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落日》源渺

1、chapter1 荼蘼

　　最近沈昭明总能听见小区楼下，废旧篮球场里清晨传来的打球声。
　　不算吵闹，但觉稀奇。
　　他住在璃海市漓江区的梧桐春苑小区，地段尚可，却是个几十年前的老小区，小区里年轻人少中老年较多，且篮球场年久失修，渐渐地也就成了大爷大妈晒衣服晒豆角之类的地方。
　　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上回听见楼下球场的打球声，大概还是他高中的时候，和同学约在楼下打球。
　　沈昭明不由得走到窗边，俯视着球场里的“球况”。
　　说是球况倒也算不上，事实上只有一个人在埋头打球，是个女生，黑色T恤，齐肩短发低低扎了个马尾，打扮的并不算专业。
　　听球落地的声音，像是外面学校门口文具店里卖给小学生的橡胶篮球。
　　她就独自挤在周围堆满杂物的半个篮球场，生疏的来回运球，摆好姿势，抛球——没中，而后孜孜不倦的重复以上动作，虽然命中率不高，但丝毫没有影响她每日清晨来练习。
　　沈昭明随手拿过身边的水壶，顺手给阳台花池里的留兰香薄荷浇水，池里的薄荷长势极好，绿茵茵的一大片，层层叠叠的薄荷叶下，土壤里还有一些矮小细碎的嫩芽破土而出，散发着薄荷叶自然的清香。
　　浇完了水，楼下的篮球声也停了，他侧目往下看，篮球场内已空无一人。
　　已经很久没有什么能让他有好奇的兴致了。
　　这时，屋内传来电话声响。沈昭明收回视线，走进卧室捞起桌上振动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小胖”，是他的大学室友兼好友，陆圆皓。
　　因为他曾经是个胖子，即使已经减肥成功多年，大家依旧习惯叫他小胖。
　　沈昭明接起电话，没有言语，等着对方开口。
　　“老大，我听说任师兄今天下午就回璃海了，还是去你在的璃大附院任职，你知道这回事吗？”
　　“嗯。”
　　“你知道？那怎么不告诉我？师兄那么久没回来，怎么着咱也得请客招待人家呀。”
　　“是你请客。”沈昭明勾唇浅笑。
　　“？什么意思？”
　　听着对面顿了片刻，没反应过来，他轻挑眉梢，慢悠悠的解释：
　　“我跟任师兄说，小胖这两年开了个饭馆。生意不错，今晚特地设宴欢迎他回来，就在你的饭馆。”
　　陆圆皓：“……”
　　“!”
　　“WC，老大，你不早说？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啊！”
　　沈昭明：“现在准备也来得及。”
　　一阵忙音，那边匆匆收线。沈昭明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快到上班时间，他也没耽搁，在衣橱里挑了件黑衬衫和黑西裤穿好，拿上车钥匙便出了门。
　　璃海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请问，”沈昭明抱着一堆医院文书走到护士台前：“可以借我一支笔吗？我用完马上还给你。”
　　小护士闻言抬头。
　　一般而言，她是不会轻易借笔的，因为护士长曾叮嘱她，医院的笔就像金毛，撒手就没，但是……
　　“好的，沈医生，我那有一盒笔，等等我去给你拿。”
　　谁让他长得帅呢？
　　“不用麻烦，我只用一会，你手上那支就可以。”
　　修长白皙的手指接过她手中的笔，小护士莫名的福至心灵。
　　眼前人穿着一袭白大褂简直像拍风衣广告，露出的黑衬衫领口内敛而禁欲，清峻的五官，上挑眼尾自带天生红晕，长睫雾眉，鼻头一点暗红色的痣更添一份魅惑。
　　温柔冷寂的气质，像春夏的荼蘼。
　　而此刻的小护士就像被荼蘼花吸引的飞蝶，一时之间挪不开眼。
　　“谢谢，还给你。”直到沈昭明放回笔，浅笑颔首，转身离开后，小护士仍没回过神来。
　　“小洁？发什么愣啊？”
　　护士长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望去的方向，了然，摇了摇头：“又一个没救的。”
　　名叫“小洁”的护士终于回过神，忍不住难过：“护士长，你说我都来好几个月了，为什么沈医生还是没记住我的名字？”
　　“如果你是惦记沈医生，那我就要给你我的第二个嘱咐——不要打沈医生的主意，趁早放弃。”
　　小洁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亮眼的帅哥，不愿轻易放弃，撅起嘴不解：“为什么？”
　　护士长一脸看过来人的表情：“沈医生就像冬日落下的雪花，夏天冰箱里的冰沙，柔软却没有温度，只可远观，不可近触。”
　　说到这，她叹息一声：“自从沈医生来规培，这一年里，我看过太多被他吸引的人，有患者，有家属，也有和我们一样的护士，甚至别科来送资料的医生，
