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丛生》杭栖

3、再见

　　许清桠被一阵门铃吵醒，二楼本听不太清，但她昨晚就睡在了许腾海的房间，醒来后恍如隔世般缓了许久，直到门铃再次催促般响起，她才趿拉着拖鞋摇摇晃晃地去开门。

　　许腾海的前妻叫米琳，二十岁便结婚生下了女儿许清桠。

　　那会儿许腾海是个穷小子，米琳家里一开始极为反对，但俩人不管不顾说什么都要在一起。

　　米琳跟着许腾海吃了不少苦，好在许腾海争气，不仅创业成功，事业更是蒸蒸日上。

　　可就在许腾海发达时，米琳却提出了离婚，她要出国，她要继续追梦，她不愿继续被家庭约束。

　　许腾海不理解，他们已经共患难，如今好日子来了，却不能同享福。

　　可是他爱米琳，他的爱就是无条件的支持，所以他选择了放手。

　　如今，作为旅美小提琴家的米琳带着她十八岁的女儿回国，坐在许清桠的对面。

　　“姐姐好，我叫Echo。”

　　妹妹十分甜美可爱，看出米琳的不自在后，率先帮妈妈打破僵局。

　　“你好。”

　　许清桠淡淡应道。

　　她想，她不用自我介绍，想来对方也知道她是谁。

　　一旁的米琳见她说话了，便适时开口：“丫丫，我是妈妈。”

　　“我知道。”许清桠依旧冷淡，“爸爸的相册里有你的照片，我见过。”

　　米琳虽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打扮精致，同过去的变化并不大。

　　许腾海从不曾隐瞒他与米琳分开的事实，也会坦然和许清桠分享着他们从前的婚姻经历。

　　这就是爸爸，是她见过世界上最真诚的人。

　　估计没有料到许清桠会这么说，米琳准备的一番长篇叙事话此刻噎到嘴边，只能艰难咽下。

　　“既然阿海……你爸已经不在了，”她再度开口，声音涩了几分，“丫丫，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许清桠直直地看着她：“跟你有关系吗？”

　　“妈妈这次回来，就是想接你一起走，国外有更好的学校，你可以继续读研读博。”米琳的语速加快了些，“妈妈知道，你大提琴拉得好，妈妈认识很多优秀的大提琴家，你清楚的，古典音乐就该去国外发展。当初是法院把你判给你爸 ，我也是没办法……”

　　“这么多年你不闻不问不出现，难道这也是法院规定的吗？还是我爸有说不准让你见我吗？”

　　“丫丫……”

　　米琳哽住了，眼圈微微发红，Echo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妈妈的衣袖。

　　许清桠偏过头，不想再听。

　　她从小就知道米琳的存在，支持爸爸对米琳的支持，她要追梦，要过想要的生活，这并没有错，许清桠都知道。妈妈于她而言，只是一个遥远的存在于照片和爸爸过往里的符号。

　　可是现在，这个符号却突然变成活生生的人，带着她的另一个女儿，坐在这个刚刚失去爸爸的家里。

　　许清桠觉得恶心，她不想看到她。

　　她只想自己的生活能够保持原样，只想这样而已。

　　米琳再度张口，声音带了点哭腔：“你爸爸离开，我也很难过，我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一听说这个消息，我就马上订票回来了。”

　　“回来干嘛？坐享其成捡一个便宜女儿？”

　　这话太过尖锐和刻薄，一说出口，许清桠自己也愣了一下。

　　米琳彻底僵住了，许清桠也陷入了沉默。

　　一旁的Echo大气不敢出，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一个姐姐，见到许清桠本人以后，惊喜地发现她真的和自己想象中一样又漂亮又优秀。本想今天可以和姐姐见面好好聊天，但想到姐姐刚刚失去父亲，眼下又是这样的气氛，实在不好与她亲近。

　　Echo眨巴眨巴眼睛，轻轻晃了晃米琳的胳膊：“Mommy，让姐姐休息吧，你也累了，我们先走吧。”

　　母女俩离开后，许清桠再也撑不住了，倒在沙发上，眼泪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流。她讨厌这样生硬又失控的自己，她不该那种话的，爸爸听了会有多难过。

　　可是她忍不住了，她只是想赶走所有人，只是这里面包括了米琳。

　　又是一阵门铃响，许清桠舒了一口长气撑起身子，开门发现来的是杨昶。

　　杨昶也是才听父亲说起来才知道出了事，他担心许清桠，赶紧从学校请了假过来。

　　“我听说叔叔的事了，许清桠，你、你怎么样？”

　　杨昶穿着时尚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两个看起来很沉的购物袋。

　　许清桠不说话，也没让人进来，面对眼前熟悉的同龄人，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痛苦，疲惫，想爸爸，恨命运。

　　她每天的心情和思绪就是这样交织，简单而不可名状

　　她不说话，却好似说了不少。

　　杨昶从来没见过这样脆弱苍白的许清桠，不由担忧着急。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有用，我就是、就是来看看你。反正大四也要实习了，我接下来都在我爸公司帮忙，你要是有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咱俩也算……老同学了。”

　　见许清桠半天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杨昶把手里的水果和蛋糕都递给她：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了，你有事一定记得给我发消息。”

　　许清桠终于点了点头，接过了袋子。

　　杨昶得到回应后这才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喊她：“许清桠。”

　　许清桠迷茫地看着他。

　　杨昶站定，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说道：

　　“我一直都在，你知道的吧。”

　　许清桠不知该如何作答，她迟缓地抬起空落的那只手，小幅度地挥手再见。

　　杨昶也不介意，神色甚至松快了一些，一边招手，一边嘱咐：“许清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门关上后，许清桠冷静了不少。

