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逢春》千帆竞舞

43、第四十三章 是你 俨然是个江

　　林康宁暗道一声晦气，回头一看，果真是王德发。

　　王德发在城东开粮铺，兼放印子钱，是城中有名的财主，妹妹嫁给了县衙的捕快，在衙门中也认识许多人。他长相一般，却好做一个风流才子的模样，日日拿着一把折扇招摇过市。

　　林康宁是外来之人，又是女流之辈，在城中开了个大客栈，十分扎眼，加上人长得好看，觊觎的人便有许多，只不过其他人顶多占个口舌之利，王德发却是常常纠缠不清。

　　“多谢王掌柜照顾生意，我这就回去将兔子剥皮斩块，中午给您留一雅座。”林康宁拱拱手，提着兔子便走。

　　“林掌柜。”王德发突然欺身上前，在她耳边轻声道，“林掌柜，上次我请了周婆子去说，怎么不应呢？你瞧，去年南方大水，米粮涨了许多，若是咱们两相联手，定能挣许多钱。”

　　林康宁急退两步，绕到一旁，笑道：“王掌柜放心，中午一定给您留个雅座，兔子收拾好了，等您来了再下锅，肯定能让您吃得舒坦。”

　　王德发看着林康宁远去的背影，狠狠跺了跺脚：“这女人，滑不溜手。”

　　身旁护卫道：“掌柜的，这还不简单？直接将人绑了来就是，他们客栈就一个男人，拦不住的，到时生米做成熟饭，还怕这林掌柜和客栈到不了手？”

　　王德发拿扇子狠狠地敲了他的头：“作死呢！她弟弟常年给县太爷一家看病，我还不想让他在县太爷面前给我上眼药呢。”

　　王德发在集市里走了两步，看见喜欢的山珍野味买了些，吩咐道：“去，把东西带回家，再备两瓶玉露春和一盒礼物，要用红绸包的！中午去临江客栈吃饭。”

　　林康宁绕了条路，沿河边回到客栈，一路上也不急，和沿路相熟的邻居都聊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往家里走。待到回去时，已是半中午了，门口的馒头又卖了一屉，茶水也卖得不错。翠嫂和阿莲都在厨房忙活，预备午饭时要用的菜蔬。螃蟹已经腌起来了，鸡也在锅里煮着，鱼剖好了三条，几人正在洗切青菜。

　　“贵婶，买到两只兔子。又碰见王德发了，他说中午要来吃饭，给他弄点贵的菜，狠狠地宰他一笔，翠嫂，记得给他留个位置。”

　　贵婶正在斩鸡，听见了便放下刀，拎着两只兔子左右看了看。

　　“这只瘦，骨头大，先弄干净这只，中午给他吃。”

　　“好。对了，另一只兔子咱们不卖，晚上吃。沈师父和明羽最近太累了，给他们补补。”

　　说完后，林康宁拿着剥皮刀便去了屋外。这两年她和沈云疏师徒在南方游历，有时也会宿于野外，渐渐地娇小姐的习气便没了，抓鱼猎兔也都成了习惯。和他们在一起许久，林康宁也学会了一些粗浅的医术毒术，俨然是个江湖人了。

　　刚到柳城时，城中诸人看林康宁一个女流敢开客栈，也起过欺生之心，那时林康宁便连买三天野味，每日在店门口剥皮砍肉，溅得一身的血，渐渐的，城中的泼皮便知道林康宁不好惹，也不敢再到店里寻麻烦。等明羽给县太爷家看诊的消息传出来，他们店里便更清静了。

　　开春的兔子都不大，林康宁不过花了半盏茶的工夫就将兔子剥洗干净，又拿了斩骨刀将兔子砍成块，泡在水中。贵婶抽出空来，往水里放了些香料，捞了捞里面肉块，笑道：“看着小，肉还挺多，能做三盘。阿莲，去把炒兔的水牌挂上。”

　　“好。”

　　日头渐午，林康宁心中想想，实在放心不下，便拿了四个馒头，装了一小罐子粥，取了几只螃蟹、几块鸡肉，新鲜的菜蔬也煮了一碗，一起放在菜篮中，和众人道：“我去给沈师父他们送饭，马上就回来，快中午了，你们先吃饭，然后到前头招呼，翠嫂，你帮忙盯着些。”

　　待林康宁出了门，阿莲才道：“我也想去送饭。”

　　翠嫂拉着阿莲洗了手，盛了饭塞她手里：“别想那许多，晚上他们不就来了？赶紧的，快吃饭，准备招呼客人，还得算账收钱。”

　　“嫂子，你说我绣的那个荷包好不好？好的话，今天就送给明羽哥。”

　　“你送，只要他愿意收，就是好的。”翠嫂吃完饭，笑着摇摇头，走到前头将阿成换了下来，让他先去吃饭。

　　中午客人多，林康宁也不放心，将饭送到药铺后，见药铺生意不算好，便笑道：“沈师父这样也好，省得你日日往外跑。去喊沈师父吃饭，晚上来吃饭时记得把碗盘带来店里，我先回去了。”

