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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望仙桥的秋天   秋分过 ...

  •   秋分过后,望仙桥的工地上进入了最繁忙的阶段。

      六十根松木桩全部打入淤泥层,混凝土承台浇筑完毕,接下来是砌桥墩。

      鲁师傅带着五个工匠,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往上砌,严格按照老照片里的样式,每一层都错缝,每一处都填浆。

      陆时序每天下班后都会去工地看一眼。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站在桥头,看着那些渐渐升起的桥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一百多年前,他的曾祖父站在这里,看着工匠们做同样的活。一百多年后,他站在这里,做同样的事。

      时序的曾祖父陆鸿年,那个复杂的人,留给后人的不只是一张借据,还有这座桥,还有那座老宅。人做过的错事会被记住,做过的好事也会被记住。

      时间不会抹去任何一样东西,它只是把它们放在一起,让人自己去判断。

      时序有时候想,如果曾祖父还活着,他会对今天这些事说什么?会对望仙桥的修复说什么?会对老宅的重建说什么?会对清音的照片放在陆家神龛里说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想,曾祖父应该不会反对。至少,不会反对这座桥和这座老宅。

      九月二十六日,鲁师傅打电话来,说桥墩砌到了第三层,发现一个问题。陆时序赶到工地,鲁师傅指着桥墩中间的一块石头:“时序,你看这块。”

      陆时序蹲下来看。那是一块青石,表面刻着字,被水泥砂浆覆盖了大半。鲁师傅用水冲了冲,字迹慢慢显现出来:“陆鸿年率子慎言,嘉庆二十二年仲秋。”

      陆时序的手有些发抖。

      曾祖父带着爷爷,在桥墩上刻下了他们的名字。

      嘉庆二十二年仲秋,那是1817年的秋天,两百多年前。

      那时候爷爷还小,被曾祖父带到这里,看着工匠们砌桥墩,然后在石头上刻下了他们的名字。

      “鲁师傅,”陆时序说,“这块石头,保留原样,不要动。用透明保护层封起来。”

      鲁师傅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两百多年的字,留着有意义。”

      陆时序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叶知秋。叶知秋很快回了消息:“时序,你曾祖父和爷爷的名字,在桥上留了两百多年。现在你也在修这座桥。这是传承。”

      陆时序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些红。他蹲在那块石头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

      石头很凉,但那种凉,不是冰冷,是岁月沉淀后的温润。

      九月二十八日,叶知秋的论文正式刊发了。

      样刊寄到书院的那天,叶知秋坐在腊梅树下,一页一页地翻着。铅字印着她的名字,印着她写下的每一个字。

      她花了将近一年时间写的论文,终于变成了印刷体,变成了可以被更多人看到的东西。

      她翻到论文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配图——陆氏老宅废墟的照片,是春天拍的,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站在废墟后面,新芽刚刚冒出枝头。照片下面有一行图注:“图5陆氏老宅遗址与银杏树(摄于2024年春)”。

      叶知秋看着那张照片,想起春天的时候,她和时序站在废墟前,商量着怎么修复老宅。

      那时候到处是碎砖瓦,杂草丛生,墙基半埋在土里。

      现在,老宅已经立起来了,墙砌好了,瓦盖好了,门窗装好了,院子铺好了,水电通了,八仙桌摆好了,吊灯亮起来了。

      才过了半年。半年的时间,废墟变成了家。

      “知秋,恭喜你。”陆时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束花,是路边摘的野菊花,金黄色的,和银杏叶一个颜色。

      叶知秋接过花,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送花了?”

