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丛生》杭栖

6、邀请

　　第二天，杨昶又来探病了，这回带的是红玫瑰。

　　许清桠默不作声地扫了一眼，说：“杨昶，我不想再住院了，一会儿你送我回家吧。”

　　这是许清桠这么久来第一次主动对自己提要求，杨昶一时欣喜不已：“好，没问题，我去给你办手续，你在这儿等我。”

　　许清桠沉默了一路，待车开到家门口后，她解开安全带，手指搭在门把上，停顿了片刻，忽然转头问杨昶：“要进来坐坐吗？”

　　杨昶愣了一瞬：“可、可以吗？”

　　车库里还停着许腾海的车，杨昶只能把车停在院子里，下了车直至许清桠开门时，他都一直很紧张，连口水都吞咽得十分困难。

　　进门后，许清桠简单招呼：“随便坐。”

　　杨昶拘谨地应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来，怕冒犯许清桠，只老实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敢随意走动，眼睛四处张望着，这房子看上去和他家的规模差不多，也不知道许清桠一个人住着害不害怕。

　　许清桠走进许腾海的卧室，想把柜子里那本杨致叔叔的证书给杨昶带回去，可刚拿起来，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她回到厨房，洗了点杨昶带来的水果，削梨时皮掉在了地上，她蹲下去捡再重新站起来时，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眼前骤然一黑，没站稳差点倒下，幸而抓住了洗水池的边。

　　杨昶听到动静赶紧跑来，扶她起来：“怎么了，没事吧？”

　　许清桠缓过来后，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晕。”

　　杨昶立马接过她手里的削皮刀：“想吃水果是吧，跟我说一声就好了，你去那边坐着，我来弄。”

　　许清桠也不逞强，向客厅走去，回过头看着杨昶收拾残局的背影，脑海里突然回响着边丛生昨日在医院说的话。

　　她忍不住想：爸爸，你是不是最满意他。

　　他们之间不算陌生，却也谈不上熟悉，至少对许清桠来说是这样的，她和杨昶从来没有单独待在一起这么久，实在无话可讲，总不能扔他一个人在这，自己上楼练琴吧。

　　最终还是杨昶找了部乏善可陈的爱情电影来看，许清桠看不进去，心思飘忽，半眯着眼发呆。

　　好不容易熬到了片尾字幕升起，她再也撑不住了，杨昶颇有眼力见地看出她的疲惫与心不在焉，识趣道：“你肯定累了吧，你休息吧，我就先回去了。”

　　“嗯，今天谢谢你，路上小心。”

　　许清桠如蒙大赦，尽管面上不显。

　　杨昶刚到家，就看到许清桠给自己发了消息：

　　【刚在我爸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本证书，好像是杨致叔叔的，你方便的时候要不要来拿一下？】

　　杨昶立即回复：【好啊，我明天过去，可以吗？】

　　许清桠：【好。】

　　杨昶：【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我给你带来。】

　　许清桠没回，把手机丢在一边，仰头无力地靠在沙发上，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任由泪水从眼角滴落耳畔。

　　许清桠在林南上大学，每每有演出或者音乐会，只要时间允许，许腾海都会捧着花到场，看着出落得美丽又优秀的女儿热泪盈眶。

　　许清桠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总是忍不住失笑：“爸爸，要不要那么夸张啊？”

　　音乐会结束后他们通常会去吃顿美食夜宵，然后许清桠挽着许腾海的胳膊毫无目的地四处溜达，吹吹晚风，看看星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许腾海走着走着，会忽然发出许多感慨，有一回他试探地问：“丫丫，大学里有没有交男朋友？”

　　许清桠回答得很干脆：“没有。”

　　他们父女间一向坦诚，只是很少聊到这方面的事。

　　许腾海稍显认真地说：“要是谈恋爱了，可一定得让爸爸知道啊，男人看男人的眼光才准。”

　　许清桠被他这副样子逗乐：“我还没这个想法啦。”

　　“你长大了，迟早要嫁人的，早点接触是好的，不合适还能再换。”

　　“不嫁人不就行了，一直陪着你不好吗？”

　　许腾海不由笑了：“傻话。爸爸会老的呀，总会有离开你的那一天。如果看见有人能好好地照顾你，疼爱你，爸爸就算死掉也没有什么牵挂了。”

　　“呸呸呸！”许清桠蹙着眉打断他，微微发恼，“别胡说八道。”

　　许腾海笑笑：“生老病死，很正常的。”

　　许清桠语气坚决：“那我也不许你说这种话。”

　　“好好好，不说。对了，杨叔叔的儿子你还有联系吗？”

　　“没有。”

　　“哦……”许腾海拖长了语调，像是在思考，“我看那个小伙子就很不错，专业不错，长得不错，家里条件也不错。”

　　许清桠忍不住吐槽：“我看最后一点才是关键吧。”

