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丛生》杭栖

8、初衷

　　许清桠初二时，有一回许腾海没时间在家做晚饭，晚上又要应酬，便带着女儿一起。

　　包厢里全是男人，菜还没点好，烟就抽了不少，许清桠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场合，不过她就是来吃饭的，不能影响爸爸谈工作，只能忍一忍。

　　男人们在酒桌上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仿佛天下事尽在掌握，许清桠在一旁冷眼旁观，顿时感觉爸爸的面相都变了。

　　许腾海怕女儿无聊，给了她一盒从家里带来的牛奶饼干，小声哄着：“丫丫，菜马上来，你先垫垫。”

　　许清桠无奈地摇摇头，用爸爸的手机找了部喜剧电影，掏出耳机戴上，边看边吃。

　　那时边丛生就坐在许清桠正对面的位置上。

　　边丛生父母早亡，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大学毕业后回家创业，一个远方亲戚好心提携帮衬，正巧有个饭局，便带着边丛生去见世面，结识当时行业内已然有名望的许腾海。

　　许腾海提前招呼过自己要接女儿所以迟一些到，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把女儿也带过来了。

　　那时的许清桠脸上还有点婴儿肥，扎着马尾，穿着整洁的校服。青春期的少女乖巧地坐在爸爸的身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里却目空一切。

　　她只管埋头自己吃，似乎只要天不塌下来，就一切都与她无关，安安静静的像只孤傲的小猫。

　　不知道她在手机上看什么，看到好笑的会扬起嘴角，油油的嘴唇就会变得亮晶晶的，和少女的眼睛一样。

　　她好像又嫌筷子不方便，用毛巾擦了擦手，直接抓着吃，完了又嫌手脏，抿着嘴找擦手的东西。

　　服务生把刚用过的毛巾撤走，新的还没来得及送来，边丛生见状，从包里拿出一包新纸巾，撕开封口，放到桌子的转盘上轻轻转到了许清桠的面前。

　　那双清澈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看了过来，有些害羞地弯了弯，礼貌地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抽了两张，又把纸巾转回了边丛生的面前。

　　直到最后亲戚送边丛生回家的路上说想上厕所，路过公厕时，边丛生才想起那包纸巾落在了桌上，没能拿回来。

　　初出茅庐的边丛生融不进去那桌饭局，那天晚上，他唯一能找得到的同伴就是许清桠。

　　可许清桠和他到底是不一样的。

　　边丛生那时还有些羡慕许清桠。

　　羡慕她对一切视若无睹的单纯和从容；羡慕她是被精心灌溉长大的嫩芽，没有经过风雨摧残；羡慕她面对冷漠虚伪的成人世界也只是报以漫不经心的笑——那不是嘲笑，是礼貌，是她表达和把握亲切感和距离感的方法，而这方法她小小年纪便已用得炉火纯青。

　　边丛生那时想，自己应该向她学习。

　　边丛生存了许腾海的手机号码，但一直没有联系，业务上也确实没有重合和往来的地方。

　　直到几年后，创业成功赚了不少钱的边丛生又贷了笔巨款去搞新的产业，结果遇上政策危机，囤的货处理不掉，他用尽一切办法都解决不了，走投无路时突然想起了许腾海，于是翻出了那个保存多年的号码。

　　他不想冒昧地直接拨去电话，于是搜索了下看是否能添加微信，还好搜得到。

　　边丛生知道大家对许腾海这人评价都很不错，可许腾海比想象中还要好说话，他说自己对边丛生有印象，说听人讲起过他之前的产业做得不错，说后生可畏，说“创业起步都难，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边丛生在许腾海的帮助下度过危机后，给许腾海发去了郑重的感谢，这才有闲心点开他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但背景图是正在拉琴的许清桠，看上去是上台演出时拍摄的照片。

　　很奇怪，边丛生明明不记得许清桠具体的样子了，可是看到照片的瞬间，又觉得熟悉，好像从未忘记。

　　照片上的许清桠长开了许多，褪去了婴儿肥，穿着优雅华丽的大礼服，修长的手指按着琴弦，脸上依然是从容不迫的微笑，闭着双眼，像是沉醉。

　　边丛生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几年前她在喧闹的包厢里戴着耳机旁若无人吃饭的样子，一时间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她竟然是个大学生了。

　　所以，得知许腾海出事的消息后，边丛生分外惋惜，更分外惶恐。

　　他太知道至亲的离世有多么可怕，他不想让那株嫩芽被风雨摧毁。

　　他得去帮忙，得去看着她，至少熬过这场风雨。

　　这大概就是边丛生的全部初衷，至少在许清桠打电话来之前，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许清桠伴着剧烈的头疼醒了，发现自己居然躺在陌生的床上，着实吓了一大跳，还好身上的衣服都在。

　　边丛生敲门进来时，正好看到她捂着脑袋上下确认的样子，忍不住笑意。

　　“醒了就收拾一下，出来吃饭吧，买的牙刷给你放卫生间了。”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

