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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岁月静好   婚礼后 ...

  •   婚礼后的第一天,叶知秋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书院里常见的麻雀,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鸟,声音清脆得像泉水滴落在石头上。她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青溪镇老宅的新房,不是她在书院附近租的那间小屋。她已经是陆时序的妻子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透过那扇贴着“喜”字的窗棂,在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红色床单上的鸳鸯和并蒂莲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活了一样。她侧过头,看见陆时序还睡着,呼吸均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松开。

      叶知秋没有动,怕惊醒他。她就那么侧躺着,看着他的脸。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想起第一次在梦里见到陆琛时的情景——穿长衫的少年,站在银杏树下,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时序和陆琛,真的好像。不是长相,是那种安静、温和、让人心安的气质。

      “看够了吗?”陆时序忽然睁开眼睛,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叶知秋脸红了:“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醒的时候我就醒了。想看看你会不会偷偷亲我。”

      叶知秋的脸更红了,伸手捶了他一下:“谁要偷亲你。”

      陆时序笑了,把她拉进怀里。两个人拥抱着,躺在洒满阳光的床上,谁都没有说话。窗外,鸟还在叫,银杏叶还在飘落,风还在轻轻地吹。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你说,以后每天早上,都会这样吗?”

      陆时序想了想,说:“不会。以后要上班,要早起,要忙。可能没时间这样躺着。”

      叶知秋抬起头,看着他:“那今天呢?”

      “今天不用上班。今天可以一直躺着。”

      叶知秋笑了,又靠回他胸口。对,今天不用上班。今天是新婚后的第一天,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可以一直躺着,听鸟叫,听风声,听彼此的心跳。

      但她们没能躺太久。陆慎芳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来,粥的香味飘进了卧室。叶知秋闻着那股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陆时序笑了:“饿了?”

      叶知秋点点头:“饿了。姑奶奶煮的粥,闻着就香。”

      两个人起床,洗漱,穿上日常的衣服——叶知秋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毛衣,陆时序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走出卧室的时候,陆慎芳正站在灶台前,用那把老菜刀切咸菜。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了笑容。

      “时序,知秋,粥好了。你们去堂屋坐着,我端过去。”

      叶知秋走过去,扶住她:“姑奶奶,我来端。您坐着。”

      陆慎芳摇摇头:“不碍事。我端得动。”

      但叶知秋还是抢先把粥端到了堂屋,放在八仙桌上。粥是红薯粥,稠稠的,糯糯的,红薯切成小块,煮得软烂。咸菜是陆慎芳自己腌的,爽脆可口。还有几个荷包蛋,煎得金黄,边缘焦脆。

      “姑奶奶,您真会做吃的。”叶知秋喝了一口粥,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陆慎芳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脸上满是笑容:“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陆时序也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陆慎言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拿着扫帚,身上沾着几片银杏叶。他也坐下来,喝粥,吃咸菜,吃荷包蛋。四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吃着简单的早饭,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舒服。

      吃完饭,叶知秋帮陆慎芳收拾碗筷。陆时序和爷爷去院子里扫银杏叶。一夜之间,叶子又落了一层,青石板被覆盖得严严实实。陆时序拿着大扫帚,陆慎言拿着小扫帚,一老一少,从院子的两头往中间扫。

      “时序,”陆慎言一边扫一边说,“你曾祖父当年也爱扫银杏叶。每年秋天,每天扫。他说,叶子落了不扫,踩碎了就不好看了。”

      陆时序点点头:“爷爷,曾祖父是个讲究人。”

      陆慎言笑了笑:“讲究。但他也做过不讲究的事。人呐,复杂。一辈子做好事不容易,一辈子做坏事也不容易。大多数人,都是好坏参半。”

      陆时序知道爷爷说的是曾祖父欠叶家钱的事。他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扫着叶子。银杏叶在扫帚下聚成一堆,金灿灿的,像一座小山。陆慎言看着那堆叶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时序,你曾祖父晚年的时候,经常坐在银杏树下,看着那堆叶子发呆。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叶子落下来,想这辈子做过的事。有些对,有些错。错的事,改不了了。但至少,这座桥,这座宅子,是对的。”

      陆时序停下扫帚,看着爷爷:“爷爷,曾祖父他……后悔过吗?”

