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回家 ...
-
吃席结束后,杨致特意坐过来安慰许清桠,俩人加上了微信。
“丫丫,以后有事就找叔叔,遇到困难尽管开口,叔叔和你爸爸是一样的,不用见外,知道吗?”
“谢谢叔叔。”
许清桠点点头,嗓子发紧。
“你爸爸不在了,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吗?”
“嗯。”
许清桠目光垂了下去,盯着桌布上一点洗不掉的淡黄色污渍。
“女孩子一个人总是让人不放心的,你要是觉得有什么事情不方便跟叔叔讲,你就告诉阿昶。”杨致往前倾了倾身,“你俩是高中同学,他很愿意支持和帮助你的。”
许清桠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
许晓星还有事,忙完今天就要回去了,她不放心许清桠一个人,想带她一起走,但被许清桠婉拒了。
许清桠坚定着说什么都要回家,回她和爸爸的家。
就算是一个人,她也要回家,反正迟早都要适应一个人生活的。
许清桠下了车,目送许晓星驶离,一回头就看见小区门口站着一对母子。
女人看着四十多岁,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外套,头发凌乱地扎在脑后。她牵着一个同样瘦削的小男孩,男孩紧紧抱着妈妈的手臂,神色怯懦。
女人认出许清桠后,拖着孩子跪下就要道歉。
她的丈夫赌博失意喝了酒,酒驾撞死了许腾海,但也当场丧了命。
一场算得上经典的事故,只言片语就能概括,却硬生生毁了两个家庭。
许清桠僵在原地,女人绝望而重复的道歉和男孩压抑而失控的哭泣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是很恨,但眼前这对母子何尝不是同样命苦,许晓星适才在车上也跟她说了他们家的家庭情况,称得上是艰难。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结束这场残酷的自尊凌迟,接受道歉或者让他们回去,可是她说不出谅解的话。
想到姑姑那般的苦口婆心,像是怕她会寻仇似的,许清桠就忍不住冷笑。
许腾海从来不酒驾,从来遵守交通规则。
那天他发了语音消息说今晚不用应酬,要回家吃饭,特意打包了许清桠最喜欢的剁椒牛蛙。
这条语音许清桠听了无数遍,爸爸的声音语气是那样高兴,可是她却没能等来爸爸回家吃饭。
那是她的爸爸,道歉也换不回的爸爸。
许清桠伸手扶起女人,什么话也没有,径直走进了小区。
回到家后,许清桠在玄关站了很久。
屋子里很静,静得像把所有东西都吸走了。
她晃悠着进了许腾海的卧室,开始翻理他的遗物。
姑姑来挑过一些拿去烧了,说是给爸爸在另一个世界用。
哪有什么另一个世界,活人安慰自己的罢了。
许清桠不愿变动太多,想尽量一切都能保持爸爸还在的样子。
许腾海的房间在一楼,家里最大的房间是二楼许清桠的,自带卫生间和衣帽间。许腾海的卧室本来也在二楼,但考虑到女儿长大了,又要练琴和学习,便在二楼重新设计了琴房和书房,这样楼上就全是许清桠的空间,可以自由地做想做的事情。
房间里的床单被罩都是绿色的,因为许清桠喜欢绿色,所以许腾海用的都是女儿同款。
那天天气很好,爸爸早上出门前特意拿出来晒,嘱咐她下午一定要记得收。
被子她收好了,可是爸爸却没能再盖。
许清桠摸着柔软的被子,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太阳的味道已经不新鲜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蜷着身子,呜咽中被单上浸出深深浅浅的圈渍,像要把阳光彻底稀释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她疲惫地支起身,掌心潦草地抹了一把脸。
房间里有两面柜子,一面柜子上都是许清桠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参加比赛和通过考级的荣誉证书。
照片大部分都是许腾海拍的,洗出来后被按年龄阶段整理成册,一本一本排排陈列,最新的那本是许清桠大学的时候,就要放不下了,许腾海本打算下次去洗照片时再买一本。
原先证书都放在书房,但长大后的比赛规格和演出性质都逐步提升,书房渐渐摆不下了,许清桠就想把小时候的都装箱子收起来,许腾海不同意,愣是全搬来摆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许清桠脱了力,抱着相册靠在柜子上大哭,她本以为自己哭不动了的。
另一面柜子据她所知是许腾海收藏储存的一些重要资料,她不曾干涉爸爸工作上的事,所以从来没有翻阅过。这会儿细细看来,里边除了公司的,还包括许腾海过去上学时候的各种证件、照片和成绩单。
许清桠茫然地看着黑白准考证上许腾海的陌生头像,茂盛的头发,稚嫩的脸庞,青涩的笑容,这是她不曾见过的爸爸。
她翻出了一本初中毕业成绩合格证,结果又翻出了本一模一样的,仔细看才发现一本是许腾海的,另一本是杨致的。
许腾海和杨致是初中同学,从前关系特别铁,后来有了各自的家庭和事业后便渐行渐远,慢慢没了联系。
许清桠和杨昶是高中同学,前后桌。
有次开家长会时,许腾海和杨致在教室碰见,这才发觉两个孩子在一个班,说着都是缘分便加上了微信。
他们实在是太久没见了,这些年的经历都不知从何说起。
班主任在上面激情发言,两个爸爸在底下畅快聊天,像是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
家长会结束后,学生们正好从体育馆听完讲座回来。
许清桠看到自来熟的爸爸在和一个家长有说有笑,便远远站着等。
杨昶从后面追上来,站在她身边,问:“怎么不回教室?”
