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来信》银错刀

19、国王 我觉得公主

　　闪烁的星空落在透明的玻璃顶上，木制的露台透着股秋夜的暖，梧桐的稀疏树影落在躺椅上，连同琥珀胖乎乎的影子，一起随着晚风轻轻摇晃。

　　周愿窝在被子里，“我想和猫猫一起睡。”
　　晏予真轻轻敲了敲周愿的脑袋，“那你问猫猫想不想和你睡？”

　　周愿轻哼，“没意思。”
　　晏予真笑着，“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晏予真坐在床沿，“想不想听？”

　　周愿侧过身，“你到底说不说。”
　　“说。”晏予真将房间的灯关了，打开南瓜夜灯。

　　“干嘛把灯关了。”
　　“你不觉得这样更有氛围感吗？”
　　“这是你说的。”
　　“你不喜欢？”
　　“你不说我睡觉了。”

　　晏予真轻笑，开始娓娓道来，“传说在一个遥远的国度，有一位沉睡不醒的公主。国王为了让公主苏醒，下令召集各国精通医术之人，并许诺，只要有人能让公主醒来，便将王国相赠。”
　　周愿忍不住质疑，“国王真的有这么好吗？”

　　晏予真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着，“这件事一出来，来王国的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可不论众人怎么想办法，公主始终无法醒来。”
　　“公主是被诅咒了吗？”

　　“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国王突然病逝，王后继位。王后也许诺，只要谁能让公主醒来，谁就是下一任国王。第一个来的是邻国的王子，王子带来了一瓶神药，据说可以医好任何疾病。第二个来的是重臣之子，他带来的是一件衣服，据说这件衣服是由成千上万的百姓共同潜心制成。但他们都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失败后，众人渐渐不再那么关注这件事，甚至有人说这是王国的阴谋，公主是装睡。”
　　周愿蹙眉，“那么多人都来看了，公主怎么可能是装的，这群笨蛋。那后来呢？”

　　“几年后，公主十八岁生日这天，王后为公主举办了盛大的成人礼。就在举国欢庆之际，王后死了，王国无主，众人陷入一片恐慌。重臣内斗，邻国来犯，一时间曾经强大的王国成了人间炼狱，横尸遍野。就在王国将倾之际，一位云游的女巫路过此地，拯救了这里，停止了战乱。王国众人为了感谢女巫，拥立她为新主。”
　　“难道这一切都是女巫的阴谋？”

　　晏予真不置可否，“女巫上位，邻国并未就此罢休。邻国王子成为国王后，暗中请巫师杀了女巫。王国众人为女巫报仇，重臣之子率兵灭了邻国，却不幸在战争中牺牲。王国再次变成无主之地，就在此时，公主奇迹般苏醒，成为新的国王。”

　　“然后呢？”
　　看着周愿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晏予真轻笑，“没了。”

　　“啊？这就没了？”
　　“没了。”

　　“可是我还没搞明白呢。”
　　晏予真笑着反问，“这只是一个故事，你想要搞明白什么？”

　　周愿数着手指头，“公主为什么不醒，国王和王后是怎么死的，公主又为什么会突然醒来……”
　　晏予真揉了揉周愿的脑袋，“可惜我们不在这个故事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愿想了想，眨了眨眼，“你总是话里有话。”
　　晏予真轻笑，“我只是讲了个故事。听者有意喽。好啦，快睡吧，已经不早了。”
　　被晏予真这么一说，周愿的确有些困倦，她打了个哈欠，“嗯。”

　　·

　　谷霖安静地靠在客房门外，听着晏予真讲故事，等着她出来。

　　“予真，你是不是不开心？”谷霖跟上晏予真的步子。
　　晏予真并没有回头，“怎么说？”

　　“吃饭的时候，你没怎么理我。”
　　晏予真佯装思考，“有吗？”

　　谷霖笃定，“有。”
　　“你觉得公主想当国王吗？”

　　“我觉得公主会成为国王。”
　　晏予真看着谷霖，“桌上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很好看。”

　　谷霖瞬间明悟，“予真，这件事……”
　　晏予真打断谷霖的话，“不要说。因为我现在不想听，好吗？”

　　谷霖开始心慌，想要解释却又害怕晏予真会更加生气，一时间她想不出方法，“好。我等你想听。”

　　窗帘遮挡了夜色，两个被窝靠在一起，静谧化作一条无声的银河，隔在被隙之间。

　　·

　　天光乍亮。

　　傅宜一边洗着排骨，一边看着手机，“怎么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晏予真趴在床上，轻叹，“傅医，我好烦。”

　　傅宜笑着，“吵架了？”
　　晏予真摇摇头，“不是。没吵。但也和吵了差不多。”

　　傅宜将排骨放进热水里煮着，“这是什么意思？”
　　晏予真垂眸，“就是，我突然发现她有事情瞒着我。这让我觉得自己之前做的一切好像个小丑。我很生气。”

　　“嗯，除了生气还有呢？”
　　“还很烦，心里很难过。”

　　傅宜笑着，“OK，你在意她，所以现在才会这样。那你现在只需要思考，她瞒你的动机是否可以被原谅，以及你对她的在意是否超过了你的其他情绪。”

　　“浮沫出来了。”
　　“Oh my god！”傅宜赶紧把火调小，舀着浮沫。

　　“可我现在还不想和她说话。我心里堵得慌。”
　　傅宜将排骨捞出，倒水，“那你就先不说，把你自己的状态调整好。但时间不要太久哦，毕竟你们现在还在热恋期嘛。”

