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来信》银错刀

21、玫瑰 她会爱上养

　　夜半微凉，晏予真拢了拢被子，她心中那簇火苗成了黑夜里唯一的光亮。

　　过了片刻，她猛然起身，把谷霖身上的被子移走，见谷霖毫无反应，她又把谷霖身上的毯子移走。

　　谷霖脸上那极浅的酡红已然褪尽，看起来和平日里睡着的样子无甚分别。
　　晏予真就站在谷霖旁边垂眸看着，“你明天上午没课。”
　　谷霖缓缓睁开眼，抬眸看着晏予真，“没有。”

　　“你酒量很好。”
　　“不容易醉。”

　　“谷霖！”晏予真抄起枕头扔向谷霖。
　　谷霖下意识抬臂自护，随后又即刻坐起身，将枕头递给晏予真，“予真，怒伤肝。这件事情是我知情不报，是我不对。你再扔我一次，我不躲。”

　　晏予真夺过枕头放在一旁，轻哼，“有人说过你伪装温柔吗？”
　　谷霖牵着晏予真坐在沙发上，半蹲在她旁边，“予真觉得我是个温柔的人吗？”

　　晏予真故意说着，“我觉得你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听到晏予真的揶揄，谷霖轻轻笑了，“我就当你在夸我了。予真在我心里，是个明媚的人，但她有着属于自己的执着。”

　　晏予真偏过头，“我以为你不会耍这种小聪明。”
　　谷霖抬手轻轻将晏予真的脸移回来，“予真，我是不是，又把事情搞砸了?”

　　面对谷霖突如其来的示弱，晏予真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生气，拍开谷霖的手，“就只有这些想说的吗？”
　　谷霖摇摇头，“还有一件事情。我打算辞职了，已经和学校说了。”

　　晏予真并没有很意外，从认识谷霖到现在，谷霖都表现得很有规划，“想好了就好。”
　　谷霖垂眸，“其实，我也不知道。活了三十年，我好像总是在迎合别人的期待。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具备了独立的能力，但又好像依然处在依附状态。我不知道我做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会不会让自己后悔。”

　　晏予真食指轻轻挑起谷霖的下巴，好让她和自己能够平视而望，“你想要完全的独立？”
　　谷霖有些意外晏予真的这个举动，轻轻笑了，“我不知道。我想过要完全独立，但我也想过不独立。”

　　晏予真松开手指，“想通了什么？”
　　谷霖坐在晏予真身边，“我想完全独立的时候，我把联系叫做依附。我不想独立的时候，我觉得那就是一种等价交换。”

　　晏予真笑了出来，“你想的很对。那你为什么觉得你这三十年好像在迎合别人的期待？”
　　“因为我发现，我很享受夸奖。”

　　晏予真不置可否，“我觉得没有人不喜欢被肯定。”
　　谷霖点头，“对。但夸奖的原因太多了，长得好，性格好，读书好，工作好……样样都想被夸，就要样样都努力做到别人眼中的最好，好到我都忘了到底什么才是我认为的好。”

　　晏予真开始好奇，“那你后来是怎么意识到的？”
　　谷霖看着晏予真，“反问我自己。我想要的是自由还是体面。”

　　“那你选了什么？”
　　谷霖微微一笑，“这个问题，我还是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想去做一个新的尝试。我喜欢教师这个职业，但我不想只有这个职业。”

　　晏予真笑着调侃，“你不想要那些夸奖了吗？”
　　谷霖摸了摸晏予真的发顶，“想。那些夸奖促使我如今能够去思考这些问题，我曾经很喜欢。但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了。我想，任何年纪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说的很对。人生的每个阶段都值得好好度过。”
　　谷霖笑了笑，“我认同。”