　　许腾海理直气壮道：“那当然了！我的女儿可不能嫁去吃苦，家里条件当然得好，他家是做外贸的，底子厚，人也正派。我觉得那个小伙子成绩啊外形啊都跟你搭得上，你俩又是高中同学，算是有感情基础。你也知道，感情这个东西是可以培养的嘛，而且我之前听他爸说，他……”

　　许清桠撅着嘴淡淡道：“我对他没兴趣。”

　　许腾海立刻紧急转弯：“当然了，最关键还得是你喜欢，不喜欢说什么都白搭。那就这样吧，不聊他了，咱们赏赏月亮，你看今晚的月亮，看多漂亮。”

　　皎皎明月悬空，夜风更凉了些。

　　许腾海突然又说：“丫丫，我一想到以后就要这样挽着你的手，把你交给别人，我就舍不得。”

　　许清桠乐呵呵道：“所以啊，什么杨叔叔张叔叔，谁的儿子都不好，就是爸爸最好，我也舍不得离开你。”

　　……

　　边丛生难得有空让小刘带他实地看房，他还没进过小区里边，原来内部规划是这样子的。

　　中介殷勤地跟在旁边介绍：“边总，您看这位置多方便，采光也好……”

　　“确实不错。”

　　边丛生在房子里转了一圈，走到阳台时，他皱了皱眉，指着不远处的主干道。

　　“就是离大门口近了些，人来车往的，我这个人睡眠不行，需要很安静的环境，有没有再里面一点的？”

　　中介连忙点头：“有的有的，在8区，那里平时基本没什么人走动，绝对安静。”

　　“哦？”边丛生挑了挑眉，手指在阳台栏杆上敲了敲，“但周边都没人的话，是不是太冷清了？我这个人平时喜欢热闹，不然一个人住那么偏，晚上得多瘆得慌。”

　　“啊这……”中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脑子飞速运转，“那4区怎么样？那里…… ”

　　边丛生打断他，友好提示道：“最好是6区，6是我的幸运数字，最好是606号，听着就吉祥。”

　　中介心里默默吐槽这位老板事儿真多，面上却不敢怠慢，赶紧拿出平板查询。

　　“不好意思，边总，606有住户了的，而且是自住，不出租也不出售。”

　　边丛生面露失望，又问：“那附近呢？”

　　中介看了眼资料：“附近……对面的506倒是空着的，不过是在5区。”

　　边丛生点点头，干脆道：“没事，也有个6，我不介意。”

　　“是这样的，边总，506这套房子户主是打算卖掉的，如果您要租的话，我可以帮您问问，不过可能至少得签一年，人家才肯考虑。”

　　边丛生摆摆手：“行，你尽管问，越快越好。”

　　小刘见中介去一边打电话了，这才凑到边丛生身边，悄声说：“边总，您要这么喜欢这个小区，直接买下来不就成了，也省得折腾。”

　　边丛生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我的钱是大风刮的吗？”

　　小刘挠头：“您不是说不缺钱吗？”

　　许是同电话那头谈妥了，中介直接领着边丛生去了506的房子，生怕他会反悔似的，将房子描述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什么装修保养得好啦，什么花园打理得漂亮啦，什么邻居都很友好啦……

　　边丛生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撑着扶杆往外望，看到对面房子的院子里有一架绿色的秋千，上面缠绕着藤蔓和绿叶，他想象了下许清桠坐在上面的样子，怪清新美好的。

　　院子旁边的空地上还停着一辆蓝色跑车，不像是许腾海的风格，他正在头脑风暴着有可能是哪一位访客时，旁边的小刘也顺着目光看了过去，说：“据我猜测，这个秋千可不便宜，边总，您还是不要买了。不过那辆跑车挺酷的，新款，颜色也够拉风，您可以考虑考虑，开它也显年轻。”

　　边丛生缓缓转过头，用一种近乎看白痴的眼神白了小刘一眼。

　　小刘没懂，还以为他喜欢那架秋千，好心劝道：“边总，冲动消费不可取，钱要用在刀刃上。”

　　边丛生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没拆开小刘脑子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水还是屎。

　　小刘跟了边丛生五年了，创业最危机的时候都没离开他，这会儿看着苦心谏言的小刘，边丛生脸上的不耐和无语慢慢消散，反而勾起了嘴角。

　　小刘茫然：“边总，我又说错什么了？”

　　“没有，你说得很好。”边丛生突然认真道，“小刘，这些年，辛苦了，谢谢你。”

　　小刘受宠若惊：“边总，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更何况咱这也苦尽甘来了，我今年能在老家给父母买房，多亏了边总的努力。”

　　边丛生又笑了：“我的努力？”

　　“对啊！”小刘用力点头，“所以边总，你还得继续努力，至少得可以毫不犹豫买下那样的秋千才行。”

　　边丛生不以为意：“你怎么知道我不可以？”

　　小刘撇嘴：“这多娘啊边总，咱有这钱买点别的不好吗？买房子买跑车不好吗？”

　　刚升起的那点温情瞬间烟消云散，边丛生再没忍住，抬起脚结结实实地踹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