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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偶遇 顺着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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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山路蜿蜒而上,走两刻钟,走到山腰,树梢里飞出几丛屋檐,转过弯就是白云书院。
白云书院名声在外,尽管顾修元已经去世三年了,书院仍在扩张,晚宜几个月没来,书院又添了一堵围墙、几座新馆舍。
晚宜走到正门,看见一个戴东坡巾的男人,穿着一袭干净素雅的青绢直裰,约莫二十六七,朝护院拱手施礼,“在下是京城人士,途经此地,久闻书院儒风鼎盛,想进去瞻仰一番。”
这人词气温和,态度谦恭,况且远道而来,若是放在顾修元在世时,必然以礼相待。
然而护院名叫小武,年轻气浮,不拿正眼看他,说:“你又不是这书院的学生,若放你进去进去,干扰读书,山长须也怪我,回去吧。”
那男人还解释道:“在下必不会惊扰学子,还望通融……”
小武嚷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走吧!”
晚宜上前两步,叫道:“小武。”
小武十五岁就在书院看门了,受顾家恩惠多了去了,见到顾晚宜来了,方才不耐烦的脸孔立刻就放晴了,笑道:“顾小姐,好久没来了,这是要去书院找谁呢?”
“给夫子送点心。”晚宜望着那青衣男子道,“此人想必是好学之士,怎么不许他进去?”
小武陪了个笑,说:“小姐见谅,自打老山长去世,贺二爷接管了书院,如今建了围墙,立了新规,闲杂人等一律不放进去。”
小武看着青衣男子的脸色带有明显的驱赶之意。
青衣男子皱眉,嘴角微微上勾,露出玩味之色。
晚宜亦有些无可奈何,沉吟道:“怎么会这样?”
书院一向有教无类,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村野黎叟,皆可自由出入,偶尔还接收女学生,就是晚宜也曾在里面上过一两年的学,贺家接手短短三年,竟将规矩统统改了。
晚宜怅然道:“这规矩好没道理。”
然而书院本就是贺家出资建造,顾修元死后,贺家出一笔钱买断了顾家和书院的关系,全权接管书院,轮不到晚宜议论是非。
她的不满于事无补。
小武面色为难,“小姐见谅,如今比不得老山长在世时,贺二爷性子严明,眼里不揉沙子,非但这位先生不能放进去,就是小姐也只好止步,否则连带小人受罚事小,只怕伤了小姐体面。”
贺筠死后,贺家本意是要留晚宜守寡终身的,但是钟秀眉死活不肯,不惜撕破脸皮也要把女儿接回娘家,为此顾贺两家早就势同水火了。
今日如果晚宜冒犯院规,被贺二爷逮住,免不了一场羞辱。
晚宜只好作罢,“我不进去,劳烦将这篮馒头转交给宋夫子。”
正说着,山道上冒出两个人影,作伴往书院走来。
小武伸手一指,“可巧了,那不是宋夫子和钱夫子吗?”
两个男子并肩走来,年长的约莫四十,一脸络腮胡子,是钱夫子,身旁那个瘦青年,走路时一条腿微跛,正是宋青时。
宋青时的腿疾是幼年落下的,钱樾为了迁就宋青时的步速,故意慢慢地走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并未留意前方有人,山风却将谈话声送入耳中。
只听钱樾的语气不忿,“不错,贺二爷是不喜欢顾家,可你是你,他是他,你娶哪个女子还用看贺二爷的脸色吗?就算贺二爷霸道,把个书院管得铜墙铁壁似的,难道连夫子们婚丧嫁娶也管吗?”