　　“但无论她们如何跟他套近乎示好，他永远是礼貌却疏离，从来也不记和他无关的人，无一例外。我看你呀，还是放下吧。”
　　护士长走后，小洁又依依不舍的看着沈昭明办公室的方向，不住感叹：
　　“可是，他真的很好看啊。”
　　办公室内，沈昭明正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写病历报告。
　　今天周四，工作日来访者少，且他所在的临床心理科室平时也比楼下内外科患者少。
　　一上午，他跟着自己的导师看了几个病患，之后又忙着跟进几个患者的状态，写详细报告。
　　作为规培生，沈昭明目前还不能独立看诊。不过医院里没有人把他当规培新人看待，毕竟是璃海医学院临床心理专业第一，又是齐老的得意弟子，科室里上上下下没有怀疑他资质的。
　　“咚咚咚。”
　　“进。”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沈昭明微微抬眸看向门口，是方才的护士小洁。
　　“沈医生，下周四下午你有时间吗？”
　　“什么事？”
　　“负责这次拍摄服装的公司下周四会派人过来和您对接细节。”
　　璃海市最近要拍公益宣传片，璃海医大附院作为市重点三甲医院，自然也在拍摄范围里。
　　经过探讨后，院里指定骨科，神经科，临床心理科，以及心外科作为主要拍摄科室。
　　因为是市级宣传片，院领导很重视这次拍摄，所以上到拍摄人选下到拍摄内容都严格筛选，甚至服装为了贴合这次的宣传片风格都要换新。
　　而指定拍摄的科室里，属临床心理科最闲，他和蔡墨是心理科仅有的规培医生，蔡墨被安排去给隔壁骨科打杂，那么剩下这个相对轻松却又重要的活自然而然就落在沈昭明肩上。
　　他点点头：“知道了，谢谢。”
　　依旧是客气却没什么温度的语气。
　　其实这个事，小洁打个电话就可以告诉他的，来敲门实属多此一举，但她就是想找机会跟他多聊几句。
　　看着沈昭明又埋头于电脑屏幕里心无旁骛的工作，小洁有点后悔自己刚刚非要揽下这个活儿。
　　她还想说些什么，此刻又觉得说下去不太合适。
　　在原地注视了片刻，见他没有再搭理她的意思，小洁不再自讨没趣，悻悻然的回到护士台。
　　现在她脑子里只剩一句：
　　我自将心向明月，奈何郎心如铁照沟渠。
　　/
　　患者虽少，但沈昭明依旧忙活了一整天，直至下午五点半，今日的工作才暂时告一段落。
　　因为有饭局，沈昭明进更衣室利落的换下白大褂，匆匆出了医院，驾车赶往目的地。
　　到了地点，是一个大门面，招牌上头朴实无华的写着“陆记炒饭”。
　　这家店铺成立三年，却已经是璃海市网红饭馆了。从小胖本科毕业转行做餐饮的这些年来，沈昭明都看在眼里，也算是见证了这家饭馆的崛起。
　　不过今日却门可罗雀。
　　沈昭明停泊好车，走近看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见诺大玻璃正门上赫然挂着个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今日歇业。
　　倒是没有想到小胖为了准备一个接风宴，竟然直接歇业了。他敲了敲门，门没锁，他便径直拉开门走了进去。
　　正厅没开灯，仍昏暗，却并不安静，“哐哐当当”的声音从后厨传来。
　　沈昭明收了车钥匙，绕过面前的桌凳，推开了厨房的门，往日里四五个厨师是一个没见着，就小胖一个人在里头忙前忙后。
　　小胖听见开门声，也注意到了这边，抬眼看了他一瞬又低头忙起来，边颠锅边笑道：“老大，你就那么看着，不来搭把手？”
　　哪知沈昭明闲闲靠在门边负手而立，没有要伸手帮忙的意思：“平时也没见你做个菜这么手忙脚乱。店里那些人呢？”
　　小胖潇洒一笑，边忙边道：“放他们假了。今天师兄回来，我高兴，必须亲手做这一桌菜来表达欣喜之情。”
　　说着，又瞟了他一眼，佯怒：“还不都怪老大，知道了也不提前告诉我，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沈照明放下抱着的手，卷起袖子也加入进来：“我也没比你早知道多久，昨晚才接到他的电话。”
　　把菜切好，装入盘里，他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胖刚炒好两菜，正端锅洗涮：“还不是陈铎师兄，他不是在北京嘛。今早给我打电话闲聊，以为我都知道了，想打听我送什么礼物，在哪请吃饭，还说没来吃我做的饭很遗憾什么的。我这才知道，任师兄要回来了，再一问，归期居然就是今天！”
　　陈铎是他们另一个师兄，与任清许同届，当年一起带沈昭明和陆圆皓做医学项目，不过和他们三个不是一个导师。
　　与任清许对比，陈铎的为人不似任那般正经，做什么都严谨端正，反而喜欢插科打浑，特爱八卦，当年院里谁一点风吹早动都别想逃过他的耳朵，不过医术成绩倒是出奇的好，否则也不会和任清许一组了。