“等人。”
等谁?
还没问出口,杨昶看到了教室门口的自家老爸,高高地招了招手。
杨致见状,一边招手回应,一边同昔日好友介绍:“那是我儿子。”
许腾海顺着看过去,正巧看到了自家宝贝,也学着杨致招起了手:“那是我女儿。”
杨致不吝夸奖:“小姑娘生得很标致嘛。”
许腾海也毫不客气:“那是,随我。”
杨致的夸奖是真心的,不由生出羡慕之情:“还是女儿好啊。”
许腾海应和:“女儿是好啊。”
被觉得好的许清桠看到爸爸反常的行径只觉得尴尬,她想逃,但又不忍心,只能硬着头皮过去。
回去的路上,杨致看着坐在副驾驶的儿子,笑着问道:“阿昶,你喜欢刚才那个女同学是吧?”
杨昶惊讶得眼睛顿时瞪大,立即否认:“你别乱说。”
“得了吧,你是我儿子,我还能不知道你?对人家小姑娘笑成那样,都没见你对你爸我这么热情过,也不怕牙床着凉。”
杨昶的小心思被揭穿,挠了挠头转移了话题:“老爸,你和她爸是怎么认识的?看着聊挺嗨啊。”
“我俩是初中同学,好多年没联系了。之前家长会一直都是你妈来开,所以不知道。这不今天你妈有事,我俩才碰上面。上学那会儿经常一起逃课玩的,现在居然坐在一起开家长会……”
说起老朋友,杨致也兴奋了不少,转念一想,又道:“我警告你啊,我那同学宝贝这个女儿宝贝得紧,我可看出来了,你不许打歪脑筋,有什么想法都给我老老实实憋在心里,等高考结束再说,听见没?。”
“我能说什么呀……”
杨昶看着窗外,语气有点丧。
杨致见他蔫巴的样子,失笑道:“人家姑娘条件这么好,对你不感兴趣吧。”
杨昶叹了口气:“看破不说破。”没一会儿又恼羞成怒,“我难道很差吗?”
杨致自然不会打击儿子的信心。
不过作为过来人,他看得出来,许腾海的宝贝女儿对杨昶没那个意思。
“儿子啊,还是多看看窗外的风景吧,见多识广一些,才有资格追求喜欢的一切。”
今日的风景很好,许腾海的心情也不错,转头看着女儿,笑意深深。
“杨昶是你的同学?”
许清桠坐在副驾驶上,车里放着古典音乐,都是她学过的大提琴曲子,听到时手指会无意识地像拉琴一样动着。
“明知故问,你都和人家爸爸手挽手肩并肩了。”
“我女儿就是聪明。”许腾海哈哈笑起来,“杨昶他爸,你得喊杨致叔叔,他可是我上学时候最要好的。”
“所以现在不是。”
“人与人之间哪有永远是好的,好过就不错。”
许清桠“嗯”了一声,算是认同。
“他儿子怎么样?”