　　谷霖打了个哈欠，晏予真忽然也觉得困意来袭，“几点了？”
　　谷霖看了眼手机时间，“03：48。予真，去床上睡吗？还是就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晏予真摇了摇头，歪在沙发上，闭上了眼，“就这样……”
　　谷霖替晏予真盖好被子，看着她困倦的模样，俯身轻吻她的额头，轻声哄着，“睡吧，晚安。”

　　·

　　藤萝紫窗帘遮挡着部分正午的阳光，盆栽中的玫瑰鲜艳，程霏将玫瑰往窗台旁边挪了挪。

　　洁白的墙壁上挂了几幅程霏喜欢的画作，木椅上垫上了舒适的坐垫。客厅的餐桌铺上了桌布，厨房多了些挂钩，挂钩上整整齐齐悬着厨具。程霏将洗好的碗筷放进碗柜。

　　张望生：你好，我是张望生，是王桂香的女儿。请问你想要什么款式的衣服？大概是给多大年纪的人穿？我把款式图发给你，你看看有什么需求。

　　程霏甩了甩手上的水渍，随后用挂在一旁的擦手巾擦干。
　　程霏：开衫就行。给我妈妈，她今年五十岁。

　　这是程霏第一次为余美做衣服，她看着款式图，目光在花鸟绘中掠过，定格在云纹上。她想，她现在能给余美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程霏：云纹吧，绯色。
　　张望生：好的。不过绯色云纹送给妈妈的话，做成旗袍效果会更好看。我给你看下图。

　　看着旗袍的照片，程霏不禁有些恍惚。她从来没有穿过旗袍，余美也没有。她的衣服向来只有便捷这一款，余美则是对什么款式都不感兴趣。

　　程霏闭眼，想象着余美穿上旗袍的样子，可这样的画面怎么也无法在她的脑海里变得具象。是了，在她的记忆里，余美那样的神情，是怎么也让人无法把鲜艳和她联系到一起的。

　　程霏：旗袍很好看，就做旗袍吧。
　　张望生：好的。那我先打样，到时候发给你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我们随时联系。
　　张望生：逢秋裁缝店，地址我发给你，确定样式后可以随时来选布料。
　　程霏：好。

　　·

　　程霏：予真，王姨的女儿已经和我联系过了，到时候选布料我们一起去她的店里。

　　晏予真伸了伸懒腰，打开手机，2024/10/17，12：47。

　　晏予真：好。

　　谷霖早已出门，晏予真在厨房的冰箱上发现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午饭在冰箱，拿出来热下就可以吃了”。
　　晏予真扶额，开始复盘昨晚的事情，“被她转移话题了，可恶。”

　　门铃清脆一响，打断了晏予真的思绪。她心中疑惑，难道是谷霖买了什么东西吗？

　　晏予真走到门边，通过猫眼一看，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安全头盔还没摘的女生，她手上捧着一大束厄瓜多尔玫瑰。

　　谷霖：玫瑰收到了吗？

　　晏予真开门，女店员将玫瑰捧给晏予真，脸上带着笑容，“你好，这是谷霖女士送你的玫瑰，一共100朵。”
　　晏予真接过玫瑰，微笑回应，“谢谢。”

　　女店员笑着摇摇头，“不客气。祝您生活愉快，天天开心。”
　　“祝你生意兴隆，身体健康。”
　　女店员笑得更加灿烂，“谢谢，欢迎下次光临。”

　　晏予真捧着玫瑰，将这一大束玫瑰放在桌子上。她低头轻嗅着玫瑰，思绪不自觉飘远。那夜朦胧的梦境中，床上也摆满了厄瓜多尔玫瑰，就包含了自己怀中的这一种mermaid。

　　晏予真：收到了。这是什么礼物？
　　谷霖：是赔罪，也是邀请。

　　晏予真轻哼，故意发难。
　　晏予真：什么赔罪？什么邀请？

　　谷霖：赔罪有二，知情不报是一，转移注意是二。邀请亦有二，一起种玫瑰是一，一起养玫瑰是二。予真，你愿意接受吗？

　　晏予真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谷霖诚实得让她恼火，又温柔得让她心安。
　　晏予真：在哪里种玫瑰？

