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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匪石 与其惶惶不 ...

  •   秋天的夜晚带着些许寒凉,途径的晚风吹落几片枯叶,带走了离别的萧索。

      被子蜷缩着身躯,同被子里的人一般辗转反侧,与飘落的树叶一同簌簌作响。

      “睡不着吗?”晏予真手指隔着被子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
      谷霖睁开眼睛,昏暗的光线反而让她平静了许多。那些她已不再轻易回想的记忆如平缓的潮水般轻轻走来。

      “霖霖,你妈妈她不是个坏人。”
      “小霖,你以后少跟她说话,她这种人只会带坏你。”
      “你用不着讨好我,你是她的耻辱,也是我江家的。”
      “吃饭就吃饭,老东张西望的做什么?一点都不像我们家的孩子。”

      江漱这个名字,自谷霖记事起,就是一个模糊的印象。
      爷爷说她不是坏人,爸爸鄙夷她的为人,外公对她只有失望,外婆对她从不给予夸奖。
      在幼时的谷霖眼里,江漱是个讨厌她的妈妈。在青春期的谷霖眼里,江漱是个喜欢女人的疯子。在现在的谷霖眼里,江漱这个人,有点厉害,尽管谷霖并不想承认这一点。

      “予真,我恨她。但好像,又没那么恨她。”
      晏予真仰头看着,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辽阔的昏暗,“抛开母女这个血缘视角,她的确是个很厉害的人,不是吗?”

      谷霖侧头看着晏予真,“因为她上次找你那次吗?”
      “嗯。我相信每个人都天然有着属于自己的灵气,但能一直保留这份灵气的人并不多。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觉得这个人一定是个勇敢生活的人。”

      “为什么?”
      “因为她身上有着极具张力的色彩。她明明是偏冷淡的长相,却偏爱明媚的着装。她明明可以选择懒洋洋地老去,却偏要严格健身对抗岁月。她明明更习惯犀利的武装,却无法掩盖没那么坚硬的心肠。”

      谷霖抿唇,也仰头看着天花板,“她没那么好。”
      “我倒是觉得这跟好不好没关系。我只是觉得她是个把生命力当作底色的人。”

      片刻后,谷霖溢出一声轻叹,“你总是能看到一些我看不到的东西。”
      晏予真侧身看着谷霖,“你看到了。只是你们之间的感情很复杂,而我旁观者清。”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这一刻,你仿佛不是那个必须成熟的教授,只是一个无助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个本来不该属于你的课题。晏予真钻进谷霖的被窝,抱住谷霖,“她和你之间,是怎么相处的?”

      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体温让谷霖有些不知所措。但我怎么能错过向我奔来的暖阳。谷霖紧紧回抱着晏予真,试图从爱人的怀抱中找到自己的落点,“没有相处。我记事开始,她就不在我身边。”
      晏予真伏在谷霖的肩膀,手臂向上拢住谷霖向下的依靠,“小时候的谷霖想不明白这些问题,也许三十岁的谷霖依然想不明白,但这些都没关系。因为她把自己养得很好。谷霖,你已经很棒了。有些问题不必急着找到一个答案。谁说只有圆满才是最好的结果?”

      阴晴圆缺,本是寻常。是我当局者迷了。
      谷霖看着晏予真,长大后不再轻易湿润的眼眶,不由自主地尝到了咸涩的滋味。“予真,你接住了我的蒲公英。”

      晏予真从床头柜抽出纸巾,手指顺着谷霖脸部的轮廓向上触摸,轻轻擦拭着谷霖眼尾的晶莹,“因为我知道蒲公英本来就是迎风生长的。”
      有时不需要太多注解,我就能懂她,她也能懂我。也许就像妈妈说的那样,女子本就可以互为倚仗。

      谷霖贴着晏予真的手心,许久后开口,“从小到大,我都很努力地学习,凡事都要争个第一。我以为这样江漱就会关注我,就像其他父母和学校老师都喜欢好孩子那样。可她没有,她从来不愿意看我一眼。”
      晏予真没有立刻给出回应,而是耐心地等待,她知道谷霖需要时间。

      “我知道她在惩罚自己。现在就连蒋天音,都要我体谅她。”
      谷霖的话戛然而止,晏予真轻轻拍着谷霖的背,“也许蒋女士只是想把这些说出来。她并没有说谷霖你要怎样怎样,不是吗?她和你都沉默太久,都需要有一个出口来透透气。谷霖,安心一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不要离开我。”谷霖双臂收紧。
      晏予真轻轻笑着,“嗯,不离开你。松点,要被你勒死了。”