宋青时则平静地近乎冷淡,“终究这书院是贺家的产业,顾贺两家反目为仇,如今书院里谁还敢提一提顾修元的名字?我要是娶了顾晚宜,将来如何在贺二爷手底下做事?钟夫人请你来说媒,我实在不敢当,还请替我谢绝了钟夫人吧。”
钱樾是书院里的老夫子,和顾修元是多年好友,因为钟夫人请他说媒一事,借机和宋青时一同下山办事,路上同他提起这事,谁知宋青时年纪虽轻,一双眼却把利害关系看得通透。
听得宋青时一口回绝,钱樾只得道:“既然你都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我便祝你扶摇直上。钟夫人那边我自会回绝,往后你也不必向人说起此事。晚宜是个贤良本分的孩子,可惜可惜。”
宋青时一声冷笑,“贤良本分?只怕用在她身上不妥吧。我来书院虽迟,当年的事略有耳闻。顾晚宜和贺家大公子定亲在前,到完婚时又嫌弃贺公子的病,不肯嫁。书院的学生们竟还帮着她,去顾山长那里联名求情。要我说,人家女孩家自小订的婚约,依约出嫁,关他们何事?顾山长不睬他们,他们公然跑到贺家去闹。那贺家离此处有一百多里路程,内中要是没个与她暗通款曲的,会干这等胆大包天,离经叛道的事?”
当时学生们去贺家胡闹,贺家气势汹汹前来书院理论,顾山长脸上挂不住,把几个弟子都赶出书院,这才平息风波。宋青时说的是实情,抵赖不得。
钱樾褶皱的老脸上青白交织,讷讷的说:“晚宜自小长在书院,师兄弟们亲如兄弟姐妹,不忍她嫁过去守寡一世,因此意气用事,老山长罚过他们了。至于什么相好,那是没有的。你不娶晚宜就罢了,不要说些没影的话,坏她声誉。”
宋青时又是一声嘲笑,说:“她还有什么声誉?那贺大公子原本好好的,一和她定亲就得了肺痨,最后还死在了婚宴上。这样的蹊跷事,一百年也遇不上一回,外头都说她八字克夫,这辈子也嫁不出去了。依我看,老兄别揽这做媒的差事为好。凭她守寡到死,又不是你家的女儿。”
钱樾听了,半晌说不出话,老脸憋得通红。
钱樾陡然迈开脚步,把宋青时甩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定住,见前方晚宜像个木桩子杵在那里,粉脸涨红,一双明眸蒙着水雾,睁得大大的。
钱樾激动道:“晚宜,你……你来做什么?”
晚宜看了看手里的竹篮,低声道:“见过夫子。我娘叫我送馒头过来。”
说罢,瞥了瞥宋青时。
钱樾一看就明白了,她一腔热情讨好宋青时,不料撞见宋青时满口不屑的狂语,此时心里一定难受极了。
不过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宋青时满眼利弊算计,怎会是良人,早点看穿这桩婚事无望也好。
那边宋青时因被钱樾中途撇下,羞愤不已,拔步奋起直追,宽大的衣袖配上古怪的步伐,好像一只瘸腿的大鹅。
宋青时早看见晚宜了,听见她要送馒头给自己,擦肩而过时,身子往旁边一歪,撞在晚宜身上,把那筐馒头撞落一半下来,雪白地滚落草地里。
晚宜慌忙去捡,宋青时不曾斜一眼看她,径直走到书院大门,要进去,却被那个青衣男子挡住了。
宋青时不耐烦道:“你这厮没长眼睛,挡了我的道,还不让开!”
青衣男子道:“你长了眼睛,还撞到那姑娘身上?”
宋青时大怒,“她都不说什么,要你多管闲事?瞧你面生,不是书院中人,劝你休要生事,否则把你打下山去。”
青衣男子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天下事天下人都管得,我既然看见了,却叫我装瞎子不成?”
这话便是一定要管的意思,宋青时怒气如火一般窜起来,“你是什么人!”
那男人道:“你向这姑娘道过歉,我自会让你知道我是谁。”
宋清时冷冷嗤笑,“我向来教别人做事,何时轮到别人教我。”
那男人微微一哂,有些瞧不起的味道,转头对小武说道:“去请贺二爷来一遭,就说京城崔怀翰来了。”
小武听了一惊,贺家本是海商发家的,为了自抬身价,逢人便吹嘘和京城崔家沾亲带故,这人莫非就是京城的贵戚?