　　谷霖：家里的后花园怎么样？你想在这里种吗？

　　后花园的道路两旁种着些简单的绿植，中间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那里，是谷霖早早预留出来的，给未来的空间。

　　晏予真：那里，还不错。
　　谷霖：那我们就在那里种，把玫瑰好好养大。

　　晏予真不再回复，她双手捧着脸。她喜欢谷霖，这一点她无需反复确认。但她不喜欢这种主导权被夺走的感觉，而谷霖能够以一种很自然的方式将主导权握在自己手中。

　　晏予真没有从谷霖身上感受到强势，谷霖总是诚实地给晏予真选择，而晏予真的选择总是能让事情发展到谷霖想要发展的轨迹上。

　　晏予真用冷水洗了脸，拿出手机给傅宜打视频。

　　傅宜正躺在床上打着哈欠，“真妹，不用想这么复杂吧。你们是在恋爱呀，又不是在博弈。”
　　晏予真躺在在沙发上，“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有一点怪怪的。”

　　“不舒服的感觉？”
　　晏予真摇了摇头，“不是。”

　　傅宜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你喜欢她吗？”
　　晏予真点点头，“喜欢。”

　　“你能包容她身上的缺点吗？”
　　晏予真思索着，“我好像，还没发现她有什么缺点，除了刚刚跟你说的那一点，但这个好像也不能定义成就是缺点。我只是有点不太开心她牵着我走。”

　　傅宜思索着，“你喜欢她懂你的这种感觉吗？”
　　晏予真点点头，“喜欢。”

　　傅宜打了个哈欠，“那就没事了。你喜欢她懂你，那她为什么懂你呢？”

　　是啊，为什么？晏予真陷入沉思，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和谷霖在一起，她都为这种不言而喻的默契而心动，她把这种默契当成是天赐的礼物。

　　晏予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傅宜抬手，“你不需要回答我，也不需要想太多。人是会发展的，如果她真的是百分百合你心意的完美情人，那我觉得才有鬼呢。”

　　人是群居动物，但也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来到世界，都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生命。人生的每一次连接，都是命运或自主的选择。没有人天生就该是为了适配另一个人。
　　晏予真笑了起来，“傅医，谢谢你。我现在觉得身心舒畅。”

　　傅宜轻笑，“你就是太喜欢思考了，心思敏锐。不过这样也挺好的，生活在你眼里会很有趣。”
　　晏予真挑眉，“我觉得是我有让生活变得有趣的能力。”

　　傅宜笑着调侃，“你现在可真是不客气啊。等等”，傅宜眨了眨眼看着晏予真身后的陈设，“这不是你家啊。”
　　“是她家，我昨天没回去。”

　　“哦——”傅宜轻哼，“一大早就在我面前show啊。”
　　晏予真轻笑，“什么呀，她上课去了。而且我现在这里已经下午了。”

　　傅宜看了眼手机时间，“那我也起床去上课了。”
　　“嗯，加油哦傅医，那我先挂了。”
　　“好。”

　　晏予真：我要选花种。
　　谷霖：好，那我和你一起选。
　　晏予真：你是怕我选的花种你不喜欢？
　　谷霖：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做这件事情，可以吗？

　　晏予真盯着屏幕的信息，忍不住笑了起来。谷霖并不是想要独自主导，她在爱我的同时，也会记得她想要的是什么，并且想让我知道。
　　这一点，晏予真很喜欢。

　　晏予真：可以。
　　谷霖：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周末去选花种，好吗？
　　晏予真：好。

　　晏予真修剪着厄瓜多尔玫瑰的枝叶，准备了一个琉璃瓶，将玫瑰放进瓶中，放到落地窗侧边的花架上。
　　土壤里的玫瑰鲜活，瓶中的玫瑰娇美。晏予真想，她会爱上养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