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落日》源渺

5、chapter5 拒霜 木芙几

　　木芙几度花开花败，绵绵几重云卷云舒，钟摆向前逆转了一圈又一圈。
　　时间回到一年前。
　　在学校的压抑，加上对院长逝去时未能赶回去的愧疚，像累积的稻草，重似千斤，压在石可玉心间，如云遮月，将之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下，不见天日。
　　蓝叶见妹妹状态不好，替她办理了休学，让她在家休养。
　　可即便如此，一年过去了，石可玉还是终日郁郁寡欢。
　　为此，蓝叶费了很多心思，比如看见时兴的漂亮裙子会按照石可玉的尺码买回来；或者看见她购物车里以前收藏了很多喜欢的东西会即刻下单；亦或是按照她以前的喜好给她装扮房间，带她去她以前最想去的苏城旅游……
　　可无论怎样，石可玉只是表面看着正常，实际还是像被抽走了灵魂一般，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蓝叶也没别的办法。这回，好不容易又掏到一本评价不错的绝版书，想给她看看，让她稍稍分心不要再想不开心的事情。
　　深吸一口气，蓝叶敲了敲门。
　　“进。”
　　他打开门，看见石可玉就坐在床上，静静的，也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窗外的绿枝随风摇曳，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一刻，蓝叶不忍得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可玉。”
　　没有应答。
　　“……可玉。”
　　叫了几声后，她才像是终于回过神一样，眼神也慢慢聚焦，哑着声音回头问：“哥哥，有什么事吗？”
　　蓝叶把书递过去：“前几天意外得了一本绝版书，想你成日闷在家里无趣，就想着拿来给你。”
　　“……其实不用的。”
　　“你别多想，真的是机缘巧合得到的，没费什么力气。你要不收，留在我这也没什么用处。”
　　石可玉垂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接过书：“谢谢哥。”
　　等蓝叶走后，她翻开书，随意瞥几眼打发时间，当做解闷的消遣。
　　不过看着看着，她就真的看了进去。
　　书里讲的是一个原本能进篮球国家队的天才男孩，遇事故意外退役，毕业后，怀着对篮球的热爱，召集城市里各个爱好者，组了个业余篮球队，最终PK掉当地专业队，成为第一名，赢得胜利的故事。
　　整本书的故事基调很燃，描写却十分贴近生活，不浮夸，也不无脑爽，像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一样，真实得动人心弦。
　　说来奇怪，明明讲的是个热血的少年故事，可书名却叫《冷风过境》，封皮设计成纯灰蓝色，包装与内容丝毫不搭。
　　直到石可玉看完了才知道为什么。
　　正如作者梨昱在后记写的，热血过后，终究是要回归于生活的平淡，就像寒冷的飓风过境前，人们齐心协力共度天灾，过境后又各自散去，回到最初的生活里。
　　其实让石可玉真正动容的，并不是整个故事，而且书中最开始一笔带过的，主角身处巅峰却跌落云端的那段日子。
　　虽然只寥寥几句，但她忍不住代入，忍不住发散，忍不住沉溺其中。
　　她在想，原来天才也有过低谷，那天才面对低谷又是怎样的心境呢？
　　于是，她成日带着那本书，像着魔一般，翻来覆去的读，试图寻找答案。
　　但这一段描写的实在太短。
　　追寻无迹。一日深夜，她苦思良久，终于提笔，将这些莫名其妙得近似于钻牛角尖的问题写了下来，投去出版社。
　　其实石可玉根本没想过能收到回复，毕竟读者来信那么多，且听说作者一年前已经封笔，他或许都不会收到信。
　　信件投出去后，她就当作是了却了一桩执念，没再继续苦思下去。
　　然而令石可玉没想到的是，两个月后，她居然收到了作者的回信。
　　其实信封就是普通的白色款，上面写的地址是出版社，电话是0开头，石可玉认得，那是出版社前台的电话。
　　令人在意的不是信封，而是上面的字，俊秀飘逸，笔锋凌厉，让人感叹下笔者竟能写得一手这样帅气的好字。
　　打开信，是一张无格空笺，只书有寥寥几字：
　　凡是人，皆有困苦。天才也好，普通人也罢，无解的不必执着，练就翻页的勇气，也能得见昭明。
　　——梨昱 23.3.1
　　原本空洞的生活，忽然有丝光亮照进来。
　　石可玉把这句话牢记于心，之后的日子里，遇见许多这样那样的事，但只要她不时想想这句话，便有了熬下去的力气，和翻页的勇气。
　　收到回信的第二日，石可玉收拾好行李，敲响了蓝叶的房门。
　　蓝叶打开门，见她像是要出远门，以为她终于振作起来，要回去继续学业了。
　　可石可玉却摇头：“我暂时还没有勇气回到那里。”
　　“那你这是去哪？”
　　“璃海。”
　　蓝叶诧异：“怎么突然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她微不可查的移开视线，只说：“既然要开始新生活，就想去个新的环境。”
　　轻叹一声，蓝叶点头：“好吧，既然你有自己的决定，我不反对。去那边后好好照顾自己，遇到什么事要电话联系我。”
