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落日》源渺

4、chapter4 拒霜 经过一

　　经过一周的救治，女子的头伤和腹部内伤都有所缓解，没有大碍，但双腿因被电动车压迫，伤的最重，所以治疗后期被转至骨科病房。
　　毕竟是看望病人，俩人过去之前，先在楼下水果店买了个果篮，又选了一箱牛奶。
　　到了骨科楼层，任清许正站在电梯口等待，见到沈昭明后面跟着个女孩，愣怔片刻，才带他们进去。
　　“张小姐现在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
　　张小姐就是那名被撞伤的女子，名叫张九月，据任清许描述，她在璃海没有亲戚，家中也是人丁稀薄，父母皆不在世，年纪轻轻已然孤身一人，在这大城市独自打拼，是个可怜人。
　　听说救助她的人今日要过来看望，张九月没有像往常一样睡觉，而是坐在床上等待。
　　“想必，你就是那夜救我的石小姐了。”见到石可玉进门，张九月双手撑着床沿勉力坐起身。
　　石可玉赶忙上前扶住：“你先别动，别牵动了伤口。”
　　张九月点点头，又靠回去，见她身后还跟着两位医生，便也向他们打了招呼：“任医生，沈医生。”
　　石可玉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谁？”
　　“任医生是我在骨科的主治医生，我自然就认识了。至于另一位，”张九月说着，看向沈昭明，欣然一笑：“虽没有正式得见，但那夜我还有些模糊的印象。今日一见，比我想象的还要帅气。”
　　饶是平时听了许多对他外貌的赞许，但陡然见人这样直接夸赞，沈昭明还是有些不自在。他微微点头，目光扫过石可玉，径直绕开病床，将手上提的果篮和牛奶放在桌上，没有答话。
　　平时都是见他一句话噎死别人，很少得见这样的沈昭明，任清许顿生一丝捉弄的心思。
　　“是啊，关键这么帅又有才的医生还是单身。眼看着也老大不小了，做师兄的真替他着急，你们要是谁有单身的姐妹，可得给我师弟介绍介绍。”
　　这话一出，沈昭明偏头轻笑，笑意不达眼底，有仇当场就报：“我确实老大不小了，不过师兄比我还年长几岁。一想到师兄这把年纪还是母胎单身，我就算想急也不急了。”
　　说到“这把年纪”时，甚至特意咬了重音。
　　任清许顿感心口遭到一记无形暴击。
　　眼见俩个看似一个比一个正经的医生，此刻不遗余力的互损，两个女孩不约而同地没忍住，“噗嗤”一下低笑出声。
　　“两位医生感情这么好，真是羡慕。”张九月浅笑垂眸，言辞中难掩羡艳。
　　石可玉垂眸默了一瞬，不知想到了什么，从果篮里仔细挑了支香蕉，剥好皮递到张九月手中：“其实，我们也可以是你的朋友。”
　　“你这话，是认真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
　　“怎么不愿？”张九月眸中此刻竟生出泪意，似乎觉得丢脸，她下意识转身抬手，擦了会面颊才转过头：“能有你们这样出色的朋友，这伤也算受的值当了。”
　　石可玉拍了拍她的背：“别说这样的话。你快点好起来，以后我们一起约着出门逛街。”
　　“好。”
　　出了病房，沈昭明见石可玉仍旧沉溺在方才的情绪里，有些不解：“一面之缘，何至于此？”
　　她缓了一会才恢复如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见这女孩第一眼就忍不住跟她亲近。”
　　或许是因为张九月的性格良善，也或许是她的身世与自己相似吧，石可玉想。
　　“你没事吗？”
　　“没事。”她摆摆手，面上已经瞧不出异样。
　　沈昭明：“那就好。你现在是打算回家？”
　　石可玉点头。
　　“今夜我值班，就不送了，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走进电梯，想到什么，他回头：“对了，你有我的电话，到家给我发消息，再见。”
　　“再见。”
　　/
　　这边沈昭明刚回到值班室还没坐下，任清许就跟了过来：“师弟，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
　　任清许微眯眼：“说吧，什么时候认识的女孩子？”
　　“……”
　　“还打算藏着掖着？”
　　沈昭明斜乜他一眼：“说起来，还是托你和小胖的福。”
　　“？关我俩什么事？”
　　回想片刻，任清许恍然大悟：“难道是上次送外卖？”
　　见沈昭明没否认，他惊讶了：“还真是那次送外卖？师弟，看不出来，你送个外卖还能有艳遇。”
　　“刚认识。”
　　“别急着否认，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任清许指着他办公桌上的纸杯：“这你要说不熟，我可不信。”
　　“就一杯水？”
　　任清许笑了：“不然？平时别说我，就连齐老师来了也没这待遇，怎么人家一来，竟劳得你兴师动众，连珍藏的纸杯都舍得掏出来给人泡茶。”
　　一分钟后，看着“嘭”的一声被关上的办公室门，任清许扶额，无奈笑笑。
　　怎么还急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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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落下，这一晚，石可玉睡得很不安稳。
　　梦境模糊间，她回到了大四上册的那个下午，她准备了小半年的毕设选题被否，正在崩溃边缘间，接到了继兄蓝叶的电话：“可玉，妈妈她，去了……”
　　原本只是麻木的表情顷刻崩裂，听见这个消息后，她终究还是崩溃了。