　　她到底是有多弱小，竟然会让所有人都觉得她自己不行。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憋闷，还有一种源于本能的骄傲的抗拒。

　　许清桠走进卫生间，“啪”一声，惨白的光线亮起，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鬼样子，她好像能理解一些了。

　　她利索地刷牙洗脸，点开许久不看的手机，上面有许多屏蔽的未读消息，还有各路不认识的亲戚的好友添加申请。

　　她只点进置顶的专业老师的学生群，查看老师布置的任务。

　　有几首新曲子要练，毕业论文也要开始写。

　　她用力地拍拍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许清桠，能不能振作点。”

　　不能。

　　只要在家里，她就忍不住陷入情绪网，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许清桠一边擦眼泪擤鼻涕，一边拍着脑门想再这样下去不行，于是简单收拾了一番，换了身衣服，背着电脑出门。

　　白天家里总有这样那样的人上门，她不想再应付，干脆去咖啡店写论文，还能顺便晒晒太阳，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

　　她还不会开车，也没有代步工具，目的地暂时未知，只好随意走着，晒够了太阳后，顺理成章地走进路过的一家咖啡店。

　　许清桠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见守门员叔叔。

　　她本想装作没看见的，但对方就坐在朝门的位置，一进来就对视上了，好歹算是长辈，不打招呼说不过去。

　　电光石火间，许清桠结束了天人交战，教养取胜，她只好走过去，礼貌喊人：

　　“叔叔好。”

　　边丛生也没料到这么快就又见到了许清桠。

　　她还没进来，他就隔着玻璃窗远远看见了，心想着不会这么巧吧，她就推门进来了。

　　“我辈分没那么大，”边丛生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比你爸小十几岁呢。”

　　边丛生还没想好要不要主动和小姑娘打招呼，就听见她走过来脆生生地喊自己叔叔，上次也就罢了，这一回说什么都不能答应。

　　他哪有那么老。

　　被他这么一呛，许清桠愣住了。

　　大脑飞速捕捉记忆，上次许晓星介绍时，好像说他是什么边总。

　　“边总。”

　　想起的同时，她也顺嘴喊了出来。

　　边丛生只是无语地盯着她，没接话，隐隐从鼻腔呼出气来。

　　许清桠被他看得不自在，有些尴尬，随口问道：“边总怎么在这？”

　　真是觉睡少了脑子也不好使了，他在这干嘛管我什么事……

　　“相亲。”

　　边丛生似乎并不介意这个突兀的问题，耸了耸肩，一脸坦然。

　　“年纪到了，没办法。”

　　没想到他竟然还没有结婚，许清桠有点相信他比许腾海小许多了。

　　“祝您顺利。”

　　她微笑着草草了结了对话，头也不回地进去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一气呵成地打开电脑开始写论文。

　　不一会儿，一个明艳优雅的女人拎着包踩着高跟进来，一头棕色大波浪，远远地仿佛就能闻见香味。

　　许清桠不是有意探听的，实在是那女人的存在感太强，饶是读音乐学院，见过众多美女类型，许清桠还是忍不住被这样的风情万种吸引，抬头看去时，听见那女人婉转娇媚道：“你怎么知道，你就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好酥的声音，许清桠骨头都要麻了，更何况男人。

　　她下意识观察边丛生的反应，不料对方有感知似的突然精准地朝这边看来，她的好奇被抓了个正着，只得神色如常地把视线钉回屏幕上，其实内心慌乱得不得了，键盘乱码敲得飞快。

　　他不会以为我在偷窥吧……

　　写论文需要沉心静气，许清桠的心不定，脑子很乱，她只能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去胡思乱想，不要沉溺在悲伤中，至少在外面，要自然从容。

　　没过多久，那边的相亲局就结束了。

　　边丛生没离开，他原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些什么，接着将咖啡一饮而尽，起身走到许清桠的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敲了一百来水字的电脑页面，语气玩味，又带了点抱歉：

　　“看来是我打扰到你了。”

　　许清桠早就察觉他走过来了，一直盯着电脑想当做不知道，但人家直接朝自己发话了，只好故作惊讶地转过头看他。

　　“没有，不是你的问题。”

　　边丛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话锋一转：

　　“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不用。”

　　许清桠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边丛生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扫过，意有所指地朝她的论文抬了抬下巴。

　　“现在的大学生就是不好好吃饭，身体素质太差，营养跟不上，注意力才会不集中。”

　　许清桠听出他话里的调侃，也不在意，想起许腾海以前常念叨的话，她轻声开口：

　　“我爸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特别是男人的约，不能随便应。”

　　边丛生听完品了品，微微点头：“你爸的话是对的，不要轻易相信男人。”

　　而后又道：“不过，你不是把我当叔叔吗？”

　　这是秋后算帐吗？

　　许清桠噎住了，不知该如何接话。

　　答“是”，似乎就认可他的叔叔身份，就要和他吃饭；

　　答“不是”，听上去又好像是把他当男人，更别扭了。

　　她紧急头脑风暴，垂睫思索着。

　　边丛生见许清桠一脸纠结，觉得好笑，直接上手合上电脑。

　　“走吧，吃完饭再想这个问题。”

　　许清桠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思绪被打断，微微蹙着眉，不满地嘟囔道：“我还没保存。”

　　边丛生挑眉瞥了她一眼，意思显然是：这么没营养的内容还要保存？

　　但他嘴上还是从善如流地说了句“抱歉”。

　　许清桠没辙了，只得说：“没事，去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