　　石可玉一一答应了，临行前，还是忍不住回头：“哥哥，我一直觉得你对我有些莫名的愧疚，其实你不欠我什么，不用弥补我的。
　　往后我不在，你若有什么想做的事，想见的人，一定要把握住机会，去弥补你真正想弥补的人，祝哥心愿达成。”
　　蓝叶愣怔一瞬，明了后，释然一笑：“好，你也是。”
　　……
　　窗外的风声敲得玻璃猎猎作响，回忆的思绪渐渐收拢于掌心的书。
　　正是深秋，夜风将楼下花坛本就不多的木芙蓉拂谢，一片泛黄的白色花瓣顺着被吹开的半扇窗棂，飘落于桌面，跌进石可玉的视线。
　　她捻起花瓣端详片刻，突然变了主意，顺手把它夹进书里，随后连着整本书一起，收进明日的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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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周六，石可玉作为单休族，即使要团建，也依旧还是忙碌了一上午的工作。
　　等到中午午饭过后，众人才坐上去玉雪山的大巴。有人困倦休息，也有人兴奋的窃窃私语。
　　而石可玉则戴上耳机，独自坐在角落，默默的欣赏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
　　车顶天窗微开，秋日午后的风清爽，拂在脸上有些凉意。
　　正是金秋落叶之时，此刻窗外，阳光铺满大地，一眼扫去，金色红色的树影交叠，实在美不胜收。
　　难得的空闲，她不觉放空心神，脑海中却忽而浮现出一个少年。那时的他，又何尝不似眼前沐浴在阳光下的银杏树这般灿烂夺目。
　　一路无言，直至下午三点终于到达酒店。
　　此次公司行政定的都是双床房，计划是两人一间，大家开始自行分组。
　　石可玉平日在公司淡漠不爱言语，没什么朋友和搭子，而陈欣怡性格过分热情，聊起来喋喋不休，其他人都嫌她吵闹，只有石可玉能耐心听完，又恰好是同样的职位，两人这半年来相处的还行，所以这次当然也被分到一组。
　　领了房卡，众人拎着行李纷纷回了房间，匆匆放过行李下楼。到大厅时，已是下午三点半，老板请的导游也到了。
　　导游自我介绍叫佐伊，带着黑色鱼帽，牛仔外套里搭了件白T，是个洋气的小伙子。
　　他打开手机，开始念注意事项，似乎还不是很熟练，念得有些磕巴，听得人昏昏欲睡，直到念旅游的路线大家才精神起来。
　　“哎，导游刚刚说等下去拒霜苑后，有一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诶。 ”
　　“那得好好想想去哪玩！”
　　大伙成群结队的跟着导游出了酒店，前往缆车站，一路上都兴致勃勃，讨论得热火朝天的。陈欣怡也一直念叨，虽然石可玉并没怎么回应，偶然回两句，但也没磋灭她的兴致，仍旧自说自话。
　　缆车不大，四人一组很快坐完，而陈欣怡比较磨蹭，等勾着石可玉的臂弯悠悠走到时，只剩最后一辆，里面坐了两位男同事。
　　四个陌生人分面而坐，对方一个小男生一个稍微稳重点，但年纪看着都不大，见她们进来后有些许不自在，大概也是i人。
　　因为不是一个部门的，除了有时直播间里来设计部取衣服会有交流，平时都只是打个照面，现在坐在一起就更尴尬了。
　　这时陈欣怡的话痨属性总算有了大用处，她微抬了抬下巴打招呼，一点不觉得尴尬：“我记得你们是隔壁直播间的中控吧？平时都干些啥？”
　　坐在左边的小个子男生推了一下眼镜框：“嗯，也没什么，就操作一下中控台，控一下直播间的弹幕，喊喊话术什么的。”
　　“你们主播不会让你们跑腿吗？”
　　“偶尔吧，不过直播的时候也不需要怎么跑腿，一般坐那就行。”
　　“哇，”陈欣怡眼睛都亮了：“羡慕，不像我们，天天跑面料市场，人都跑瘦了。”
　　坐在右边一直不说话的高个子男生闻言笑笑：“这有什么羡慕的，工资也不高。”
　　陈欣怡没感觉被安慰道：“你知足吧，我们工资不高还一堆事，这年头别说钱多事少了，找个钱少事少的工作都难！”
　　石可玉终于没忍住，用手肘碰了碰陈欣怡，小声提醒：“稍微悠着点。”
　　“啊，哈哈。”陈欣怡这人是个粗线条，一聊起来不仅没完，且没有顾忌，什么都敢说，常常祸从口出，不留神就得罪了一些人，用她自己的话反思就是“笨蛋美人”。
　　之前一次闯祸当着人领导助理面跟人吐槽领导，说她做直播的怎么是个微商头，一点不时髦。结果领导助理转头就告诉了本人，之后陈欣怡就时不时感觉被刁难，直到被针对了半个月才回过味，还拜托石可玉之后如果在场记得提醒她。
　　虽然没有这个义务，但石可玉还是记在心上了。
　　其实，石可玉除了觉得陈欣怡爱聊一点，也没有真的讨厌她什么，自己比较闷，如果不是陈欣怡一直不管不顾没眼力的拉着她聊天讲八卦和废话，她都不能像现在这样融入公司。
　　还好陈欣怡听劝，果然住嘴，思索片刻又问：“哎，对了，还没问你们叫什么名字呢？”
　　小个子男生笑着介绍：“我叫季延，他是程默。”
　　突然一阵风刮过，陈欣怡没听：“什，什么急眼？沉默？”
　　方才还挂着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好半晌他才慢慢解释：“禾子季，延续的延。他是禾字旁的程。”
　　“啊，是这几个字呀。好听，好名字……”
　　好了，现在就连她也感觉有些尴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