      陆时序也笑了:“刚刚。路过路边看见开得好,就摘了。”

      叶知秋把花插在一个粗陶罐里,放在琴台上,和清音的照片并排。

      金黄色的野菊花,黑白的老照片,一束鲜活,一段永恒。

      她看着那张照片里的清音,在心里轻轻说:姑婆,我的论文发了。陆氏老宅的故事,更多人会看到了。

      窗外,银杏小树的叶子黄了。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九月三十日,陆时序在保护中心的办公室里接到了奶奶的电话。是叶知秋的奶奶。

      “时序,”老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陆时序连忙说:“奶奶,婚礼是十月十五号。我十月十四号去接您,行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你早点来。山路不好走。”

      挂了电话,陆时序在日历上圈出十月十四号。还有半个月。半个月后,他就要去接知秋的奶奶,来参加他们的婚礼。半个月后,他就要和知秋在银杏树下拜天地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埋头画图纸。望仙桥的桥墩砌完了,接下来是砌桥拱。

      拱形结构是石桥最核心的部分,也是最难的部分。每一块拱石的形状和角度都要精确计算,稍有偏差,整个拱就会塌。

      鲁师傅说,拱石要在岸上先预拼,合格了再运到桥上安装。陆时序同意这个方案,他花了两天时间,把拱石的图纸画了出来,每一块都标注了尺寸和角度。

      鲁师傅看了图纸,点点头:“可以。时序,你越来越像个工程师了。”

      陆时序笑了:“鲁师傅,我本来就是学建筑的。”

      鲁师傅也笑了:“对。你是学建筑的,不是学修桥的。但你修桥的手艺,不比那些老师傅差。”

      陆时序摇摇头:“鲁师傅,您别夸我。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十月一日,国庆节。

      陆时序和叶知秋没有出去玩,而是去了青溪镇。婚礼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他们要把老宅的最后一些收尾工作做完——打扫卫生、布置新房、准备酒席的东西。

      车子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青溪镇。窗外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田野里堆着一个个稻草垛,像金色的馒头。柿子红了,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桂花还在开,空气里弥漫着甜甜的香气。

      四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竹林边上。

      陆慎言和陆慎芳站在竹林边等着。陆慎芳穿着那件深蓝色棉袄,手里拄着竹竿。听见车子的声音,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知秋!”她喊,“你们来了!快来看看,我把新家打扫干净了!”

      叶知秋跑过去,扶住她,走进院子。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堂屋的地面拖得发亮,八仙桌擦得一尘不染,吊灯亮着温暖的光。卧室里,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厨房里,锅碗瓢盆摆放有序,灶台上擦得能照见人影。

      “姑奶奶,您一个人打扫的?”叶知秋看着这一切,眼眶有些红。

      陆慎芳点点头:“我扫了三天。每天扫一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叶知秋抱住她:“姑奶奶,您辛苦了。”

      陆慎芳拍拍她的背:“不辛苦。给自己家干活,高兴。”

      上午,几个人开始布置新房。

      叶知秋把剪好的“喜”字拿出来,一个一个地贴在窗户上、门上、墙上。堂屋的门楣上贴了一个最大的,红彤彤的,格外醒目。卧室的窗户上贴了一对,左右对称,寓意好事成双。厨房的门上贴了一个,灶台上方也贴了一个,祈求灶神保佑。

      陆时序在院子里挂红灯笼。一共挂了八个,四个挂在堂屋门口,四个挂在院子的四个角。红灯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微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颗颗跳动的心。

      陆慎芳坐在银杏树下,手里还是那把扇子,慢慢地扇着。她听着那些声音——贴“喜”字的摩擦声,挂灯笼的绳子声,脚步声,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喜庆的乐曲。

      “清音姐姐,”她在心里轻轻说,“你听到了吗?他们在布置新房了。时序和知秋要结婚了。咱们家,要有喜事了。”

      阳光照在她苍老的脸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笑容上,照在她手里那把扇子上。扇面上的腊梅树,在阳光下像是在开花。

      中午,陆慎芳做了一桌子菜。比以往更丰盛,有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时蔬、凉拌木耳,还有一盘桂花糕。她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要庆祝。

      “庆祝什么?”叶知秋问。

      陆慎芳笑了:“庆祝你们要结婚了。庆祝新家收拾好了。庆祝我还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几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吃着饭,聊着天。灯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张八仙桌上,照在那些“喜”字上。窗外,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飘落,金灿灿的,像一场金色的雪。