　　“嗯，我知道了。我再好好想想。”
　　“隔空抱抱我真妹。”

　　晏予真被逗笑，“你专心做排骨吧。我先挂了。”
　　“有什么事情跟姐说。”
　　“你不说我也会找你的。”

　　晏予真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发呆。过了半晌，她忽然弹坐起来，“去跳舞。”

　　·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谷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没事。你继续说。”

　　谷豫放下自己的高定签字笔，“你有什么事情还能瞒得过爸爸吗？到底怎么回事？”
　　“真没事。”

　　见谷霖不肯说，谷豫也不再追问，“行。那就说说别的。辞职的事情你跟学校提了吗？”
　　“我这学期已经没带学生了。”

　　“光这样可不行，你这样公司学校两头跑多累啊。公司事务这块你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你现在不多花点功夫，将来爸爸把公司交给你，你怎么服众？”
　　“我知道。我不是从暑假开始就在学了。”

　　敲门声传来。
　　谷豫在椅子上坐好，“进。”

　　“老公，今天小宝到爸妈家去，咱们晚上好好吃个饭怎么样？”蒋天音像是才看到谷霖一般，“哟，小霖来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谷霖眼皮都没抬，“不用了，我工作很忙。”

　　“也是，小霖可是教授，高知分子呢。”
　　谷豫轻咳一声，“好了。你先去休息室等我，我还有事情要跟小霖交代。”

　　蒋天音笑着应和，“那我先不打扰，你们聊。”

　　谷豫看着谷霖，“你蒋阿姨就是嘴快，她心里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是合法夫妻，你们的事情我不会管。”

　　“你在怪爸爸？”
　　“你个人生活我不予评价，但你对我很好，我公私分明。”
　　谷豫笑了，“你记住，你永远是爸爸的骄傲，也永远是公司唯一的继承人。”

　　眼前这个天命之年的男人，凭借优越的外表以及殷实的家底，半生风流无度。谷霖觉得他是自己生命中见到的最渣的男人，我爱你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就像喝水吃饭一样寻常。谷霖并不认可他的为人，并且不耻。
　　但谷霖不得不承认，他对自己很好。从小到大他从没有缺席过自己的成长，也没有对自己发过一次脾气。陪伴和金钱，他都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好。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个合格的父亲。
　　然而，谷霖清楚地知道，谷豫对自己好，与他微弱的道德感与责任感毫不相干，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爷爷，谷甫。

　　这一刻谷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的心从昨晚开始就乱了，她淡淡说了句，“我喜欢女人。”
　　办公室里一时鸦雀无声。

　　谷豫半晌没有说话，他脸上的笑没有丝毫裂痕，但他攥紧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的语气不徐不疾，听起来只是一句寻常的关切，“什么？”
　　谷霖看着谷豫的手，以同样寻常的语气回应着谷豫的关切，“我有女朋友，正在交往。”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短了。”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喜欢。”

　　“必须？”
　　“必须。”

　　谷豫陷入长久的沉默。谷霖也不着急，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谷豫起身站在窗边，背对着谷霖，“如果我说我不能接受。”
　　谷霖也起身，站在原地，“我不会分手。”

　　“你让我好好想想。”
　　谷霖拿起背包，“下次见。”

　　办公室的门合上，谷豫一拳砸在地上，沉默着从柜子里拿出药箱，慢条斯理地处理伤口。

　　·

　　周欣接过周愿的背包，“走吧，咱们回家。”
　　“嗯。”

　　周愿看着车窗外的行人，想起昨夜晏予真对她说的那些话，她深吸一口气，“小姨，对不起。”
　　周欣从车内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说这个？你没做错什么，用不着道歉。”

　　“你会和她结婚吗？”
　　周欣掌控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握紧，“这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周愿看着周欣的侧脸，“会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吗？”
　　周欣沉默片刻，“阿愿，别想太多。”

　　“小姨”，周愿语气认真，“是我害了你，对吗？”
　　周欣将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回头看着周愿，“阿愿，你怎么会这么想？照顾你是我自己的主意。”

　　“那是因为爸爸妈妈不管我，你没办法。我都听到了，你和那个阿姨在花园的对话。”
　　周欣回忆着，瞳孔微缩，“你……”

　　“小姨，她回来了，是来找你的。我不能害你两次。”
　　“不是的阿愿。”周欣下意识否认，“你没有害我。这五年，是你在陪我。你也给了小姨很多快乐。”

　　周愿垂眸，“哪有快乐，我一直在给你添乱。”
　　周欣忍不住笑了，“你还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啊。”

　　周愿脸颊泛红，“小姨！”
　　“叫我做什么？”周欣伸手摸了摸周愿的脑袋，“阿愿，小姨知道你早慧。但小姨并不想你做个懂事听话的孩子，而是想你做个勇敢快乐的孩子。大人的世界里有很多复杂的事情，小姨不想让这些事情打扰你。小姨希望你多和同龄人交朋友。”

　　周愿眼眶泛红，忍不住笑了，“那小姨是喜欢我发脾气吗？”
　　周欣笑着戳了戳周愿的脸，“小坏蛋，我可没这么说。我是不想你想太多，小姨是个有能力的成年人，你难道不相信我能把事情做好吗？”

　　周愿摇摇头，“我相信你。”
　　“那我们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周愿笑了起来，“没有了。”
　　周欣发动车子，“这才对嘛。好了，我们回家吃饭。”

　　天边的云彩瑰丽绚烂，就像世事无常。今天的痛苦和快乐，到了明天又会被新的事情打扰，被新的情绪取代。不必忧虑明天会下雨，因为晴天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