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爱你》云流木音

9、聚光灯下的他和她 什么是喜欢

　　翌日，天还没亮，片场已经亮起了灯。
　　工作人员抱着器材来回穿梭，道具组最后确认着现场布景，化妆间里灯火通明，一切按部就班就进行着。

　　林倾瓷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
　　她抱着剧本，习惯性坐到了监视器后方靠角落的位置，将今天要拍的几场戏重新翻了一遍。

　　昨晚她睡得并不好。
　　她本以为，睡一觉就能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可事实证明，并没有。

　　她刚翻开第一页剧本，耳边便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楚老师已经到了？”
　　林倾瓷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抬起头。

　　不远处，楚斯泽已经换好了戏服，一身简单的白衬衫，正站在韩咫舟身边。
　　他没有像昨天一样到处打招呼，也没有朝她这边看，而是拿着剧本，认真听韩咫舟讲戏。

　　林倾瓷收回视线，昨晚苏米的话，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中。
　　“重新认识吧。”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剧本翻到今天要拍摄的那几页，逼着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工作上。

　　没多久，韩咫舟拍了拍手。
　　“各部门准备一下，主演过来。”

　　现场很快安静下来。
　　摄影、灯光、收音纷纷围到了监视器旁。

　　“今天这场戏，不算难。”
　　韩咫舟说完，又补了一句。
　　“但不好拍。”

　　谭桃溪用力点着头，等着韩导的下文。
　　“这是男女主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喜欢上对方。”
　　“不是表白，不是告白，也不是确定关系。”

　　“只是突然发现，对方和别人，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两人。

　　“所以今天最大的忌讳，就是演得太明显。”
　　韩咫舟伸手点了点剧本，“很多演员一演喜欢，就开始深情对视，眼神拉丝，恨不得把'我喜欢你'四个字写在脸上。”

　　他摇了摇头。
　　“现实里不是这样的。”
　　“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反而会收着。”
　　“会下意识避开视线，会克制，会假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越喜欢，越不敢表现。”

　　现场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韩咫舟继续说道：“所以今天，你们不是演恋人。”
　　“你们演的是两个还没有勇气承认的人。”

　　他看向楚斯泽。
　　“尤其是你。”
　　“男主今天所有情绪，都得藏着。”
　　“你可以看她，但不能一直看；可以关心她，但不能刻意；你得让观众觉得……”

　　韩咫舟停顿了一下，“他自己都还没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她了。”
　　楚斯泽点头。“明白。”

　　韩咫舟又看向谭桃溪，“你更简单一点。”
　　“你现在还没意识到喜欢，只觉得这个人有点特别。”
　　“所以不用给太多反应。”
　　“越自然越好。”
　　谭桃溪应了一声，“好。”

　　林倾瓷坐在角落，低头翻着剧本，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韩咫舟刚才那几句话，不经意间落进了她心里。
　　越是在意，越怕被发现。

　　楚斯泽已经站到了走位点，正低头和摄影确认机位，没有朝她这边看。
　　韩咫舟看了一眼监视器。“演员就位。”
　　场务举起场记板。
　　“第三十二场，第一镜，第一次。”
　　“Action。”

　　男主角林荆阳抱着几本专业书，从台阶上缓缓走下来。
　　男女主因为借书再次相遇，没有告白，没有肢体接触，没有一句多余的对比。

　　只有一次短暂的擦肩。

　　摄影机推进着，抱着资料，从另一侧走来。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即将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楚斯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没有停留，却又像什么都没离开。

　　“卡。”韩咫舟皱了皱眉，“不错，但是再来一条。”
　　现场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楚斯泽点了点头，“好。”

　　第二条开始，依旧是一样的走位。
　　“卡。”韩咫舟把刚才那一段重新放了一遍，“这里停一下。”
　　画面定格。

　　他拿起对讲机，“楚斯泽，你刚刚回头那个动作，收一点。”
　　“不是不能看她。”
　　“是你自己还没意识到，所以这个动作不能太主动，这是一场错位的对视。”

　　楚斯泽点点头，“好，我再来一遍。”

　　这一次，他只是脚步顿了极短的一瞬，镜头几乎捕捉不到，可林倾瓷还是发现了。

　　她忽然明白，韩咫舟刚刚说的"收"，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少一点，比多一点更像喜欢。
　　将尽未尽之处，谭桃溪转过头，眼眸中流露出别样的情绪。

　　韩咫舟看着监视器，终于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
　　他转头看向林倾瓷，“林编，你觉得呢？”

