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逢春》千帆竞舞

42、第四十二章 柳城 生活是如此

　　暮春的柳城已不是烟雨朦胧模样，清晨的阳光打下来，嫩绿的叶子上仿佛还留着雨滴，树下一簇一簇的花开着，鸡蛋黄、胭脂红，各色花争奇斗艳。临江客栈的院子中，许多的杂草借着一点春雨滋润从石板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挤挤挨挨地，把清晨的露水甩到人们身上。

　　林康宁身上穿着粗布长裙，盘好发髻、插上银钗，从二楼下来，用手挡了一下刺目的阳光，喊道：“阿成，门板卸下来，把院子里的草拔了，问问贵婶馒头蒸好了没，早上的粥水多煮一些，今天来赶集的人多。”

　　阿成卸下门板，又和翠嫂两人将院中疯长的草拔净又扫干净，翠嫂拿着抹布把店里的桌子又擦了一遍，阿莲帮着搬了张桌子到门外，等馒头蒸好，便搬过去。

　　店外的路上已经有人在摆摊，卖菜的、卖鸡蛋的各色人等不一而足。林康宁走到柜台上，取了店簿来看。

　　昨日宿在店中的有个秀才，预备去省城考试的，住着中等房，还有一对富商夫妇，住了上房，一个老人家，来城里看女儿的，也住的中等房，还有个赶着骡子来卖杂货的，住了通铺，店中还剩三间房，生意还算不错。

　　半年前，林康宁和沈云疏师徒救了贵婶一家人。当时下着大雨，贵婶家的房子被冲走，贵叔死在了洪水中。他们只来得及将贵婶和他们的小女儿阿莲、儿子阿成和儿媳翠嫂救起，原本是准备将他们安顿在柳城，他们继续游历的，只是沈云疏见此地风景不错，便不愿走了，贷了间房子便开始坐诊。林康宁也有些累，正好城里有客栈出售，她便将店盘了下来，带着贵婶一家人开起了客栈。

　　贵婶做饭手艺一流，即便住的人少，他们光靠卖饭菜也能挣不少，阿成和翠嫂也可以跑堂打杂，阿莲机灵，她便教了她一些算账的本事，将来她若是离开，她们一家人也能靠着客栈活下去。

　　自离开了云台山，林康宁便换了妇人发髻，自称丧夫，与明羽是姐弟关系，三人一路相依为命。两年来，她黑了，也瘦了，但整个人更精神了。

　　去年秋天，林康宁的失忆症彻底好了，她记起了所有的记忆，也想起了那段细水长流平淡隽永的感情。在今日的立场上，她不好评判当日离开是对是错，只是结果已成，时间也过去太久，再去思考已无意义，她只能让自己放下。明羽也坦白了自己在云台山时，害怕她记起记忆彻底倒向赵守一，便曾对她下药，让她记忆混乱，将记起的前事忘掉。如此，两人关系便更不可能了。林康宁看在心里，明羽的念想仍在，只是她已不再想这些。

　　她也并非没有想过再走入一段感情。昔年在东达城时，她们碰见了一个剑客，他替他们教训了一个泼皮，那一瞬间她有一丝心动。后来他们同行了一段，她总能在他的身上找到赵守一的影子，于是她只得苦笑着熄了心思。

　　阿莲在门口卖馒头和咸菜，街上赶集的人多了起来，已有人陆陆续续来买。林康宁到后院盘了盘菜蔬，又到厨房看了眼。

　　“贵婶，今日赶集，这些菜够吗？”

　　贵婶正忙着将一屉新蒸的肉馒头端起来，听见林康宁在厨房，便寻了个碗，拿了个肉馒头给她。

　　“康宁，新蒸的肉馒头，馅是晨起刚杀的猪肉，新做的，可香了，趁热吃。”

　　林康宁还没吃早饭，便用手抓着啃了起来：“贵婶，菜够吗？不够我去买点。”

　　“阿成，将肉馒头端去前头。”贵婶忙完了，才掰着手指头算着菜，“肉买得有七斤，够几天用的，鱼买了五条，这个随时都有。鸡蛋也买了五斤，今天还买到猪血，约了两只鸡，其他香菇笋干等干货都还够，就是没买到螃蟹和蛤蜊，要是看见好的便买些，没有也没关系，我和老蔡约了，若是打到，便先给咱们家。”

　　“行，我知道了。”林康宁吃完肉馒头，在厨房舀了水洗手，便往前院走去。此时买东西的人还不算多，阿成、翠嫂、阿莲几人换着吃早饭。

　　“阿莲，我去买菜。等会儿客人醒了，记得问问他们吃什么早饭，也和他们说说咱们店里的特色菜，争取把他们留下来吃饭，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好，康宁姐，你放心。”

　　林康宁扫了一眼秩序井然的前院，从笼屉里拿了六个肉馒头，又装了一小碗咸菜放在菜篮里，才往外走。她有心将客栈赠给贵婶一家人，故他们在客栈不仅拿工钱，也是包吃包住的。在吃上面林康宁也不省，她和他们都是一家人，一桌吃饭，有喜欢的便多吃些，林康宁也从来不在乎。

