋不知道上官平这号人,星桥慕名去请上官平,早听说上官平难请,然而镇海侯府的帖子一递,老大夫立刻就来。

      星桥只当时镇海侯府名头响亮,把上官平送进玉溆楼,转身就去了含烟院拿药膏。

      崔寒璋亲自迎了上官大夫进去,摒开丫鬟们,只和大夫两人在屋里,关上门窗。

      上官大夫见他如此郑重,只当有隐疾,不好主动开口盘问,坐在那里一个劲的把脉,末了,问道:“世子自己感觉有何不适?”

      崔寒璋道:“便是有些心绪不宁,难以入眠之症,偶尔思绪激荡难以排解时,就会梦魇入魔。说来也怪,只有这衣服上的味道能解我的病症。”

      把晚宜的衣服拿给大夫,问:“这味道有何特别之处?”

      上官大夫细细的闻了闻,还了衣服,说:“老夫再次请脉。”

      崔寒璋又把手伸在脉枕上。

      上官大夫一边搭着他的脉搏,一边问:“你与这衣服的主人相处时,是什么感受?”

      崔寒璋说道:“时而心旷神怡,时而心绪狂躁。说来也怪,让我安然入睡的是她,让我梦魇入魔的也是她,难道是中了她的毒?”

      “世子何出此言?”

      崔寒璋想起往事,说道:“那年与她在后山误食了一种菌子,眼前出现幻觉,甚是荒诞。那次以后,我便像是中了蛊,非要她一段衣裳伴着,才能安眠。这不是中毒是什么?”

      上官大夫颔首微微一笑,道:“不要说什么菌子了。你说起这女子时,老夫号出你脉搏加快,瞳孔放大。老夫号过的病人成千上万,你这是思慕之症,相思病病入膏肓,非这女子不能解。”

      崔寒璋听了,觉得好笑,“老大夫休要拿我取笑。我怎么可能思慕她?”

      他可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会倾慕一个只认得几个字的村妇?

      滑天下之大稽!

      上官大夫仍是微笑着,“世子不信,等她归属旁人,与你彻底无缘时,你自会相思难解,痛彻心扉。到那时,休怪老夫没有提醒你。”

      崔寒璋仍是不信。

      上官大夫收了医具,告辞而去。

      **

      晚间,归雁送来饭菜,往常总是晚宜陪崔寒璋用晚膳,今日崔寒璋独自用饭,自问心中并没有任何孤独失落之感,更别提相思了。

      崔寒璋暗笑那大夫胡言乱语,他根本不会为她影响心情。

      问题还是出在菌子身上。

      那年夏天他去书院后山打猎,不曾想晚宜恰好在山沟里拾菌子,他远远看见草丛晃动,以为是鹿,一箭把她射倒在地,手臂流血不止。

      两人都慌了,崔寒璋背着晚宜下山,这时却下起暴雨,山洪将路都淹了,只得在高处找了个废弃的草庐,胡乱度过一夜。

      那晚崔寒璋给晚宜包扎好伤口,用猎来的野鸡熬菌子汤。

      晚宜疼痛难忍,勉强吃了几口,崔寒璋又冷又饿,足足喝了一大碗,不想那菌子有毒,当天夜里他发起狂来,满脑袋是恐怖的画面。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晚宜一直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他一直能嗅到她身上的味道,便是那味道指引他,渐渐去往平静的睡乡。

      次日清晨醒来,晚宜一切如常,怕他难堪,只字不提昨晚的事,反倒是他,自此便对她身上的味道着了迷,非要嗅着才能安寝。

      若是能找到解菌子毒的药就好了。

      吃过饭,梳洗罢,崔寒璋挽起丝绸袖口,拿起毛笔,临案写帖。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临睡时,练上一个时辰的书法,能助他静心凝神。

      星桥蹑手蹑脚走进来,放下一瓶药膏在案上。

      “去这么久,哪里鬼混去了?”崔寒璋瞥了一眼药膏,“这不是我在浮山县用的那种。叫你去拿的药膏呢?”