      陆慎言点点头:“后悔。后悔没早点还叶家的钱,后悔让清音一个人撑了那么多年。但后悔也没用,时光不能倒流。他只能把对的事多做一点,把错的事少做一点。”

      陆时序看着那堆金黄色的叶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不做错事。但可以在做错之后,多做对的事。曾祖父是这样,他也要这样。

      上午,陆时序和叶知秋去了一趟望仙桥。婚礼前石碑裂了,鲁师傅紧急加固了,但陆时序不放心,想亲自去看看。知秋的奶奶在书院住着,苏念陪着,不用操心。姑奶奶和爷爷在家,也不用操心。两个人难得有独处的时间,开着车,沿着山路,慢慢往县城方向走。

      望仙桥在城西,从青溪镇开车要四十多分钟。窗外的风景和前几天又不一样了。稻茬还在田里,但已经开始腐烂,变成下一季的肥料。柿子更红了,有些熟透了,掉在地上,摔成一摊红泥。路边的野菊花开了,金黄色的,一丛一丛的,和银杏叶一个颜色。

      “时序,”叶知秋看着那些野菊花,“你说,野菊花和银杏叶,哪个更黄?”

      陆时序看了看,说:“银杏叶黄得透亮,野菊花黄得厚实。不一样。”

      “那你喜欢哪个?”

      “都喜欢。秋天的颜色,都喜欢。”

      车子停在望仙桥头。陆时序下车,走到石碑前,蹲下来仔细检查。裂缝被环氧树脂灌满了,表面打磨平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背面的两个细钢箍也装好了,涂了和石头相近的颜色,不凑近看发现不了。

      “鲁师傅手艺真好。”陆时序摸着那道曾经裂开的地方,心里踏实了。

      叶知秋也蹲下来,看着碑文。那些字——“望仙桥重修记”“陆鸿年率子慎言”“嘉庆二十二年仲秋”——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她伸出手,摸了摸“陆鸿年”三个字,石头很凉,但那种凉,是岁月沉淀后的温润。

      “时序,你曾祖父的名字,会一直留在这里。”

      陆时序点点头:“嗯。一直留着。”

      两个人走上桥面,看着桥下的河水。秋天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两岸的柳树叶子黄了,稀稀拉拉的,有些已经落了一半。桥栏上的八仙浮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铁拐李、汉钟离、张果老、吕洞宾,每一个都栩栩如生。

      “时序,你说,一百多年后,这座桥还在吗?”

      陆时序想了想,说:“在。只要有人修,就在。咱们修了,以后的人还会修。一代一代传下去。”

      叶知秋靠在他肩上,看着桥下的河水。水流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动,但它确实在流。就像时间,看不出在流逝,但它确实在流逝。

      下午,两个人回到青溪镇。陆慎芳已经在准备晚饭了。她要包饺子,说新婚第二天要吃饺子,寓意“交子”,早生贵子。叶知秋听了脸红了,但还是挽起袖子,和姑奶奶一起包。

      “知秋,你看,饺子皮要中间厚两边薄,包的时候馅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陆慎芳虽然看不见,但她的手很巧。饺子皮在她手里转一圈,馅放进去,两边一捏,一个元宝形的饺子就包好了。

      叶知秋学着她的样子,包了几个,有的馅多了,撑破了皮;有的馅少了,瘪瘪的不好看。陆慎芳摸着那些饺子,笑了:“知秋,你包的饺子,和你姑婆包的一模一样。”

      叶知秋愣了一下:“清音姑婆也包饺子?”