　　林倾瓷沉默了一会儿，“挺好的。”
　　她没有说更多，但她心里知道，楚斯泽把那些她没有写出来的东西，演出来了。
　　他比四年前在戏剧社的时候，更会演戏了。

　　剧本里的那个角色有他的影子，却又不完全是他。
　　楚斯泽把自己的理解，一点一点放进了那个角色里。
　　最后那一瞬间，让整个角色活了。

　　韩咫舟关掉监视器，“休息十分钟，准备下一场。”
　　现场重新热闹起来，化妆师连忙上去补妆。

　　谭桃溪凑到了楚斯泽的一旁，叽叽喳喳道，“楚老师，你刚刚那个回眸真的好厉害啊！你看向我的那一刻，我都起鸡皮疙瘩了，你到底是怎么抓到那个感觉的？”
　　楚斯泽接过助理递来的水，笑了笑，“可能因为经历过，所以比较懂。”
　　谭桃溪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巴，放低声音。
　　“我什么都没听见！”
　　“楚老师，你放心！我嘴真的特别严！”

　　楚斯泽失笑，“没那么严重。”
　　谭桃溪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不过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对。”
　　“有些情绪，真的不是设计出来的。”
　　“经历过以后，再演的时候，好像就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那么做了。”

　　楚斯泽摆摆手，“也不一定，没经历过，也能演好。”
　　“你演的也很好。”
　　谭桃溪脸微微一红。
　　楚斯泽：“只是经历过以后，会更容易理解角色为什么会那么做。”

　　不远处，林倾瓷和韩咫舟正站在监视器旁，看着两个主演聊天。

　　韩咫舟望了一眼楚斯泽，“他倒是比我想象中的健谈。”
　　林倾瓷整理剧本的手顿了一下，“嗯。”
　　“我虽然和他是校友，但毕竟差了好几届，一开始还以为会是个慢热的性格。”
　　“熟了以后，话挺多的。”林倾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了一句。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怔了一瞬。
　　韩咫舟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好了，各部门准备！”
　　“下一场。”

　　常务重新打板，“第三十二场，第二镜，第一次。”
　　镜头再次运转。
　　“卡……”
　　“第三十二场，第二镜，第八次。”
　　……

　　“卡。”韩咫舟皱了皱眉，“桃溪，这个笑太早了。”
　　谭桃溪因为失误太多次，脸已经有些涨红，“我觉得她应该挺开心的。”
　　韩咫舟摇头，“开心是结果。你现在演的是第一次察觉。”
　　“人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特别的时候，不会立刻笑。”

　　他说完，却又停了一下，“林编，你怎么看？”
　　林倾瓷翻开剧本，目光在那几行台词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合上剧本，朝谭桃溪轻轻笑了笑。
　　“其实刚刚已经很好了。”
　　听见这句话，谭桃溪明显松了一口气。

　　林倾瓷放缓了语气，“只是这里的情绪，可以再收一点。她还没有确认自己的心意。所以，与其说她是在开心，不如说是在意外。”
　　“她会先愣一下，甚至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
　　“等她真正意识到，原来对方是在关心自己，那个笑才会慢慢出来。”

　　“桃溪，你可以把这一刻想象成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你知道里面写的是关于你的，可你不知道是谁寄来的。你会先打开它，而不是立刻笑。”
　　“你会猜，会犹豫，会想这是不是自己期待的那个人。等你确认以后，开心才会出现。她现在就是这样。”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不是刻意去演喜欢，你刚刚的情绪是对的，只是顺序可以再往后放一点。”
　　“我们再试一次，不着急。”

　　谭桃溪认真地点点头，“好的，谢谢林老师，我明白了。”
　　她重新拿起剧本，低头琢磨刚才林倾瓷说的那几句话。

　　林倾瓷看着她认真思考的模样，谭桃溪真的很适合这个角色。
　　她年轻，眼神里还有未经世事打磨过的干净。

　　她没有太多复杂的经历，也没有背太多情感束缚，所以很多情绪反而更加纯粹。
　　对于演员而言，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有些角色需要沉淀，而有的时候，需要的恰恰是未经雕琢的真实。
　　她不需要刻意回忆什么，只需要相信自己此刻的感觉。

　　这一切楚斯泽尽收眼底。
　　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一个下午。
　　他追着她请她讲解剧本，她拿着笔，在剧本旁边写下一行又一行的批注。

　　“这里不要急。”
　　“这个角色不是不难过，只是不愿意表现出来。”
　　“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那时候他觉得，她懂得好多。

　　可后来才明白，她不是懂表演。
　　她只是很懂人。

　　四年过去，她还是一样。
　　只是如今，她教会的不再是当年那个戏剧社的新人演员，而是另一个站在聚光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