　　出得门来，林康宁慢慢融入人群中。太阳的温暖，叫卖的嘈杂，河水的腥气，青菜根上泥土的腥气，都让她觉得生活是如此的真实，比缩在云台山上要真实许多，也比幼年时龟缩在林府要让人更觉得踏实。尽管她远离父母、远离亲朋，但这时她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着。

　　沈家药铺离临河客栈只有一条街，沈云疏逢初一、十五在堂上坐诊，其余时日都是明羽顶着，但明羽常常外出，伙计们便只能卖药。若不是沈云疏兼卖一些贵价香药，只怕这铺子也开不下去。

　　“明羽，沈师父在吗？我带了贵婶做的肉馒头来，新鲜肉馅，可香了。”

　　药铺开张时间总是比客栈要晚上些许，林康宁进门时，明羽还趴在桌子上打瞌睡，一旁的伙计也无聊地盯着屋外。

　　“师父昨日又抓着我试药。”明羽勉强坐起来，掀开篮子上盖的布，抓了个肉馒头吃，“现在估计没醒。我昨日去睡时，师父还在奋笔疾书。你知道的，他说要在半年内将书写完。”

　　林康宁笑着摇摇头，又拿了个肉馒头放在明羽面前，到柜台前给伙计也一人分了一个，便提着菜篮去了后院。明羽看着林康宁的背影，深深叹气。

　　天气开始热了，沈云疏没有关门，林康宁走到门口便看见他还在伏案疾书。这两年沈云疏老了许多，头发几近全白，脸上也多了皱纹，只是精神仍然不错，常常熬得明羽难受。

　　“沈师父，听明羽说您又不好好休息了。瞧您这模样，再不多休息怎么成？”

　　沈云疏放下笔，朝着篮子嗅嗅：“好香，这味道，是贵婶做的肉馒头吧？”

　　林康宁将篮子里的肉馒头和咸菜拿出来：“嗯，今天赶集，贵婶买了现杀的猪肉，早上新调的馅，我就拿了几个过来。沈师父，您好些天没出门了吧？我等会儿去买菜，晚上您和明羽到店里吃饭吧。这书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沈云疏一手拿着馒头吃着，另一手还拿着笔在不停地写。

　　“康宁啊，你不知道。那时在山庄里，我几乎将天下医书看尽了，之后在南方游历，也见过些疑难杂症，到这里安顿下来，我才有工夫将毕生心得整理，若是不现在写下来，只怕我自己都会忘。”

　　他吃完一个肉馒头，又夹着咸菜吃了几根：“贵婶手艺是真好，咸菜也脆生生的。你瞧，贵婶的手艺若是不写下来，就算阿成阿莲他们能学会，万一他们学得不好，之后的人能记得吗？说不定就失传了，将来就没这么好吃的肉馒头和咸菜了，岂不可惜？”

　　“况且。”他又指着前院道，“明羽，不学好。到现在我一身的本事顶多学了五成，一点都不像百医门人。这书，我非得尽早写完不可。”

　　林康宁摇摇头：“您总有这些道理，我说不过您。只是还是要注意身体。午饭我让人送来，晚饭记得去店里吃，今天我买些好菜。”

　　沈云疏低头应了，林康宁便拿起菜篮离开。前屋已有人在抓药看病，明羽身旁也围了人，林康宁便没有打招呼，径直往外走。

　　柳城不算大，只是因为临河，有个小码头，便有些上京之人会从这里走水路往北到宁江府，再西行去京城，故而来来往往的人多，生意还是做得。

　　许是到得晚了，螃蟹都不算好，林康宁勉强买了两斤，做成洗手蟹也能供三四碗，蛤蜊倒还不错，林康宁挑了五斤，到时加些葱姜酒炒了，不论是午饭还是晚饭，都是一道不错的菜，再配上自家酿的米酒，肯定卖得不错。

　　此时已是半中午，店门口的馒头和咸菜卖得差不多了，阿成又搬了个大缸卖茶水。阿莲在柜台后盘着早上的账，见林康宁回来了，她帮着林康宁提着菜，又道：“康宁姐，那个秀才已经走了，嫂子去收拾屋子了。早上卖了一屉半馒头，一屉肉馒头，有一百九十文呢。”

　　“不错，等中午有吃饭的人，门口再卖些馒头，今天能挣不少。这些螃蟹先刷洗了，让贵婶先腌好，中午就能卖。我再去街上看看还有什么能买的。”

　　有贵婶的手艺，林康宁经营这个客栈挣钱不算难，也是这时她才理解当初赵守一要她看那些呈文的意义。她虽占着地利、人和，最开始时也花了些心思才让客栈打出些名堂，能挣到钱，而赵守一从一无所有，到有一大群人真心拥护他，不知走了多少辛苦的路。

　　林康宁朝集市走去，她知道附近有猎户会在集市上卖野味，沈云疏和明羽两人看上去太憔悴了，她想买些野味给两人补补。

　　春天并非打猎的好时节，冬天刚过，动物掉膘换毛，肉也不多，加上还有许多兽类怀崽，能打的便少了。不过林康宁还是决定碰碰运气。好在她运气向来不错，真有猎户打了几只兔子，虽不如秋天肥，但看上去也不错，贵婶做的炒兔也好吃，正好能用。

　　林康宁爽快地付钱买了两只。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令人生厌的声音。

　　“林掌柜买的这兔子真不错，中午去您店里吃炒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