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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勇气 ...

  •   边丛生出差了,要三四天才回来。

      许清桠穿了身素净的衣裳,在镜子前照了照,看见自己的气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松了口气,独自出门打车了。

      许腾海说过,谈恋爱了得让他知道。那时候她总是不以为然,觉得爸爸操心太多,可现在,她想告诉他。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看着和许腾海的岁数差不多,车里放着舒缓的老歌。

      见许清桠的目的地是墓园,他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默默调低了音乐的音量。

      距离有些远,窗外风景飞逝。

      上一次,她精神恍惚,这一回,她终于看清了去墓园的路。

      园区在城郊,规划得很好,环境清幽,绿林苍翠。偶有清脆的鸟鸣传来。

      许清桠凭着记忆来到墓碑前,上面嵌着许腾海四十二岁的照片,眉眼温和,笑容灿烂。

      看着照片,许清桠的嘴角也不自觉弯起。

      “爸爸,我来看你了。”

      阳光暖暖地晒着她的背,树叶沙沙作响,麻雀叽叽喳喳地应和。

      她从包里拿出许腾海生前喜欢的烟和酒,和带来的白色康乃馨一起,轻轻地放在石台上。

      “我交男朋友了,边丛生,你也认识的。他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

      有蝴蝶翩翩飞过,落在白色的花瓣上。

      许清桠看着那只蝴蝶,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许腾海冰凉的脸颊,继续道:“爸爸,我之前一直觉得,没有了你,我的世界就坍塌了。不过,现在,我已经有勇气面对生活,也有勇气往前走。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她的眼眶发热,抬手抹去涌出的泪水。

      “爸爸我很想你,会一直想你……你多来梦里看看我,好不好。”

      许清桠在墓碑前又静静坐了一会儿,直至日头渐落,她才站起身,最后看了眼许腾海的笑容,在爸爸的目送下,转身慢慢向来时路走去。

      边丛生出差回来的那天,许清桠打电话过去问要不要一起吃饭,边丛生却说太累了,想明天再见。

      许清桠敏锐地听出他的声音不对:“边丛生,你生病了?”

      那头静默了两秒,才传来边丛生老实的承认:“嗯,有点烧。”

      许清桠立刻问:“吃过药没?”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恹恹的,听上去很是疲惫。

      许清桠:“不说了,你先休息。”

      挂了电话,许清桠下楼去到厨房,冰箱的冷冻层有小馄饨,这还是厨房装修后头一次开火,她胆战心惊地煮了一碗馄饨,装进保温壶,直接去了对面。

      家里很安静,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边丛生的房门口,门虚掩着,他还在睡,眉头微蹙,呼吸有些重。

      她刚轻轻推开门,边丛生就睁开了眼,看到她后面露惊喜。

      “醒了?”许清桠把馄饨放在床头柜上,看到上头摆着她送的乐高蛋糕,笑了笑,“那正好,吃点东西吧。”

      边丛生看着保温壶里卖相尚可的馄饨,问:“你亲手做的?”

      许清桠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不服气,微微瞪了他一眼:“瞧不起谁呢?”

      边丛生那眼神就像是说“你居然会烧东西”,为什么好像大家总是默认家庭条件好的人就一定不会烧东西,一碗馄饨而已,看包装说明不就成了。

      边丛生被她这难得孩子气的表情逗乐了:“不敢,是我有眼无珠,谢谢你。”

      他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很给面子地点头:“好吃。”

      许清桠的脸色缓和一些,说:“我以前生病吃不下东西的时候,我爸就会给我煮馄饨。”

      她用手背贴了贴边丛生的额头,但不确定算不算发烧,又摸了摸自己的,来回比对着。

      边丛生好笑地拿开她的手:“我已经好多了。”

      “哦。”许清桠收回手,又想了想,认真地问:“那今晚需要我陪你吗?”

      “啊?”

      边丛生拿勺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许清桠见他错愕,以为他不愿意,解释道:“我生病的时候,我爸就会一直陪着。你要是不喜欢的话,那就算了……”

      “喜欢。”

      边丛生打断她,把勺子放回去,拉住了她的手。

      许清桠笑笑,指了指床的另一边:“那给我腾个位置?”

      边丛生愣住了:“你要睡这儿?”

      许清桠反问地理所当然:“不然怎么叫陪呢?”