　　“果然是他。”沈昭明对这消息来源意料之中。
　　等做好饭已经快六点半，任清许也到了。
　　此刻门外，一辆黑色网约车至，开门下来一个男人，白色衬衫灰色休闲西裤，利落的短发，面容清俊又棱角分明，眉眼间锋茫微现，虽穿着日常，却依旧气质出尘。
　　“任师兄！”
　　小胖见到来人，赶忙开门迎了上去。沈昭明则悠悠斜倚门边，朝任清许笑着点头。
　　“三年没见，瘦了不少啊。”任清许笑着看他，感觉小胖和以前相比，看起来更成熟了，但眉眼神态，还是透着一股少年气。
　　挺难得的。
　　“小师弟倒还是那么的……”任清许脑海里飞速想着有什么合适又委婉的词。
　　“我还是什么？师兄你说呀。”小胖自然的摇握住任清许的手臂。
　　“沉不住气。”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小胖回头给某沈一记幽怨的眼神杀。
　　三人进屋，放好接过的行李，上了桌。
　　“哎呀，要那么沉住气做什么？我如今也不学医了，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挺有意思的，再说了，”小胖说到这，挺起胸膛自豪拍拍：“好多人还是因为我性格好，炒饭又香才来吃的呢！我如今可火了。”
　　“是，他如今可火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呆傻的小胖了。”沈昭明跟着应和一声。
　　小胖低头笑的得意，半响又抬头：“不对，你是说我以前是个呆瓜吗？”
　　沈昭明挑眉默认。
　　感受到又一记幽怨的眼神刀，他微敛笑意，不再逗小胖，低头夹了一块木耳送入口中。
　　“回想三年前，师兄博士毕业说要去北京工作，我和老大还去送别，”小胖忍不住感叹：“后来又听说师兄去西北援边了两年。”
　　“天哪，那边的条件我都不敢想，师兄竟然也做下去了，实在是佩服。今早知道你要回来，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任清许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愣怔一瞬，回忆的思绪被小胖举杯的动作打断，他回过神摆摆手，难得感慨的举起杯：“多谢师弟们今天的热情款待，我先干一杯吧。”
　　小胖闻言，热泪盈眶的端着酒杯，沈昭明见状也放下了筷子。
　　三人举杯，杯壁相碰，撞出了往日青春的脆响。
　　几人正兴致勃勃的边吃边聊，小胖手机突然振动，他低头看了看新收到的信息，原本兴高采烈的脸上显现出一丝纠结。
　　任清许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师弟如果有别的事就快去吧，别耽误你。”
　　小胖抬头，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个老客户给我发消息，要点外卖。”
　　沈昭明觉得奇怪：“你不是今天歇业了吗？”
　　“是歇业了，但可能今天关门太急，有些主顾还不知道吧。”
　　任清许：“既是这样，那就给他做一顿，等骑手来取？”
　　小胖摇头：“因为平日里来吃饭的客人太多了，食材都备不过来，后来我就先紧着来堂食的客人，外卖是只给老主顾的特权，由我们小店亲自配送。”
　　任清许明白过来，今天歇业，原本能配送的人不在，在场的人也都喝了酒。
　　等等，有一个人没喝。
　　小胖和任清许反应过来，一齐看向沈昭明。
　　本来平时开车来，喝了酒也能叫代驾，但因为沈昭明这几日感冒刚吃了头孢，此时还不能饮酒，刚刚饭桌上也是以茶代酒。
　　所以现在，在座的三个人里，只有他没有喝酒。
　　沈昭明不理会他们的目光，自顾自吃着菜：“就不能不接？”
　　“可以不接，不过这主顾是个女孩，看她平日里总是一个人过了饭点才来吃，闷闷的也不爱说话，怪可怜的。”
　　小胖又看了看沈昭明，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又道：“我看她没时间吃饭，每天还特地过来一趟实在麻烦，才给她留的电话许她点外卖。”
　　“今天还是这女孩第一次点我家外卖呢。”
　　夹菜的筷子在空中一停，沈昭明终于听不下去了：“你去做饭，位置发我。”
　　“谢谢老大！”小胖一溜烟钻进厨房，快乐的架上锅炒起了招牌炒饭。
　　任清许看着，好笑地摇摇头，接着吃菜。
　　不多时，小胖已经利落的炒完饭，打包好交到沈昭明手上，给沈昭明发了两个信息，并嘱咐：“这是这女孩的电话和要送的地址，我把你的号码也给了她，待会到了地方可以打电话联系。
　　“老大，记住了，她姓石，可别送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