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落日》源渺

2、chapter2 荼蘼

　　拿上外卖，沈昭明不疾不徐的出了门，上车后打算看一眼小胖发给他的地址，蓦然收到一条短信，没有头像，没有备注，内容是：饿饿，饭饭。
　　莫名其妙。
　　他没理会那条短信，依旧打开微信，看到小胖方才发的两条信息，第一条是位置，定位在璃海市图书馆，第二条是送餐客户的基本信息，粗略一看大致是姓氏和电话。
　　关于璃海市图书馆，沈昭明不可谓不熟，以前，尤其是本科时期，他寒暑假回来一有空就会泡在那，不过随着后来的读研规培，他越来越没有那份闲情逸致，到今日算来，也很久没去过了。
　　所以沈昭明没开导航，根据记忆，轻车熟路就开了过去。
　　到了图书馆后门外卖区，一眼望去许许多多黄的蓝的骑着电瓶车的骑手和等外卖的人，沈昭明点开信息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秒后接通。
　　沈昭明：“小姐，你的外卖到了。”
　　“好的，我就在后门这边。”
　　电话那边是意外清冷柔和的声线。
　　挂断电话，沈昭明拿上副驾驶座上的外卖袋，开门走下车。
　　他远远瞧见了一个女孩，简约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米白色风衣，下面搭的淡蓝色微喇牛仔裤，乌黑的短发堪堪到锁骨位置，低低扎成个马尾，上面绑着长长的白玫瑰丝带。
　　走近些看，女孩五官清丽，肤如白玉，妆容也很适合她，没有浓墨重彩，淡雅而精致，一双透亮的双耳上戴着对珍珠耳环，正接起电话四处张望，最后目光定格在他身上。
　　准确来说，是定格在他手中的外卖袋上。
　　沈昭明几步走到她面前：“石小姐？”
　　“是我。”女孩点头，客气的浅笑，右边脸颊的梨涡若隐若现：“麻烦你跑这一趟，多谢。”
　　说完，她接过外卖袋，没有旁的言语，朝他微微颔首，转身进了图书馆，发带随风扬起。
　　礼貌而疏离。
　　同他一样。
　　看着她进门走入灯光下的背影，沈昭明依旧站在原地，在漆黑的夜里，没有动身。
　　他认出她了。
　　虽然与白日相比，女孩画上了得体的妆容，打扮得更精致成熟，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就是最近风雨无阻在他楼下废旧篮球场打球的女生。
　　沈昭明住在六楼，平日从楼上往下看，只注意到女孩皮肤白皙而瘦削，抛球的动作也有些生疏，今日这般近距离的打照面，他才感觉到她周身清冷疏离的气质。
　　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沈昭明打开手机，点开最新那条莫名奇妙写着“饿饿，饭饭”的短信，看了眼抬头号码，又对照着小胖发来的客户号码，一瞬间明白过来，轻笑出声。
　　又，有些不解。
　　因为这条信息的语调与她本人相比，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原地站定了一会，沈昭明突然动身，却不是往停车的方向，而是抬脚也进了图书馆。
　　许久没来图书馆，有些陈设变了样，但大部分地方都没怎么变。
　　沈昭明熟稔的走进一楼文学区书架，循着记忆找书，仔仔细细找了一圈又一圈，书却不在这。
　　他自嘲的笑了笑，也失去了找书的兴致，本打算随便四处看看，却在书架转角碰见了一刻钟前见过的女孩，沈昭明停下脚步，隔着书架，又观察起来。
　　女孩此时正从借阅室外进来，原本拎在手上的外卖袋不见了，看样子应该是刚在用餐区吃完饭回来的。
　　她看上去没有注意到他，直接走到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位置上原本就有一个小包挂在椅后，桌上左边放着一个黑色透明的方形水杯，中间倒扣着一本淡蓝色封皮的书，沈昭明注意到那就是他找的那本。
　　坐定后，女孩把水杯横放，自然地拿起书斜靠在水杯上，架起完美的书架斜度，然后沉浸的看起了书。
　　沈昭明眉梢轻挑，有些意外，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喜欢这本书。
　　眼见着今日是看不成那本书了，他正打算离开，却瞥见她蓦然无声的笑了，右边脸颊的梨涡若隐若现，还露出了左上颚的小虎牙。
　　不似与他相见时的客气疏离，现在她的笑容真诚而开怀。沈昭明驻足，注意力重新回到她身上。