      其实这对许清桠来说,也是艰难迈出的一步,但他俩是男女朋友,生病了理应陪伴照顾。虽然心里也会紧张和害怕,但生病的人应该不能胡作非为吧。

      要是边丛生敢乱来,那她就……就抡圆了扇他。

      见边丛生面色古怪,半天没动,许清桠忍不住一确认了一遍:

      “你会老实的吧?”

      这问题问得一本正经,边丛生要是否认的话,跟人渣有什么区别。

      “嗯。”

      他哭笑不得,默默往边上挪了挪。

      许清桠这才放下心来。

      “那我先回去洗个澡,换身睡衣。”

      “……洗澡?”

      边丛生有点跟不上她的节奏。

      “你就别洗了,万一又着凉。”许清桠很体贴地说,“要是不舒服,就拿毛巾擦一擦。需要我帮你吗?”

      边丛生赶紧摇头。

      “不用,我自己可以。”

      “那好,我先回去了。”

      “嗯。”

      许清桠想,他真是生病了,话这么少。

      她怜爱地摸了摸边丛生的头,轻柔道:“等我。”

      边丛生突然觉得这是对他人性的一种考验,美人在侧却要坐怀不乱。

      许清桠的睡相很乖巧,躺下来安安分分的,道了声晚安后就没声音了。

      边丛生却没那么容易睡着,身边多了一个人,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只能逼迫自己不要翻身,不要乱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一些。

      过了很久,听到许清桠气息平缓安逸,确认她已经睡熟了,边丛生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无声地叹了口气。

      女朋友太信任自己,也是道难题。

      许清桠早上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坐起身,拉开窗帘,外头已是天光大亮,她眯了眯眼,空茫地趿拉着拖鞋出去。

      许清桠找了一圈,客厅、厨房、院子里都没有边丛生的身影。

      他出去了?

      许清桠的心有些空落落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叫人心烦。

      客厅里放着她昨天背来的琴,她打开琴盒,机械地用松香涂抹琴弓,惯性地开始拉琴。

      比起专注,更像是起床气操控下的走神,脑子是空白的,以至于许清桠完全没注意到大门开启的声音。

      边丛生站在玄关,晨跑后的汗水浸湿了衣衫。

      他刚要开口唤许清桠,却突然止住了。

      眼前的许清桠呆呆的,甚至称得上是失魂落魄,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光里,像是清晨森林里迷失的小鹿。

      他的心揪了几分。

      最后一个音消散在空气中时,边丛生看见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许清桠的眼角滑落,她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琴,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后,走向卫生间。

      水龙头被拧开,水声哗哗作响,许清桠快速洗脸刷牙,她刚回神关了水,卫生间的灯突然灭了。

      “边丛生?”

      许清桠急忙转身,只见边丛生抱着手臂悠悠地靠在门框上,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去哪了,我刚才到处都找不到你。”

      她的声音不自觉带着哭腔。

      边丛生没回答,走近了些,双手捧着许清桠的脸,拇指轻柔地抚着两颊,然后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干燥的吻。

      许清桠怔了一瞬,下意识仰起头想要接吻,边丛生却向后躲了躲。

      “别,病着呢。”

      他说话时还有些鼻音,语气温柔却克制。

      许清桠的脸立马红了,抬手作势就要推开他,为自己适才的情不自禁感到羞恼。

      边丛生反应极快,乐不可支地一把将许清桠整个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边安抚地抚摸她的背,一边兀自大笑着。

      “你还笑!”

      许清桠闷在边丛生怀里抗议。

      “好,不笑了。”

      可他分明还在笑。

      许清桠攥拳捶了他一下,力道却轻得像在挠痒。

      “再笑我真生气了。”

      她嘟囔着,却不由自主地抓住边丛生的衣角。

      边丛生终于稍稍收敛了笑声,但嘴角依然高高扬着。

      他低下头,凑近亲亲许清桠的额头、鼻尖和脸颊。

      许清桠再度挥起拳头,可边丛生还病着,她又舍不得真的下重手,拳头软软地落在他的肩膀上,毫无威慑力。

      看到边丛生笑得露出颗颗分明的整齐牙齿和眼角细细的纹路,许清桠的气焰一下子就灭了。

      她把脸重新埋回边丛生怀里,边丛生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运动衫传到许清桠的耳畔,一下又一下。

      看在他笑得这么可爱的份上,算了,丢脸就丢脸一些吧。

      “丫丫,早餐想吃什么?”