　　尽管以最快的速度赶路，可等她赶到家里时，只能得见一方照片，和蓝叶递给她的一封信。
　　她木然拆开，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院长的笔迹：
　　可玉，
　　你四岁父母离异，跟了母亲，从此和父亲没了往来。十岁丧母，来了我们福利院。
　　自小你便亲缘浅薄，也正因如此，我知道你不愿回到你父亲身边，于是决定收养你。
　　尽管你从没叫过我妈妈，一直都是叫我院长，但我知道，你是当我做妈妈一样看待的。所以，别怪你叶哥哥，也别怪老曹，是我没让他们提前告诉你。
　　原谅我没办法看着你再次失去至亲的表情，我知道让你亲眼看着我走，你一定承受不来，无法接受。
　　不知是不是巧合，你叫可玉，可偏偏随母姓石，顽石成玉，必是要受千般捶打，万般磨炼，方能成器。因此，即使你前半生经历太多，我还是相信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可惜我没能等到你玉汝以成的那一刻。
　　我知道你一向不愿麻烦人，只是世事无常，你一个女孩，我不放心。
　　我走前将你托付给了蓝叶。别看他现在这样沉默寡言，很久之前，他也曾做过哥哥的，虽然搞砸了……正因如此，我相信他一定会更加珍惜你这个妹妹。
　　请不要为我难过，我并没有离开你们。
　　此刻，我最大的心愿，是你们今后的人生也能活得光明坦荡。
　　……
　　往事入梦，月色静谧。
　　黑夜里，她闭眼翻身，一道泪光簇然划落，亮洁如那夜，新升起的星。
　　/
　　转眼一周过去。
　　近两日，因为接到了大单子，素华服饰的老板一开心，决定组织公司，去本省的玉雪山团建。
　　玉雪山因山顶玉雪湖得名，是本省乃至全国都非常出名的景区，不仅风景美，园林多，山脚的温泉池更是一绝。
　　一般游客的旅行路线，是先在山脚温泉酒店泡过温泉，休息一晚，第二日到山顶看日出，若是秋天，还能顺道去山腰的拒霜苑赏花，因海拔高，即使是秋日的山上也有常年积雪，一眼看去湛蓝天际与澄净湖面交接，白雪皑皑，广袤无垠，好不震撼。
　　只是这次计划仓促，老板又只批了一日半的假，路程来回也要半天，算起来游玩的行程其实只有一天，从当日下午到第二天上午，中途留宿一夜，第二日中午就要返程。所以，考虑到时间和精力，去山顶的路线就取消了，改为先去山腰拒霜苑赏完花后就直接下山去泡温泉。
　　不过，就算只有一天半，对于成日埋头于工作台，缝纫机房和电脑桌前的员工，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了。
　　“可玉，你说我明天穿什么好？”
　　与石可玉同是服装助理的陈欣怡已经乐得无暇工作，石可玉还在版房整理面料，她便放下手上的活，过来缠着石可玉聊天，兴奋极了。
　　“最好还是穿便服吧，明天上午不是还要上班吗？”石可玉正拿起一块蓝色针织面料里外翻看，目测能做几件样衣，被她缠得问来问去，回答得也漫不经心。
　　陈欣怡摇头：“咱们好不容易出去玩一趟啊，我不，我要穿裙子。”
　　“可现在都快十一月了，穿裙子不会冷吗？”
　　“冷？冷算什么，出片才是正理。”
　　石可玉记完了尺寸，放下针织面料，又拿起一块白色雪纺，闻言笑了笑，没说什么。
　　只消停了一两分钟，陈欣怡又开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叨叨：“说到这个我就无语，真不知道老板怎么想的，既然要团建，干脆批假两天，让我们去山上看个日出也好啊，非还要上半天班，我就不信明早谁还有心思上班。”
　　这话石可玉不反对，倒不是她自己没心思，只是其他人如果都没心思上班，那她作为助理，工作对接起来也会很困难。
　　“嗯？”陈欣怡终于发现了石可玉听得心不在焉：“我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兴奋呢？”
　　石可玉：“有吗？能放假我挺开心的。”
　　陈欣怡：“没看出来，不然为啥隔壁设计师都在刷手机看攻略了，你倒还有心思在这整理面料。”
　　“那是因为，如果今天不把面料整理完，等后天回来上班，设计师和版师来问，我们就完蛋了。”
　　“！”
　　陈欣怡一拍脑门：“对对对，那是得今天整理好。”
　　/
　　回家路上，石可玉经过一家复古咖啡主题的书店，隔着橱窗，看见一本书后，眼波流转，驻足了脚步。
　　那是一本冰蓝纯色封皮的小说，名为《冷风过境》。
　　不像其他书的封面精致喧哗，那本小说就静静的躺在那，虽然还在进门的货架，却在架子最边上，表面积了一层灰，上面贴着“特价出售”。
　　“小姐你好，有喜欢的书吗？”见她驻足良久，有店员走来询问。
　　“那本。”石可玉指着《冷风过境》：“我想要那本。”
　　店员诧异一瞬，微笑的带她进去，从货架拿起，简单清理了一下表面的积灰，等石可玉结过账，把书收进袋里递给她。
　　目送她出门后，店员和收银员笑说：“看吧，不管再过时的书，贴上特价总有人买的。”
　　回到家，石可玉换完鞋，拿着书直奔书桌，第一时间将有些泛黄的透明封皮拆下，吹了吹灰，翻开第一页。
　　没有亲签。
　　她轻叹一声，看着作者那一栏上的“梨昱”二字，良久，合上书，打算把书放进书桌上的书架——那里有一排同样冰蓝色封皮的《冷风过境》。
　　这本书曾几何时小火过一阵，是石可玉最喜欢的书，没有之一。
　　只可惜作者梨昱只写过一本，还没出第二本就宣布封笔，这本书也绝版了，让她难过了好久。
　　后来，但凡看见这本书，她都会买回来，即便是收藏，也好过放在书店积灰，甚至被清仓甩卖。
　　前两年听说作者为了给读者惊喜，随机签过十本亲签，她手上就有一本。
　　只可惜她陆续收藏的这些年，从来没遇到过第二本亲签。
　　而那一次，是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