　　几分钟后，女孩看着书又笑了起来，嘴里无声的念着什么，看上去很开心，是那种没有任何包袱的，发自内心的开心，真实、自我。
　　看着她的笑，沈昭明一瞬间愣了神，自己都没发觉被她的笑容感染，也跟着扬起唇角。
　　他竟不知道，原来读这本书也能如此有趣。
　　心情变好，原本没找到书的郁闷也淡然了，沈昭明在书架随手挑了本合眼缘的书，找了处离她有些距离却能看见她的位置坐下，也开始看起了书。
　　一开始他只是粗略翻看着，心思并没在上面，但看着看着，也渐渐看了进去，是一本悬疑探案题材，讲的是主角作为警察，一行人因为一件匪夷所思的人口失踪案齐聚，追查多年的故事。
　　书中有不少对罪犯人物心理的描写和分析，可以看出作者比较专业，沈昭明作为一个临床心理学出身的规培医生，读起来也挑不出什么逻辑漏洞。
　　直到广播里闭馆的钢琴曲悠然响起，沈昭明才发现自己已经看了两个小时了。许久没有沉浸的好好读一本书，此刻他只感觉有些畅快。
　　合上书决定借走，起身时他朝女孩坐的那个方位看，她竟然也还在，周边的人渐渐都走光了，她才依依不舍的合上书，收拾好桌面。
　　很快借好了书，沈昭明随人流从正门走出了图书馆，原本想绕到后门自己停车的位置，却注意到刚刚的女孩走在他前面，脚步匆忙。
　　想起公交车站在那个方向，但通往梧桐春苑的车应该刚过点，此刻时间正好是9点30分，末班车也是这个点。
　　而如果要换乘地铁回去，则出站后还要走十五到二十分钟才能到达。
　　沈昭明注意着她跑去的方向，不自觉的走过自己的车，也跟了过去。
　　到了公交站附近，果然正看到最后一班车走远，女孩努力追赶还是没追上，喘着粗气站在原地目送公交车的离开。
　　观她的背影，看得出她有一些懊恼。沈昭明想了一会儿，打算直接上去问她是不是回梧桐春苑，是的话可以捎她一程。
　　很少和陌生女子搭腔，沈昭明正想着怎样的说辞才不显唐突。
　　“嘭！”
　　突然间巨大的撞击声吸引了两人的视线，一辆黑色面包车破空飞过。
　　沈昭明几乎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迅速掏出手机拍下那辆车的后车牌。
　　女孩则因离得稍近，听见声音后即刻朝声源赶去。
　　一年轻女子正躺在地上，被一辆灰色大型号电动车反压住双腿，现场支离破碎一地狼藉。
　　沈昭明拍过车牌照后，很快也跟了过去，到了地方就看见女孩一只手把电动车抬了起来，也不知道她看似瘦弱的身体哪里来的力气。
　　来不及疑虑，他赶忙上前，在确保挪开时不会导致伤腿移动或骨折错位的情况下，帮着将电动车移开，随后蹲下查看伤者。
　　见女孩要去扶，沈昭明伸手拦住：“别动！我先看看情况。”
　　女孩果然没再动作。
　　此时女子侧躺着，泊泊鲜血沿着大腿渗出，流了一地。除了被压的双腿受伤外，头部也有伤口正在不断流血。
　　思索片刻，他果断解下领带，轻绕过她额头包扎。不过领带毕竟长度不够，只缠得了一圈，未避免松散，沈昭明打了个稍微结实的平结，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暂时止住了血。
　　女孩似乎被此情状吓到了，急切问：“她怎么样？还能动吗？”
　　沈昭明摇头：“目测头部及腿部为开放性损伤，先打120吧。”
　　好在附近是图书馆，女孩很容易报了地址。
　　注意到女子的姿势，在等救护车来的时间里，沈昭明又试着问她的情况：“现在除了头和腿，还有哪里疼吗？”
　　女子咬牙呻吟：“肚子，肚子好疼……”
　　“怎么会肚子疼？”女孩疑惑，也跟着揪起心。
　　看女子手扶住的位置，是右上腹，沈昭明微微皱起眉，声色也凝重了几分：“内脏可能受损。看位置，不排除肝脏被压迫的情况。”
　　救护车十分钟后赶到，下来四个人。
　　先是急救医生迅速检查了女子的意识，呼吸和伤情，初步判定为头部腿部多发伤。
　　随后护士开始采取紧急措施，好在头部已经让沈昭明止住血，护士用绷带简单固定双腿后，两名担架员轻柔的将女子平移至担架上，然后迅速的抬上了车。
　　女孩因担心，主动申请跟车去了医院。沈昭明思虑片刻，也开车跟了过去。
　　到了医院，分诊台快速分流后，抢救室值班医生评估，初步诊断是腿骨折，头部开放性创伤，幸好沈昭明已经提前包扎过头部创伤，扼制了失血过多的情况，医生们此刻处理起来顺利很多。
　　女孩候在门外，心情久久无法安定，这时里面出来一个护士，塞给她一张表让她填：“女士，你叫什么名字？”
　　也许是惊吓过度，女孩没有回复护士，眼神直愣愣的，怎么也没办法集中精神。
　　“别担心。”一道冷静低沉的声音响起，像一支强心剂，将女孩空白四散的思绪拉拢。