      陆慎芳点点头:“你爷爷说的。他说,清音包饺子也是这个样子,有的破了,有的瘪了,但吃起来特别香。”

      叶知秋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笑了。清音姑婆,原来你也不会包饺子。原来你和我也一样。

      饺子煮好了。陆时序和叶知秋、陆慎言、陆慎芳围坐在八仙桌旁,吃着热腾腾的饺子。醋是陆慎芳自己酿的,酸中带甜,蘸着饺子吃,特别香。

      “时序,多吃点。”陆慎芳给他夹了满满一碗。

      陆时序笑了:“姑奶奶,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也得吃。新婚第二天,饺子要吃双数,好事成双。”

      陆时序只好埋头吃,吃了二十个,撑得不行。叶知秋在旁边偷笑,被他瞪了一眼。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坐在院子里看月亮。今晚的月亮是下弦月,弯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银杏树梢上。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洒在那堆金黄色的银杏叶上,洒在两个人身上。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肩上,“你说,明天咱们干嘛?”

      陆时序想了想:“明天回书院。苏念说要把婚礼的照片整理出来,让咱们挑几张洗出来挂在书院里。”

      “挂在书院里?挂在哪儿?”

      “挂在主殿的墙上,和清音的照片挂在一起。”

      叶知秋点点头:“好。让她看看,她的孩子,结婚了。”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告别了姑奶奶和爷爷,带着奶奶,回了书院。车子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那座他们共同守护的地方。窗外的风景还是那样,稻茬、柿子、野菊花,但叶知秋觉得,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风景变了,是她变了。她现在是时序的妻子了。是陆家的人了。

      回到书院,苏念已经在等着了。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婚礼的照片。几百张,从迎亲到拜堂,从敬酒到宴席,每一个瞬间都被她捕捉到了。

      “知秋!时序!你们快来看!”苏念兴奋地喊。

      叶知秋和陆时序凑过去,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第一张,是陆时序在门口等着的照片,手里捧着雏菊,表情有些紧张。第二张,是叶知秋坐在床边等着被接走的照片,红色嫁衣,红色绣花鞋,红红的眼眶。第三张,是陆时序蹲下来给她穿鞋的照片,两个人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种小心翼翼的爱。第四张,是他们在银杏树下拜天地的照片,银杏叶正黄,阳光正好,两个人的背影,像一幅画。第五张,是他们拥抱的照片,知秋的眼泪,时序的笑容,都在那一瞬间定格。

      “苏念,你拍得真好。”叶知秋看着那些照片,眼眶又红了。

      苏念笑了:“那当然。我是专业的。”

      林暮在旁边小声说:“你什么时候考过摄影师证了?”

      苏念瞪他一眼:“闭嘴。”

      几个人在主殿里挑了一下午照片。最后挑出九张,寓意长长久久。苏念说她会把照片洗出来,装裱好,挂在主殿的东墙上,和清音的照片相对。叶知秋想象着那个画面——清音的照片在西墙,他们的照片在东墙,隔着几十年的时光,相对而望。姑婆,你看到了吗?你的孩子,过得很好。

      知秋的奶奶在书院住了三天,每天坐在腊梅树下,和清音说话。叶知秋不知道她们说什么,但她想,应该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清音姑婆等了一辈子,没人跟她说话。现在奶奶陪她,她应该不会孤单了。

      三天后,陆时序开车送奶奶回老家。叶知秋本来要一起去,但顾教授打电话来说,论文的英文版要翻译,让她抓紧时间。她只好留在书院,对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陆时序一个人开着车,带着奶奶,驶向浙南的那个小山村。

      “时序,”奶奶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你和知秋,要好好的。”

      陆时序点点头:“奶奶,您放心。我会对知秋好的。”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秋这孩子,命苦。从小没妈,她爸又不管她。是我把她带大的。我老了,陪不了她多久了。以后,就靠你了。”

      陆时序握紧方向盘,眼眶有些红:“奶奶,您身体好着呢。您还要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看着孩子长大。”