      “时序,”陆慎言忽然说,“婚礼那天,村里有几个老人也要来。他们都是看着你姑奶奶长大的,想来贺喜。”

      陆时序点点头:“好。爷爷,您帮我统计一下人数,我好准备酒席。”

      陆慎言想了想:“大概十个人左右。加上咱们几个,两桌就够了。”

      “好。两桌。我让苏念帮忙订酒席。”

      陆慎芳在旁边听着,忽然说:“时序,酒席不用订。我来做。”

      陆时序愣了一下:“姑奶奶,您一个人做两桌菜?太累了。”

      陆慎芳摇摇头:“不累。我做了七十八年饭,不差这一顿。而且,婚礼的酒席,必须家里人做,才有味道。”

      叶知秋握住她的手:“姑奶奶,我帮您。”

      陆慎芳笑了:“好。你帮我。咱们一起做。”

      那天下午,叶知秋跟着陆慎芳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陆慎芳教她切菜、配菜、调味,教她红烧肉的方子、炖鸡汤的火候、桂花糕的揉面技巧。叶知秋学得很认真,虽然做得不太好,但陆慎芳一直夸她。

      “知秋,你是个好孩子。时序有福气。”

      叶知秋摇摇头:“姑奶奶,是我有福气。能遇见时序,能遇见您,能遇见爷爷,能遇见清音姑婆。我这一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这些。”

      陆慎芳看着她,眼眶红了。

      “好。好孩子。”

      傍晚时分,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叶子。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照在叶子上,把它们染成了金红色。有几片飘落,落在时序的肩膀上,落在知秋的头发上。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肩上,“还有半个月,咱们就结婚了。”

      陆时序点点头:“嗯。半个月。”

      “紧张吗?”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叶知秋笑了:“我也是。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期待在银杏树下,嫁给你。”

      陆时序揽住她的肩:“知秋,你说,清音姑婆看到咱们结婚,会高兴吗?”

      叶知秋想了想,说:“会。她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这一天。等她回来的时候,银杏树下有人在结婚。等她回来的时候,腊梅树下有人在等她。等她回来的时候,这个家,有人守着。”

      陆时序低下头,看着她:“知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有爷爷,有姑奶奶,有你。有这座老宅,有这棵银杏树。有清音姑婆的故事,有咱们的未来。”

      叶知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时序,也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走进这个故事,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拥抱着。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金黄色的银杏叶上。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回城,在老宅的新房里住了下来。叶知秋和陆慎芳挤在那张新床上,陆时序睡在堂屋的地铺上。

      半夜,叶知秋醒来,听见陆慎芳在轻轻说话。

      “清音姐姐,还有半个月,时序和知秋就结婚了。到时候,银杏叶正黄,腊梅还没开。但你那棵腊梅树,我会替你看的。你放心吧。”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梦呓,又像是祈祷。

      叶知秋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第二天早上,叶知秋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照在床头那两个相框上,照在时序和知秋的笑容上,照在哥哥年轻时的脸上。陆慎芳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煮粥。粥的香味飘进卧室,混着阳光的味道。

      叶知秋起床,走到院子里。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洒在那棵银杏树上。金黄色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有几片飘落,落在石板上,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

      她捡起一片银杏叶,放在手心里。叶子很轻,很薄,脉络清晰。她想起清音信里的那片银杏叶书签,想起陆琛日记里的那片银杏叶书签。两片叶子,分开了八十七年,终于在今年春天重逢。

      现在,秋天了。新的叶子黄了。新的故事,也要开始了。

      她把那片银杏叶小心地夹进一本书里,放进卧室的抽屉。她要把它保存起来,等很多年以后,再拿出来看。那时候,她会想起这个秋天,想起这个早晨,想起这片叶子。

      上午,两个人告别了两个老人,踏上回程的路。

      临走前,叶知秋又去看了那些“喜”字和红灯笼。红色的“喜”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你们等着,”她轻声说,“半个月后,我们就回来了。在这里办酒席,在这里敬酒,在这里开始新生活。”

      院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车子慢慢驶离,后视镜里,那两个老人还站在银杏树下,朝他们挥手。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些“喜”字和红灯笼上。

      叶知秋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时序,”她忽然说,“你说,姑奶奶开心吗?”