      边丛生开口,声音里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

      “随便。”

      许清桠闷声说,却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好。”

      边丛生的手掌仍在她背上轻抚,最后拍了拍:“要不,先放我去洗澡?我刚跑完步,还臭着呢。”

      许清桠点点头,在他胸口蹭了蹭,继而客观道:“是挺臭的。”

      边丛生无奈,刚松开怀抱,许清桠拉住了他,眼神清明而专注。

      “边丛生。”

      “嗯?”

      许清桠顿了很久,半天才道:“我想吃皮蛋瘦肉粥。”

      边丛生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好,我来做。”

      昨夜,边丛生的困意来得很迟,而后又被枕边细微的颤动惊醒。

      他发现睡梦中的许清桠紧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汹涌滑落,洇湿了一小片枕套。

      她的呼吸还算平稳,没有大声抽噎,只是静静地流泪,仿佛连悲伤都被压抑在梦境深处,不敢惊扰现实。

      边丛生的心被攥紧了。

      他侧过身,指腹轻柔地去拭那些眼泪。温热的水珠滚落,一时竟擦不尽。

      “丫丫。”他低声唤她,“丫丫,有我在,没事。”

      许清桠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却没有醒。

      边丛生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拇指继续着擦拭的动作,另一只手则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胸口。

      “爸爸……”

      许清桠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边丛生的手臂微微收紧。

      他知道,无论许清桠白天表现得多么正常,内心巨大的丧失感都会在夜深人静时卷土重来,化成具体的梦境,将人团团困住。

      边丛生没再试图叫醒她,只是用手掌一下下缓慢地拍着她的背,动作沉稳,不急不缓,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进许清桠的梦境,告诉她:我在这里,一切都会过去。

      不一会儿,许清桠的呼吸渐渐平复,泪水也止住了。

      她无意识地往边丛生怀里缩了缩,找到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边丛生低头,借着月光看着她重新安宁的睡颜,睫毛还是湿的,粘在一起。

      他又观察了她一会儿,确定她已沉入无梦的睡眠,才稍稍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又拉过被子,仔细盖好她露在外面的手臂。

      而他也彻底没了睡意。

      他明白失去至亲是什么感觉,那种世界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不是言语可以填补的。

      边丛生虽然比许清桠多经历了八年的风雨,可父母离去的时候他太小,记忆模糊,爷爷奶奶的过世他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他完全能够理解许清桠,却又不能彻底自信地感同身受。

      每个人失去的联结都是独一无二的,悲伤的形状也各不相同。

      他知道,任何安慰在真实的痛苦前面都苍白无力。

      许清桠忽然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边丛生立刻收拢手臂,低声回应:“在呢。”

      许清桠又安静下来。

      后半夜,边丛生一直保持着半醒的状态。每一次许清桠翻身或轻哼,他都会轻拍她的背,或者低声说一两句话。

      早上五点半,天光开始渗入房间。

      边丛生轻轻起身,走到窗前,将漏了缝的窗帘拉严实,挡住逐渐明亮的天光。

      折返时,他站在床边看了许清桠好一会儿,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换上运动服,悄悄走出卧室,带上了门。

      边丛生并不那么喜欢锻炼,他最青春活力的时候都在为生存和未来拼命,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培养运动爱好。

      但跑步能让他保持清晰的思维和稳定的情绪——而这正是此刻的许清桠最需要的。一个不会被她的悲伤卷入漩涡,能够稳稳托住她的存在。

      他知道,悲伤的治疗没有捷径,只能一寸寸地经历,一寸寸地消化。

      但他想成为在她每一次从噩梦中哭醒时那个擦眼泪的人。

      他必须成为那个无论她何时醒来,都会在的人。

      早餐桌上,许清桠心满意足地小口小口地喝着皮蛋瘦肉粥。

      边丛生看着她,突然问;“丫丫,我们要不要养只猫,或者养只狗?”

      许清桠摇了摇头。

      “我没有养动物的天分。小时候养金鱼,被我喂太多的饲料撑死了,养小鸡,被我当作鸭子用水淹死了。我爸说,我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边丛生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对。”

      许清桠:?

      边丛生笑了笑,说道:“没关系,我有照顾你的天分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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