      星桥道:“再别提了。我去含烟院时,顾小姐还没回来呢。听说她一直待在账房,和大公子同吃共事……”

      崔寒璋笔下墨迹一乱,索性放下毛笔,打断道:“我不想知道她和谁同共事,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没有拿到药膏。”

      星桥道:“我只得问顾小姐身边的丫鬟,画燕说小姐带来的东西都收在箱笼里,可翻了几遍也没找到,说是兴许弄丢了。”

      “偏偏我要用就丢了?”

      星桥拧开药膏瓶子,奉上,“小人找了这药膏来,公子先涂着吧。”

      崔寒璋不肯,放下帷幔,闷坐在床上。

      不知顾晚宜是什么意思?

      明知道他身上长疹子,亲口说给他药膏,却又自己躲在账房里,只叫丫鬟应付他。

      何其敷衍!

      何其可恶!

      崔寒璋的肩膀又开始痒起来,仿佛一百只蛊虫在躁动。

      星桥隔着帷幔说道:“公子这般在意那药膏,不如亲自去找她要吧。不然今晚怎么睡?”

      崔寒璋扯出枕下的衣裳,掼在地上。

      “笑话!我会求她?”

      一夜折磨,终于挨到黎明,崔寒璋早早穿好朝服,去翰林院点卯,将一家子糟心事抛诸脑后。

      这些日子顾承芳在考场奋战,晚宜受他感染,一心上进,想着崔怀翰身子弱,想多为他分担,一头扎进账簿里。

      不知不觉会试已毕,到了出考场的日子。

      傍晚时,晚宜正准备去接承芳,崔寒璋身边的小厮茂柏匆匆跑到含烟院,叫晚宜去一趟账房。

      茂柏说:“顾小姐昨日做好的账本出了纰漏,大爷叫您过去对账。”

      晚宜心里一慌,忙往账房走,刚走几步,又被一人叫住了。

      “又往账房去?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晚宜回头一看,原来是崔寒璋来接她一起去接承芳,刚好在路上遇到。

      崔寒璋问:“现在去接承芳下考场还来得及。”

      晚宜左右为难,想了想说:“我有些急事,你去接他就好,我晚些去看他。”

      崔寒璋好似听见了,又好似没听见,盯着晚宜,生生将晚宜看得心里发毛。

      崔寒璋:“连亲弟弟也不管了,什么账这么好算?”

      晚宜挤出一丝笑,“承芳不是小孩子了,就算不去接,他也走得回来,何况有你照顾他,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崔寒璋别过脸,面无表情,虽然他没再说什么,晚宜凭直觉感到他不太高兴。

      临走时,晚宜忽然想起一事,问:“疹子好点了吗?”

      崔寒璋:“不劳费心,全好了。”

      晚宜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走了。”

      提着裙子,赶往账房。

      和崔寒璋相处一贯很累。

      倘若和崔怀翰相比,崔怀翰就好比是平坦大道,让人觉得安稳舒坦,而崔寒璋就像绝顶奇峰,虽然风光无限,攀登起来却让人提心吊胆、疲惫不堪。

      所以她每次离开他时,总是分外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崔寒璋望着晚宜的背影,袖子里指骨捏得咯咯响。

      她敢这般敷衍他,总有一天要付出代价。

      星桥见势不妙,说道:“公子,快到考场开门的时辰了。”

      崔寒璋气忿忿出门,赶到贡院时,天上飘起阴雨,连雰累霭,湿寒侵骨。

      考生们都被亲友接走,崔寒璋打了把伞,站在贡院外的槐树下等。

      不多时,顾承芳抱着包袱出来,瞧见崔寒璋,走到伞下。

      顾承芳笑容清浅,“寒璋哥,难为你下雨了你还来接我。”

      崔寒璋:“下雨了更得来。”

      崔寒璋打量顾承芳,短短三日,他好似瘦了一圈。

      晚宜担心得没错,承芳确实吃苦了。

      崔寒璋想到三年前自己从考场出来时,大概也是这般精疲力尽的模样。

      那时接他的是谁?想不起来了。

      顾承芳问:“我姐怎么没来?”