      谷霖连忙松了力道,“抱歉。很疼吗?”
      看着谷霖满眼的担忧,晏予真伏进谷霖怀中,轻轻摇头,“不疼。”

      谷霖心中一暖,她很向往这种平淡的幸福。谷霖低头轻轻吻了晏予真的耳廓,“予真,你知道吗?这些话我只有你可以说。”
      晏予真的耳廓发烫,抬眸看着谷霖,“谷霖,我不希望你只有我可以倾诉。但只要你想说,我就愿意听。”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我这么幸运能遇到你?谷霖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不自觉抬手轻轻抚过晏予真发烫的左耳。
      晏予真顺势贴在谷霖的掌心,“无独有偶。世界上有了你这样好的人,也就会有我这样好的人。这很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

      谷霖的心跳乱了节奏,思绪紊乱连她自己也看不明白。此刻晏予真如同宏观世界一般包容着她。我的一切好像都能够被你接住,但只有我知道我做了怎样会让你失望的事。“予真,我……”
      见谷霖不说话,晏予真轻轻蹭了蹭谷霖的手掌,“怎么了?”

      谷霖手掌瞬间绷紧,手指克制着没有蜷缩,“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想想怎么说,可以吗?”
      看到你心事重重,我也会好难过,这就是心疼的感觉吗?晏予真在谷霖怀里闷声说着,“当然。”

      ·

      公园的小路在江漱的脚下蜿蜒而去,她束着马尾,穿着藏青条纹运动服,呼吸着清晨的凉风。江漱喜欢晨跑,万物苏醒的模样让她感受到生命的鲜活,也能提醒她自己还好好活着。

      “早。”谷霖低束着马尾,一身白色运动服,缓步停在江漱面前。
      江漱绕过谷霖向前跑去。谷霖齐头并进,跟江漱步调一致。

      江漱没有看谷霖,而是冷声一句,“你有病?”
      谷霖神色没什么变化,“大概是基因遗传吧。”

      “你生下来就是为了害我的。”江漱冷眼觑了谷霖一眼,加快步伐。
      谷霖跑得更快,截停江漱,“那你呢?你自己没能力做主,就要把一切都怪到我头上吗?”

      江漱一巴掌打在谷霖脸上,“你算什么东西?怎么?听了蒋天音鬼扯的那些东西,来找我兴师问罪?”
      谷霖神色骤冷,心中长久缄默的积怨咕咕冒泡,“你以为我不敢打你吗?”

      江漱抬眸看着谷霖,眼中满是不屑,“谁怕你?”
      谷霖微扬着下巴,向下的视线变得更加狭长,“那就跟我打一架。”

      ·

      拳套发出嘶拉声,呼吸沉闷轻出,下一秒脚步移地声呲呲划出,拳风交接相抗。

      拳头相撞发出砰砰巨响。

      “就这点本事?”江漱格挡住谷霖,扫腿而去。
      谷霖侧身攻击下盘,连续出拳,“少废话!”

      一丝错愕自眸中一闪而过,下一秒江漱也毫无保留地出手,拳拳直击谷霖的拳头。如果翅膀不能让我飞翔,那干脆折了它。
      感受着江漱愈发猛烈的攻势,谷霖心中的情绪喷薄而出,发泄般攻击着,拳腿毫无章法,无法预判。
      江漱见状更加不遗余力,不知疲倦地踢着谷霖的下盘,拳头如激昂的鼓点般落下。

      鼓声激昂振奋,却不仅仅是江漱的。看着愈战愈勇的谷霖,江漱不禁恍惚一瞬。
      她是不服老的,她从不觉得自己已经是天命之年的人了。她坚持锻炼,想证明自己依旧不输当年。年轻这个词对江漱而言,有太多无法弥补的遗憾。可如今,她好像不得不正视这一点。

      留意到江漱这一瞬恍惚,谷霖下意识朝江漱防护不严的腹部直直攻去。在拳头抵达前的瞬间,谷霖全力逼停自己,拳头颤抖着。
      “嘶拉——”拳套被谷霖丢在一旁。

      两个人的脸上都泛着运动后的薄红,流着汗。

      眼神相抗片刻,谷霖轻嗤,“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江漱擦了擦汗,“你想说什么?”

      如鲠在喉,谷霖忽然失语,那些积攒的怨气似乎不知不觉淡了些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怎么?你的目的达到了,要说什么居然说不出来了?”