　　明羽点头应了，赶着将饭菜提到后院。

　　林康宁回到店里时，翠嫂在门口卖着茶水和馒头，阿成和阿莲在跑堂，店里已有了五桌客人，桌上都有了菜蔬，林康宁便放下心，将提篮放到后厨，便帮着上菜。

　　不多时，王德发便领着两人来了，他们抱着两瓶酒，还拿着一个红色提盒。

　　“王掌柜来了，雅座有请。”纵使林康宁不愿理会，但来者是客，她还是笑脸相迎。

　　“林掌柜今日真客气，把你们店里最好的菜端上来，我记得早上刚买了兔子不是？有什么菜都上。”说完话，他便一屁股坐到临河的雅座，打开了折扇轻轻摇着。只可惜他长相猥琐、体格壮硕，折扇在他手中像个白纸片，连装点其上的墨痕都透着一股难看。

　　“炒兔马上就得，您放心。”

　　林康宁勉强笑了几下，便到厨下帮忙。兔子已然下锅，林康宁寻出碗盘，把剩的螃蟹装上，打了一碗此前煮好的血粉羹，夹了一碗煎鱼先端上去。

　　“贵婶的菜做得真好，香极了。”王德发拉住林康宁的手，让其坐下，“我带了上好的玉露春，林掌柜陪我喝两杯？”

　　林康宁打开他的手，笑道：“店里客人多，哪有工夫喝酒？王掌柜说笑了。”

　　阿成快步走来，站到林康宁身侧，那边王掌柜带的人也起身到王掌柜身旁。两边人眼见得就要起冲突。阿莲急忙跑到厨下，不一会儿便端着一大盘炒兔来，挤开两拨人将炒兔放在桌上：“王掌柜，炒兔好了，刚出锅，热腾腾的，您趁热吃。”

　　王德发斜了阿莲一眼，打开酒瓶，倒了杯酒出来，笑道：“林掌柜不给面子，连口酒都不喝，阿莲妹子来喝一杯吧。这可是我妹妹从宁江府买来的，咱们这小地方可喝不着。”

　　“我喝。”林康宁抢过酒杯，一口下肚，脸上便浮起一团红晕，“王掌柜，菜上齐了，您慢用，我们还得招呼其他客人。”

　　“哎，莫急。”王德发拉住林康宁的手，阿成和阿莲急忙抢上，打开他的手。

　　“将礼盒打开。”王德发朝背后一靠，折扇轻点红色礼盒。护卫急忙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套金嵌宝石的头面，这般华丽之物，在县城也算难得。

　　“林掌柜，早前我请周婆来说，你不愿。我只好亲自前来，你若同意嫁我，这便算下订，之后聘礼更不必说，只会比这多。你看你孤身一人得守着这么大的客栈，多辛苦？不如嫁我。”

　　林康宁只觉得一张猪脸上长了人嘴，一开一合说些什么鬼话。她将礼盒用力盖上，冷笑道：“王掌柜，盛惠五百文，钱给了，人出去，小店以后不接待你这贵客。”

　　王德发气性也起了来，他本想好好说话，林康宁这态度却实在惹人生气。他一个眼神过去，护卫立刻跑出去，大喊一声，立刻便来了四五人气势汹汹地走进店里。王德发起身，围着林康宁和阿莲转了转，嗤笑道：“我妹夫可是捕头，你可想好。林掌柜，你也一把年纪了，我不嫌你年纪大、为人粗鲁，愿意娶你就不错了，你趁早将东西收下，明日我来下聘，你带着阿莲一起嫁过来，咱们两家并一家。”

　　林康宁手上青筋暴起，她也算是历练了一番，此刻手中也有些防备的东西，只是心疼店里的桌椅，并不想在店中打架。

　　“好说，咱们到外面，你当着街坊乡亲的面，咱们说说清楚如何？”

　　林康宁横眉冷目，瞪着那群护卫，他们也不敢阻拦，林康宁便将几人带到店外，食客们也在店中探身往外看，翠嫂知晓林康宁的手段，也没急着跟出去，在店中安抚完食客，趁着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便又多卖了几个馒头。

　　到了屋外，来赶集的人层层叠叠地围了过来，王德发向来厚颜无耻，又横行霸道惯了，当即命护卫捧了礼盒，高声道：“劳诸位做个见证……”

　　林康宁朗声道：“王掌柜，客栈我不卖，您的东西烦请收回去。”

　　“谁说我要买客栈了？”王德发气得眉毛倒竖。

　　“您说再多，我也不卖。诸位，临江客栈今日馒头打折，普通馒头三文，肉馒头七文，先到先得，饭菜九折，售完为止。”

　　听得有便宜捡，围观的人纷纷涌去店里买东西，周围便只剩王德发和他的护卫，林康宁笑了一声，道：“各位护卫大哥想买我们也卖，只不卖王掌柜。”

　　“给我打！”王德发气急败坏，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不识抬举之人。

　　四周的护卫不敢上前，还有人轻声道：“她弟弟给县太爷家看诊呢。”

　　王德发踹了护卫一脚：“有事我兜着，给我把人带回家。”

　　林康宁从荷包中偷偷拿了两颗石灰丸藏着，就等着他们上前。那群护卫也是本县中人，有的人家里还给林康宁的客栈里送过菜，都是熟识的，故王德发虽吩咐了，但他们只是慢慢围上来，没有真正动手。

　　直到王德发又催促了两声，他们才道声得罪，伸手欲抓，林康宁正要抛出石灰丸，却听见一句：“住手。”

　　这声音极为熟悉，林康宁许久没有听到了。趁着护卫们愣住，林康宁捏碎石灰丸，朝他们抛去，自己寻了个空，逃离了包围圈。这时她才有空看向声音来源，那人已下了马，快步朝林康宁走来。

　　他好像又老了些，林康宁想到，突然又想起他的身份，便欲下跪行礼，却被他托起。

　　“康宁，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