      奶奶笑了:“那得活到一百多岁。我可没那个命。”

      车子停在山脚下。陆时序扶着奶奶,一步一步地走上石阶。石阶很陡,两边长满了青苔,他走得很小心,一只手扶着奶奶,一只手扶着墙。

      “奶奶,您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要不,您跟我们回书院住吧。”

      奶奶摇摇头:“不去。我住不惯城里。这里是我的家,清音姑婆也在这里。我陪着她。”

      陆时序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扇旧木门,没有再劝。有些人的根,扎得太深,拔不动了。

      安顿好奶奶,陆时序一个人开车回书院。路上,他给叶知秋打了个电话。

      “知秋,奶奶安顿好了。你放心。”

      叶知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哽咽:“时序,谢谢你。”

      陆时序笑了:“谢什么谢。她也是我奶奶。”

      挂了电话,车子继续向前。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红色。陆时序看着那片金红色的天空,心里忽然想起清音信里的那句话——“梅花开了。君可曾看见?”

      他在心里轻轻回答:看见了。清音姑婆,我们都看见了。梅花还没开,但银杏叶正黄。您的孩子,过得很好。您放心吧。

      回到书院,天已经黑了。叶知秋在主殿里等着他,桌上摆着两碗面条,是苏念帮忙煮的。

      “时序,饿了吧?快吃。”

      陆时序坐下来,端起碗,大口吃面。面是清汤面,加了鸡蛋和青菜,虽然简单,但热乎乎的,吃得很舒服。

      “知秋,你的论文翻译得怎么样了?”

      叶知秋叹了口气:“翻译了一半。有些术语不知道怎么翻,查了好多资料。”

      陆时序笑了:“慢慢来。不着急。”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腊梅树下,看着那棵银杏小树。它又长高了不少,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枝条舒展开来,像一把小伞。那些扇叶全黄了,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肩上,“你说,这棵树,什么时候能长到书院门口那棵那么大?”

      陆时序想了想:“再过一百年吧。”

      叶知秋笑了:“一百年。那时候咱们都不在了。”

      “不在也没关系。树还在。会有人坐在树下,像咱们现在这样,看月亮,聊天。”

      叶知秋点点头,闭上眼睛。她想象着一百年后的样子——银杏小树长成了大树,金黄色的叶子遮天蔽日。一对年轻的男女坐在树下,手牵着手,说着话。他们不知道,一百年前,也有一对年轻人坐在这里,说着同样的话。

      “时序,”她轻声说,“咱们要在这棵树下,种一棵腊梅。”

      陆时序点点头:“好。明天就去买苗。”

      十月二十日,霜降前三天。

      陆时序和叶知秋去了一趟苗圃,买了两棵腊梅苗。一棵种在书院门口的银杏小树旁边,和清音的那棵腊梅树做伴。一棵种在青溪镇老宅的院子里,和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做伴。两棵树,两个地方,两个故事。

      方老板还记得他们,看见他们来了,热情地迎上来:“时序,知秋!听说你们结婚了?恭喜恭喜!”

      叶知秋笑了:“方老板,您怎么知道的?”

      “苏念告诉我的。她还给我看了你们的婚礼照片,真好看!”方老板指着苗圃角落的两棵腊梅苗,“这两棵是最好的素心腊梅,三年生的,明年就能开花。送给你们,算是新婚礼物。”

      叶知秋摇摇头:“方老板,上次您已经送了一棵了。这次我们花钱买。”

      方老板摆摆手:“不要钱。你们的故事,我讲给我老婆听,她哭了好几次。她说,这样的人,值得送。”

      叶知秋看着他,眼眶红了。

      “方老板,谢谢您。”