　　“等一下。”边丛生正要离开，许清桠急忙喊住他，面色羞赧，“卫生间，在哪里？”

　　边丛生靠在门上，“起来吧，我带你去。”

　　许清桠简单收拾好出来时，边丛生正在桌上摆放早餐，她透过窗户看去，这才发现这栋房子就在她家的对面。

　　“过来坐下吃饭。”

　　边丛生拉开椅子，又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推到她面前。

　　“头很疼吧，先喝点这个，会好受一些。”

　　许清桠坐下接过杯子，蜂蜜水不是很烫，很有效地缓解了喉间的干涩和胃里的不适。

　　她一边小口喝着，一边忍不住打量坐在对面的边丛生，这样的情景实在有点太离奇太失控了。

　　边丛生无视她的打量，很自然地发问：“今天有什么计划？”

　　许清桠看不出他有何异常，稍微放松了些，诚实答道：“之前面试上的乐团请假很久了，打算今天先去报道，看看情况。”

　　边丛生又问：“学校呢，不打算去了吗？听说你保研了？”

　　“这学期大四了，主要是实习和写论文，毕业音乐会前可以不用回学校集中上课，读研是下学期的事。”

　　许清桠略显恭敬地解释着，心里却有些疑惑，他怎么知道我保研了？

　　不过也不难猜，要么是许腾海发过朋友圈，要么又是许晓星透露的。

　　边丛生点点头：“那我一会儿送你去乐团。”

　　许清桠摇头：“不用，我可以自己去。”

　　“附近公共交通不方便，你要打车也可以，不过我正好要出门，可以顺路送你。”

　　“那，谢谢你。”

　　许清桠嘴上道谢，内心默默反驳：你都不知道乐团在哪，怎么顺路。

　　“对了，边总，你怎么会住在这里？我记得之前这里的住户不是你吧。”

　　许腾海每逢过年过节总喜欢带着许清桠给邻居送礼，所以附近的邻居她基本脸熟。

　　听到“边总”这个称呼，边丛生的筷子一顿，吸了口气，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而后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昨晚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许清桠呛到：“昨晚？”

　　边丛生递了张纸巾给她：“你是怎么到这的，完全没印象了吗？”

　　许清桠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有些心虚：“我很少喝酒……”

　　边丛生了然，不再追问，只是说：“你是成年人了，酒当然可以喝。不过一个人在外面，还是不要喝太醉，不安全。”

　　许清桠低低地应了一声，忽然想起爸爸说过不能在外面过夜，心中一紧，而后骤然想起爸爸已经不在了，有些失神。

　　等等，不对啊，话题怎么偏了。

　　她还想接着问房子的情况时，边丛生缓缓开口：“我原先租的房子到期了，正好这户人家移民要出手，价格挺公道的。”

　　许清桠问：“你就买了？”

　　边丛生说：“租的 。”

　　“哦。”

　　“我房子还在装修，所以先租了一年过渡一下，这个房东还挺好说话的。”

　　许清桠想起这里先前的住户是个温和的奶奶，有个儿子在国外，常年独居，今年过年许腾海还带着她上门拜过年。

　　原来奶奶也不在这里了，她心生失落，又一个与爸爸有关的坐标消失了。

　　空气安静了许久，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边丛生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许清桠认真地问道：“为什么会打给我？”

　　“嗯？”

　　许清桠抬起头，有些不解。

　　“昨晚，”边丛生强调加提醒，“怎么会突然想到，打电话给我？”

　　许清桠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紧接着坦诚道：“我想不到别人了。”

　　边丛生心底不由生出一阵怜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的欣喜。

　　许清桠再次打量着他的神情，确认不像是生气的样子，才继续说：“我姑姑说，我爸以前帮过你，所以我想了想，你应该是可以相信的 。”

　　这样的说辞太浅薄，像是怕说服不了边丛生，良久后许清桠又补充了一句：“我爸看人的眼光不会有错。”

　　这听上去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和洗脑。

　　边丛生静静地看着她，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来不及回家细细梳洗了，许清桠只回家背了琴出来。

　　边丛生想上手帮忙被拒绝了，不由挑眉，小姑娘看着弱不禁风的，还挺有劲。

　　乐团离家不算远，几分钟的车程。

　　下车后，许清桠礼貌道别：“我先走了，谢谢边总。”

　　“许清桠。”

　　边丛生叫住了她。

　　“边丛生，我的名字，不要再忘了。”

　　“哦，哦。”

　　许清桠忙点头，转身快步跑走了。

　　其实许清桠还没醉到断片的程度，刷牙的时候就都想起来了，她只是不明白边丛生为何对自己这么好，怕他心有不轨，于是故意装作不记得。可是看边丛生刚才的样子，很是真诚，不像是坏人。

　　许清桠的脑子很乱，酒这东西，果然还是不喝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