“理科不错,文科一般,总排名比我高不少。”
许腾海的话闸开了,许清桠也不扫他的兴,如实道。
见女儿一脸就事论事满不在意的坦诚样子,许腾海有些无奈。
“我的意思是,他这个人怎么样,抛开成绩不讲。”
“不知道。”
“你们不是前后桌吗?平时不聊天吗?我和他爸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聊的东西可多了。”
“不聊天。”
许腾海叹了一口气:“丫丫,你要多交朋友,虽然说你是要走艺术专业的,但也别一门心思只知道练琴,人会憋傻的。”
“知道了。”
许清桠看向窗外,天边红透的晚霞很是明艳,她忽然兴致勃勃地说:“爸爸,我想吃剁椒牛蛙。”
“现在吗?家里已经做了饭了。”
“打包吧,不吃我会憋傻的。”
面对女儿提出的要求,许腾海向来没法拒绝,他笑着依言,“好,那就打包。”
许清桠初三的时候,许腾海和她进行了一番深刻的对话,主要内容围绕她高中要读艺校还是普高。
许清桠选择了后者,因为艺术院校她迟早要读,未来或许也要一直从事艺术行业,所以晚一些并不要紧。
最重要的是,许腾海给她选的艺校是一所大学的附中,在另一个城市,她不想这么早和爸爸分开。
许清桠的决定让许腾海感到惊讶,他知道女儿喜欢大提琴,将来定是要走这条路的,早点进入专业的学习环境会更好,没道理留在兰夕读高中。
而且许清桠每天都要花很长时间去练琴,成绩虽说不差,但想要考好高中还是有点难度的。
本着相信女儿的态度,许腾海表示支持许清桠的决定,背后悄悄打听筛选好的私立学校。
没料到许清桠中考成绩会这么好,妥妥的一匹黑马杀进了兰夕的重点高中,许腾海高兴不已,骄傲不已,大摆宴席,只差不能张贴报纸宣传得人尽皆知。
他自是知道女儿背地里吃了不少苦头,中考前每天练完琴后都复习到半夜,早上打着瞌睡去上学,小脸蛋清瘦了不少。
但再心疼也不能干涉女儿,他只能做好后勤工作,每天变着花样去炖些补品,熬些汤药,打包许清桠爱吃的回来,盼着她多吃饭,身体好,别的都不要紧。
那阵子许清桠瘦了许多,许腾海倒是因为解决剩汤剩饭胖了不少。
高一开学不久,正巧赶上校庆,音乐老师得知许清桠的获奖履历,推荐她参加节目上台拉了大提琴,故而一时间许清桠在校园颇有名气。
在大家眼里,许清桠总是很安静,也很神秘,喜欢独来独往,耳朵里常常塞着耳机,普通的校服也被她穿得很好看。
许清桠从小就习惯了接受和忽略周围人的眼光,她的耳机里有时候放古典,有时候放流行,有时候是英语单词,有时候是相声评剧。
因为是年级唯一的艺考生,难免有很多特例。
高中的课业很多,练琴时间有限,班主任在艺术楼帮她申请了独立的琴房,每天中午和下午下了课就待在琴房练琴。
琴房的窗户帘子一向紧闭,但天气炎热,琴房里又没有空调,手心出了汗不好按弦,她只好开窗。
一拉开窗帘,就看到几个男生一起凑在墙底,她突然来这么一下,他们纷纷仓皇跑开,只有杨昶大胆而羞涩地隔着玻璃窗同她招手。
许清桠打开滞涩的窗户,听见杨昶说:“许清桠,今天我生日,可以听你拉一首生日快乐歌吗?”
她还没想好怎么婉拒时,杨昶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大方道:“没事,我随便说说的,你练你的,不用管我。”
“嗯。”
他都这么说了,许清桠也就真的不在意了,自顾自地练琴,从音阶到练习曲再到乐曲。
杨昶看得出神,他听不懂大提琴,只是觉得许清桠专心致志的侧脸清冷又精致,几颗汗珠从她的太阳穴滑落,他咽了咽口水,默默抹去了自己额头上的汗。
难的段落拎出来反复慢练重复,不一会儿晚自习时间就快到了,许清桠起来收拾时,看到窗台上放着一杯冰奶茶,冰块已经融没了,杯壁上的水正缓缓往下淌,落在窗台上洇出一个十分规矩的圆圈。
这种变相的示好许清桠没少遇见,爸爸说过拿了人的东西就要礼尚往来,她路过小卖部时买了瓶冰汽水算是回礼。
回到教室后,看到杨昶的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物件小卡片,想来是大家知道今天他生日后送的礼物,人缘很是不错。
杨昶见许清桠递来汽水,很是惊喜。
“给我的?”
“还你的。”
“谢、谢谢!”
“不客气。”
许清桠坐下来,翻开作业本,想了想,又转头补上:“杨昶,生日快乐。”
许清桠并非孤僻,也算不得难以接近。
相反,她和同学们相处得挺融洽的,轮到她生日的时候,也得到了许多真诚的礼物和祝福。
只是她没法百分百地回馈这些祝福,只能在形式上买点相应的小礼物以表感谢。
至于杨昶,他从不刻意掩饰自己的心思,以至于人人都知道他喜欢许清桠。
可是喜欢许清桠的人不少,杨昶只是坐得离她近一些罢了,因此人人都对他的喜欢见惯不惯。
杨昶不觉得自己一定要有个什么结果,只是觉得这样就很好。
许清桠大学的时候,杨昶曾说要来看她的音乐会,许清桠给他留了票,但他有事没来成。
她觉得这没什么的,可是杨昶硬是同她道歉了许久,后来大概是知道许清桠对自己没那个意思后,他也不再来打扰了,只在节日和生日的时候问候送上祝福。
所以,许清桠觉得杨昶这人还行,说不上喜欢,至少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