小武笑道:“相公难道是贺二爷的表兄弟吗?何不早说,小人这就去请贺二爷。”拔腿飞快去了。
宋青时听见“贺二爷表兄弟”,脑袋嗡的一下。
他因有腿疾,被贺二爷破格招揽来教书,混上一口饭吃,平日里最要奉承贺二爷的,听见那人是贺二爷的兄弟,心里就怯了。
宋青时犹豫片刻,软下姿态说道:“这位先生原谅在下适才语气冲了些。先生要去找贺二爷吗,在下是书院的宋夫子,正好为你领路。贺二爷平日怜悯在下腿疾,常常宽待。”
崔先生微微哂笑,“那姑娘好意送馒头给你,你不要就罢了,何必视她如仇?方才你故意撞她一下,我瞧在眼里,是你的不是。”
宋青时斜眼看了看晚宜,待要向她赔礼道歉,平息此事,心中却不甘,说道:“崔先生有所不知,这人是前任顾山长的女儿——就是曾与贺家大爷定亲的那位女子。此女命中带煞,克死了贺家大爷,现今守寡在家。就是贺二爷亲自来了,见了她也没好看相的,崔先生何必为她出头?”
钱夫子与晚宜站在不远处,篮子里重新装着捡起的馒头,沾着点点碎草。
晚宜见崔先生为她说话,专候在一旁,想向他说声感谢,因此把二人的对话都听在耳里。
这崔先生原来是贺家的亲戚,方才不报姓名,大抵是想单纯地以布衣身份游览书院,可见他这一趟上山是专程为书院的美名而来,而不是为了拜访贺二爷。
世间竟有如此纯粹好学之人,实属罕见。
晚宜正望着崔先生出神,一旁的钱夫子向宋青时喝道:“宋青时,你还不向晚宜赔不是?”宋青时拧着不肯。
崔先生道:“宋夫子固执己见,不好勉强于他。前日贺表弟向我说,书院新修馆舍,用度颇丰,为了削减开支,有意裁撤几个夫子……白云书院是顾老先生开创的,宋夫子对顾家人这般态度,莫不是对书院有所不满?”
崔先生虽衣着简朴,眉宇间气度慷慨,说出的每个字都意气自如,却又带着沉甸甸的份量。
宋清时莫名地怕了,走到晚宜面前,弯下腰去,“顾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无心之失。”
晚宜抿唇摇摇头,放宋青时去了,到崔先生面前深深行了个礼,“多谢先生高义。先生要去书院游观,何不早报姓名?护院岂敢阻拦先生?”
崔先生道:“久仰顾山长办学高明,愿为寒士开读书之门,在下感沐儒风,慕名而来,有缘便游历一番,实为幸事。”
晚宜心口暖融融的,仔细去看崔先生容貌时,见他脸上似有久病苍白之色,心中一揪,却不好冒然询问。
这时小武去而复返,说道:“崔先生今日来得不巧,贺二爷不在。亲随听说崔先生来了,快马去请贺二爷回来,崔先生到书院精舍小坐片刻,贺二爷立时就回来了。”
宋青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松了一口气。
钱夫子道:“崔先生爬上浮玉山可要费一番力气,岂可白走一趟,先生要去书院转转,这有何难,我领你进去就是。”
崔先生笑了笑,拳头捂嘴咳了两声,道:“多谢。”
二人同晚宜作别,进了书院。
天色近晚,山景看得不甚分明了。
晚宜独自下山,将崔先生这人想了一路,想他脸色不佳,像是个久病之身,让她想起那早死的夫君贺筠。
贺筠体弱,常年养在家里,从定亲到成亲九年间,他们都没有见过一面。
她其实不知道贺筠长什么样,成亲那日,花轿刚进贺家大门,就听到里头一声痛哭,高喊着“大公子没了”。
棺木一早就备好了,贺家人装殓尸身。
晚宜匆匆脱了喜服,换上孝服,跪倒在灵堂,抬头看到的就是一具冷冰冰的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