　　来人正是沈昭明，他轻轻拍了一下女孩的肩：“担心无济于事，先填表吧。”
　　听见这句安慰，女孩深吸一口气，心终于稍安，再开口声音已没了最初的紧张：“我叫石可玉。”
　　护士：“时间的时？”
　　“石头的石。”这回是沈昭明在回答。
　　护士眼神不住在俩人身上来回打转，心下生出好奇。
　　表格很快填完，沈昭明接过表去护士台登记。
　　护士注意到他们一前一后来的，又看见了表格的地址，终于忍不住问：“你和沈医生……你是他女朋友？”
　　“什么？”
　　“沈医生也住梧桐春苑。”
　　令石可玉意外的并非这莫名的问题，而是护士的称谓：“沈昭，不，沈先生是你们这里的医生？”
　　护士奇怪的看她一眼：“是啊，虽然才规培一年，但他可是临床心理齐老的关门弟子，颜值又高到逆天，这里应该没人不认识他吧。”
　　沈昭明登记完信息匆匆赶来，就见两人看着自己，面色有异。
　　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没，没什么。”护士连忙摆手，麻溜地离开案发现场。
　　她可不想在正主面前顶风作案，被抓个正着。
　　石可玉随意找了个话头，岔开话题：“你刚才是去缴费了吗？”
　　“不是，”沈昭明没再纠结下去，只淡然回复她：“这种情况可以走医院绿色通道，不需要你我付钱。”
　　“原来如此。”
　　因沈昭明的提醒，急诊医生认同的开了单子，两人拿着单子又陪女子去照CT，果然查出了肝脏压迫性损伤，所幸伤的不重，他们帮人办了留院手续，等一切搞定，情况稳定下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出了医院的门，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沈昭明看了看天色，脚步慢下来跟石可玉并肩，自然问：“你方才写，你住在梧桐春苑？”
　　石可玉：“是。”
　　“怎么回去？”
　　“打车。”
　　此刻早已过了凌晨三点，考虑到安全问题，沈昭明终于说出邀请：“不介意的话，可以坐我的车，就停在外面停车场。”
　　看了一下时间，确实太晚了，这个点打车估计也打不到，此刻坐他车离开大概也比路边打车更安全些。
　　名正言顺，提议合理。她没反对，礼貌矜持的点头道谢：“那麻烦你了。”
　　医院急诊部到停车场有段距离，俩人一前一后走去，一路无言。
　　到了停车场，再次见到这辆车，石可玉忍不住想到几小时前刚见到这车停在外卖区时，当时内心的想法：现在送外卖这么卷？
　　但她面上什么也没说，沈昭明按开锁后，她不假思索走向后座，略微思衬片刻，觉得不妥，又缓慢的挪到了前座。
　　窗外的霓虹一速而过，已经凌晨，沿街店铺大多关着，街道空旷，行人寥寥。
　　正是十月中秋，秋老虎刚过，这几日气温下降了不少，秋风透过窗缝渗入进来，有些凉爽。
　　此刻车内也如外面一样安静，谁都没有说话，有些冷场。沈昭明偏头看了眼边上寡言的女孩，觉得她有些许不自在，默然开口：
　　“你是刚搬来的？之前没见过你。”他从小住这，小区不大，里面的人他几乎都打过照面，只是最近半个月才见到她。
　　“是，上个月末搬的家。”石可玉开口，寥寥几字，清冷柔和的嗓音散在风里。
　　感觉到对方似乎没有交流的意愿，他也没再多说，车内又恢复沉默。
　　快到小区，因为不同出口离栋远近不同，车停外面停车场，沈昭明才再次开口：“我住六栋，你住几栋？”
　　“我住四栋。”
　　没有多问，沈昭明将车停在离四栋最近的门外停车场。进入小区，两人依旧一前一后走着，直到送她到四栋楼下。
　　石可玉站定，转过头诚恳道谢：“今晚真是多谢你了。”
　　一晚上听她道了两次谢，沈昭明侧目回望，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他轻扬唇角，只说了句：
　　“不用，职责所在。”
　　“那，不早了，沈医生早些回去休息，再见。”
　　沈昭明淡然点点头：“再见。”
　　之后两人一南一北，一个走向光里，一个没入黑暗。
　　回家后，沈昭明先进浴室冲了个澡，换上睡衣，又去阳台看了会儿薄荷，接着直接倒在床上，手抬到眼睑处，遮住双眼。
　　是习惯的睡姿，却没有睡意。
　　半小时后，沈昭明起身，走到客厅倒杯水，仰头灌了下去。
　　昏暗中摸到沙发坐下，百无聊赖的，他按开手机屏幕，点开那条信息，手指右划存入号码，并备注为——石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