      “我不会去理解你。”

      江漱一时怔愣,有一瞬是因为谷霖,尽管她不想承认。更多的是因为想到了阿燃。不会去理解,这几个字如同剜肉割骨。
      在江漱心里,害死阿燃的人是她,这是她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都要提醒自己的事实。

      沉默半晌,江漱没能说出我不在乎这四个字。对不起阿燃,我是这么卑劣,一点也配不上你。这么多年,我还是奢求你不要恨我。
      “那你想怎样?”

      听出江漱话语里的脆弱,谷霖错愕一瞬,随后心中的恨意更浓,苦意更甚。那个她避之不及的噩梦,还是再次出现在她和江漱的对话里,哪怕她和江漱的对话屈指可数。
      “你不提她会死吗?”
      江漱的眼神瞬间转冷,“你再说一遍?”

      谷霖冷眼回望,“我说,你没有她活不下去是吗?江漱,你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你既然三句话离不开她,自我折磨还要折磨别人”,
      这一刻谷霖的心似乎要炸裂一般,疯狂跳动着,难听的话一句句往外蹦,她却有一种畅快的感觉。也许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虚伪,像你一样。“活得这么痛苦,你为什么不去死。”

      心跳突然空了一拍,留白之后刺耳的嗡鸣声震颤。为什么不去死……江漱低笑一声,笑声短促,一声声从她口中蹦出,连成一串串怪异的符号。
      谷霖心中的畅快骤然而止,手指不自觉握紧,不受控制般轻颤着。我……真的说出了这种话。

      江漱抬眸,眼里却只有质问,“凭什么?”
      谷霖一时语塞,不明白江漱情绪转变的原因,“什么?”

      “凭什么我要去死?”江漱眼中的暗芒欲燃愈烈,多年的挣扎终于能够让她做到勇敢对抗。
      “我做错了什么?阿燃又做错了什么?喜欢女人有错吗?我们只是想在一起而已,我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我和阿燃要为此付出代价!凭什么你们能高高在上地决定这一切!该死的是你们!”

      听着江漱一连串的质问,谷霖的心无序地跳着。原来,这才是你的样子。谷霖薄唇微抿,此刻她不得不和江漱站在同一阵线,“喜欢女人没有错。”

      江漱看了谷霖一眼,转身去了更衣室。
      看着江漱笔挺的背影,谷霖迈出半步的脚犹豫后还是顿住,欲言又止的道歉终究是说不出口。对不起。但你也欠我的。

      ·

      “坐好!”
      “汪呜!”
      “豆豆真棒。现在转圈!”
      “汪呜!”
      “停下!”

      晏予真摸了摸豆豆软乎乎的耳朵,“我们豆豆最棒了,现在去吃饭吧。”
      豆豆摇着尾巴看着琥珀。琥珀甩了两下尾巴,跳下桌子。
      晏予真忍不住笑了,“看起来已经交换了小秘密。”

      听见开门的声音,晏予真冲回去扑向谷霖。谷霖胳膊轻轻挡住,随后给了晏予真一个轻轻的拥抱,“这么早就起来了?”
      晏予真轻轻退开,“你一大早就去锻炼了啊,先去洗个澡。”

      谷霖无奈笑着,“刚刚还扑过来呢,现在就嫌弃我了。”
      “那你是想让我也沾上汗,然后一起去洗澡?”

      谷霖轻咳一声,“我先去,一会出来说。”
      晏予真给家庭医生发了条消息,在地毯上坐着等着谷霖。

      “怎么在地上坐着。”谷霖半蹲下来摸了摸晏予真的头。
      晏予真并不说话,只是伸出手。

      谷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好,抱抱。”谷霖顺势坐在地毯上,将晏予真搂进怀中。
      晏予真抬手轻轻抚摸着谷霖胳膊上的淤青,“疼吗?”

      谷霖垂眸看着晏予真,轻轻吻了晏予真的发顶,“不疼。”
      “骗人。”晏予真在谷霖怀中埋着,嗅着她身上薄荷的香气,“谷霖,我真的好心疼你。”

      谷霖沉没的心跟着那朵飘来的蒲公英逃离那片漆黑的荒原,这里的月亮很近,她可以轻易触及。可月亮太近了,她无法忽略那片随之而来的潮汐。
      “予真,如果……”
      与其惶惶不安,“我骗了你。”
      不如皮开肉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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