      两个人把两棵腊梅苗装上车,先回了书院。他们在银杏小树旁边挖了一个坑,把第一棵腊梅苗种下去。土是松软的,很好挖。陆时序扶着树苗,叶知秋填土,浇了水,用脚踩实。

      “好了。”叶知秋站起身,看着那棵新种的腊梅,心里暖暖的。

      清音的那棵腊梅树在旁边站着,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两个月,它就会开出金黄色的花朵。而这棵新种的,还要再等一年。

      “清音姑婆,”叶知秋对着那棵老腊梅树说,“给您找了个伴。明年,它就能开花了。您和它一起开,一起香。”

      风吹过来,腊梅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种完书院的,两个人又开车去了青溪镇。在三百年的银杏树下,陆慎芳已经等着了。她听时序说要在院子里种腊梅,早早地就让哥哥挖好了坑。

      “姑奶奶,坑挖好了?”叶知秋问。

      陆慎芳点点头:“挖好了。你爷爷挖的,挖了半米深,够不够?”

      叶知秋看了看那个坑,很深,很宽,够够的。

      “够了。爷爷,您辛苦了。”

      陆慎言站在旁边,擦了擦汗:“不辛苦。种树是好事,种了树,院子里就香了。”

      陆时序把腊梅苗放进坑里,扶正。叶知秋填土,浇水,踩实。陆慎芳站在旁边,听着那些声音,脸上带着笑容。

      “清音姐姐,”她在心里轻轻说,“咱们院子里又种了一棵腊梅。明年就能开花了。你等着啊,等你回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银杏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新种的腊梅苗上,像是在给它盖被子。

      那天傍晚,四个人在院子里吃了晚饭。陆慎芳特意多做了几个菜,庆祝又种了一棵腊梅。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时序,知秋,”陆慎芳端起酒杯,“祝你们白头偕老,岁岁平安。”

      两个人也端起杯子,碰了碰,喝了。酒是米酒,甜甜的,不醉人。

      “姑奶奶,”叶知秋说,“我们下周还来。帮您给腊梅浇水。”

      陆慎芳笑了:“好。下周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回城,在老宅住了下来。叶知秋和陆慎芳挤在那张新床上,陆时序睡在堂屋的地铺上。

      半夜,叶知秋醒来,听见陆慎芳在轻轻说话。

      “清音姐姐,今天在院子里又种了一棵腊梅。明年就能开花了。等你回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你早点回来啊。”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梦呓,又像是祈祷。

      叶知秋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第二天早上,叶知秋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照在那两个相框上,照在时序和知秋的笑容上,照在陆慎言年轻时的脸上。陆慎芳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煮粥。粥的香味飘进卧室,混着阳光的味道。

      叶知秋起床,走到院子里。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洒在那棵新种的腊梅苗上。它站在那里,小小的,嫩嫩的,枝条上还带着几片叶子。旁边的银杏树还在落叶,金灿灿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腊梅苗上,落在青石板上。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叶子。很轻,很薄,脉络清晰。

      “你们好好长,”她轻声说,“明年我来看你们开花。”

      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陆时序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知秋,该回去了。苏念说今天要挂照片。”

      叶知秋点点头,站起来。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院子,走过竹林,上了车。车子慢慢驶离,后视镜里,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金黄色的叶子还在飘落,像是在跟他们告别。

      叶知秋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时序,”她忽然说,“你说,一百年后,这些树还在吗?”

      陆时序想了想,说:“在。银杏树在,腊梅树在。咱们种的,都在。”

      叶知秋点点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一百年后,他们不在了。但树还在。会有人坐在树下,看叶子飘落,看花开,看花谢。会有人记得,一百年前,有一对年轻人,在这里种下了这些树。

      车子继续向前,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银杏书院。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红色。

      叶知秋在心里轻轻说:

      清音姑婆,我们种了两棵腊梅。一棵在书院,一棵在老宅。明年就能开花了。等花开的时候,您来看看吧。金黄色的,和银杏叶一个颜色。香香的,和您记忆里的一个味道。

      您等了一辈子,等到了。您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的。把您的那份,一起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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