      陆时序想了想,说:“应该开心。新家收拾好了,‘喜’字贴上了,灯笼挂上了。她等了七十八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叶知秋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继续向前,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那座他们共同守护的书院。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红色。

      叶知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些“喜”字,想起那些红灯笼,想起姑奶奶的笑容。很快,那些“喜”字就会贴在更多窗户上,那些红灯笼就会亮起红光。这个家,就要迎来它最高兴的一天了。

      “时序,”她轻声说,“咱们下周还来。最后再检查一遍,然后就在这里,等你来接我。”

      陆时序点点头:“好。下周我来接你。”

      叶知秋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远方。身后,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静静地站在夕阳里,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像一场无声的祝福。

      十月八日,寒露。

      陆时序在望仙桥工地上盯完了最后一块拱石的安装。六十多块拱石,每一块都经过预拼,每一块都严丝合缝。鲁师傅站在桥拱下面,检查着每一处接缝,用手摸了摸,用锤子敲了敲。

      “好了。”他说,“时序,桥拱合龙了。”

      陆时序站在桥面上,看着脚下那个刚刚合龙的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一百多年前的工匠,用同样的方法,砌起了这座桥的拱。一百多年后,他用了同样的方法,把它重新砌起来。

      时序掏出手机,给叶知秋发了一条消息:“望仙桥拱合龙了。”

      叶知秋秒回:“恭喜!时序,你做到了!”

      陆时序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他蹲下来,摸着那些拱石,摸着那些严丝合缝的接缝。石头很凉,但那种凉,是踏实。

      “鲁师傅,”他说,“谢谢您。”

      鲁师傅摆摆手:“谢什么谢。这是你的桥。我只是帮忙。”

      陆时序摇摇头:“没有您,我修不好。”

      鲁师傅看着他,笑了:“时序,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感恩。有这一点,什么事都能做成。”

      那天晚上,陆时序回到书院,叶知秋已经在等着了。她做了一桌子菜,虽然比不上姑奶奶的手艺,但每一道都是她用心做的。

      “时序,尝尝这个。我学姑奶奶的红烧肉。”

      陆时序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咸中带甜。

      “好吃。和姑奶奶做的一样好。”

      叶知秋笑了:“你就会哄我。”

      陆时序摇摇头:“不是哄你。是真的好吃。”

      两个人坐在腊梅树下,吃着饭,聊着天。月光洒在腊梅树上,洒在那棵银杏小树上,洒在两个人身上。银杏小树的叶子全黄了,金灿灿的,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时序,”叶知秋忽然说,“还有七天。”

      陆时序点点头:“嗯。七天。”

      “七天后的这个时候,咱们已经拜完天地了。在银杏树下,在清音姑婆的腊梅树旁。”

      陆时序握住她的手:“知秋,你紧张吗?”

      叶知秋想了想,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期待。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期待在所有人面前,告诉你——因为有你,三生有幸。”

      陆时序看着她,看着月光下她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知秋,我也告诉你——因为有你,三生有幸。”

      两个人坐在月光下,握着彼此的手。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腊梅树上,落在青石板上。金黄色的叶子,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七天后,就是他们的婚礼。在银杏树下。在清音等了一辈子的地方。

      叶知秋靠在陆时序肩上,闭上眼睛。她想起清音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

      “梅花开了。君可曾看见?”

      她在心里轻轻回答:

      看见了。姑婆,我们都看见了。

      七天后的婚礼,您也来看看吧。银杏叶正黄,腊梅还没开。但您的那棵腊梅树,我们会替您看的。您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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