      崔寒璋:“全家最忙的就是她了,哪里抽得开身?”

      两人正在说话,一个人远远朝这边走来,走到近前,对着崔寒璋打躬作揖,说:“崔表兄,没想到你也凑巧在此,可否打搅一步,去舍下小酌一杯,顺便清谈此届的考题。”

      来人正是贺衍,他也是这届的考生,刚刚下考场。

      崔寒璋神色倨傲,瞥了贺衍一眼。

      那晚戏弄了贺衍,想必已经被他识破,现在故作殷勤热络,葫芦里准没好药。

      崔寒璋淡淡的说:“我来接小弟回家,不便移步。”

      贺衍眉头微皱,胸中泛起酸水。

      小弟?

      崔寒璋和顾家还真是亲如一家。

      要不是因为顾家,就凭贺家和魏绫的关系,崔寒璋应该会站在贺家这边。

      贺衍斜睨了一下顾承芳,仿佛在看一只臭虫,转头向着崔寒璋说道:“崔表兄那日同我开了个小小玩笑,愚弟并不放在心上。今日有句话奉劝,那顾晚宜是个克夫的女人,你冒充她的丈夫可不晦气?不如离她远些吧。我是一番好心,崔表兄今后便知。”

      顾承芳一听,怒气蹭蹭地涌上心头,看向崔寒璋时,见他脸色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云层中划过一道闪电,雷声滚滚而降,宛如蛮荒之兽的怒吼。

      三人都静了片刻,突然崔寒璋一只手掐住贺衍的脖子,威胁道:“贺衍,你再敢四处造谣毁顾晚宜,我就毁了你。”

      往下一压一放,贺衍往旁边栽倒,踉跄着站稳。

      “你要杀人了!”贺衍睁大双眼,奋拳要相殴。

      顾承芳挺肩挡在前面,说:“这是什么地方?贡院门口斗殴,你想被除名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贺衍袖子里紧握双拳,手臂青筋泛起,“崔寒璋,顾承芳,你们给我等着!”

      贺衍甩袖转身,一头扎进雨幕里。

      顾承芳犹自担心崔寒璋,“哥哥是何等体面人,不要与这烂人置气。”

      印象中崔寒璋素来克制,心性冷淡高傲,好像从不把谁放在心上,他从没见过崔寒璋如此生气,着实吓着了。

      崔寒璋望着迷蒙的雨雾,侧脸如寒湿的雨水一样冷,半晌没有说话。

      暮雨潇潇,绿竹油纸伞面泛着幽冷微光,雨珠滴滴答答,沿伞骨滴落成线,落在顾承芳清瘦的肩膀。

      崔寒璋把伞往顾承芳偏了偏,“你看着着实憔悴了些。这三天把你姐姐心疼得要不的,这就回家吃顿好的。”

      顾承芳歉疚的说:“寒璋哥,多谢你。”

      崔寒璋扯了扯嘴角,拉顾承芳上马车,返回家中。

      晚间就在瞻策堂摆了一桌宴席,派星桥去请晚宜,星桥去了一趟,回来回复说晚宜正在账房复查账本,不得脱身。

      崔寒璋和顾承芳两人对席。

      席间,崔寒璋喝了几杯热酒,肩膀愈发痒起来。

      顾承芳见他不时蹭衣领子,心知他老毛病犯了,忙劝他停杯,早早地送他回玉溆楼歇下。

      自己也回瞻策堂,吹熄灯烛,十年寒窗,今日考完,总算能睡个放心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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