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爱你》云流木音

5、下雨天的笑话 他总是喜欢

　　一大早，林倾瓷就赶到了剧场，今天要拍定妆照，韩咫舟喊她来适当指导。
　　韩咫舟将一份还热着的早餐递给林倾瓷，顺口问道，“昨天没睡好？”
　　林倾瓷讪讪一笑，“谢谢韩导关心，睡得还好。”
　　任谁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客套话，毕竟那厚厚的黑眼圈早已出卖了她。

　　“韩导，林编，这是咖啡，今天楚老师请大家喝。”
　　韩咫舟：“帮我谢谢他。”
　　林倾瓷紧跟着接过咖啡，“也帮我谢谢他。”

　　当她看到咖啡的标签时，她愣了一下。
　　他偏偏没有点最普遍的美式咖啡，或是拿铁咖啡，而是dirty。
　　这是她最喜欢的咖啡，没有之一。

　　“这家伙啥时候喜欢喝dirty了？”韩咫舟啜饮了一口咖啡，忍不住吐槽道，他注意到了林倾瓷的表情。
　　“你也喜欢这个？”
　　林倾瓷回过神，很快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没有特别喜欢，只是偶尔会喝。”

　　韩咫舟倒也没有多想，只是“哦”了一声，低头翻着今天的拍摄流程。

　　化妆间里，楚斯泽心不在焉。
　　“楚老师，好了。”
　　化妆师见楚斯泽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楚老师？”
　　楚斯泽这才反应过来，“哦，好的，谢谢。”

　　“等会去哪？”楚斯泽回头看向雷洋。
　　雷洋：“去摄影棚，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楚斯泽没回答，拿起桌上的dirty喝了一口，推门往外走。

　　雷洋跟上来，锲而不舍地追问：“你那个黑眼圈，化妆师给你遮了好几层。别告诉我你看了通宵剧本。”
　　“看了通宵剧本。”
　　“放屁。”雷洋毫不留情，“你那台词功底我还不知道？临场看两遍就能上，什么剧本值得你熬通宵？”

　　楚斯泽脚步没停，声音淡淡的：“那你觉得我干嘛了。”
　　雷洋想了想，觉得这位爷近几年活得像个苦行僧，不泡吧不社交不传绯闻，实在想不出什么夜生活的可能性，只好啧了一声。
　　只是他基本没见过他因为熬夜而如此模样，在平常生活上，楚斯泽相当自律，为了良好的状态，除非要拍夜戏，他根本不会熬夜。
　　“行吧，你说是看剧本就是看剧本。”

　　走廊尽头拐个弯就是摄影棚。
　　门半开着，里面灯光已经打好了，场务在来回走动，对讲机里传出断断续续的调度声。

　　楚斯泽在门口顿了一步。
　　雷洋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刚要吐槽，顺着他的视线往棚里一看，什么都明白了。

　　林倾瓷站在监视器旁边，正侧着头听韩咫舟说话。
　　今天她穿了一件薄荷绿衬衫裙，外面的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剧本，偶尔点头，姿态很松弛，跟韩咫舟有说有笑。

　　楚斯泽的脸几乎是黑了八个度，雷洋轻笑一声。
　　“楚老师？”雷洋故意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怎么不进去？不是看了通宵剧本吗，到了片场反而怂了？”

　　楚斯泽收回目光，侧头看他一眼，面无表情。
　　“别多管闲事。”
　　“我是你助理，不管你的闲事，管谁的？”
　　雷洋相对识趣，走进房间后，也没继续起哄，只是静静看着对于楚斯泽来说的这个变数。

　　韩咫舟还在聊着剧本的细节，林倾瓷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偏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越过韩咫舟的肩膀，正好和楚斯泽撞上。
　　楚斯泽没动。

　　他今天穿了一身清爽的校服，头发还染成了黄毛，俨然一个问题学生的模样，这是他角色的造型，桀骜不驯。
　　林倾瓷这次没有躲开视线，也没有任何被抓包的心虚。
　　她冲他笑了一下，礼貌有余，温度不足。

　　楚斯泽不遑多让，回了一个明媚的笑。
　　林倾瓷连忙转过了头，将全部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在剧本的讨论上。

　　“韩导，我准备好了。”
　　“行，你来吧，你先拍，等会女主角来了，你们再拍组照。”

　　楚斯泽很快进入状态，镜头前的他和平时判若两人。
　　眼神一沉，整个人就带上了角色应有的锋利和脆弱。
　　一张单人定妆照，他一连拍了六遍，每一次都在调整细节。

　　韩咫舟坐在电脑前，查看了一遍那几张照片。
　　“停。”韩咫舟喊了停，片场安静了一瞬间。他揉了揉眉心，“斯泽，你现在的状态是对的，但还是差了一点。你这个角色不是单纯的叛逆，他是在用满身的刺去保护里面那点东西。你刚才那个眼神，太透了，把底牌露早了。”

　　女主角谭桃溪已经定好妆造，坐在旁边等了一会。
　　“小谭先来拍一下吧，你和林编聊一下。”韩咫舟示意。

　　谭桃溪应声起身，走到镜头前。
　　她的单人照拍摄进行得很快，韩咫舟对她的状态显然比对楚斯泽满意得多，只调整了两处细节就过了。
　　“斯泽，”韩咫舟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朝坐在一旁喝水休息的楚斯泽扬了扬下巴。
　　“你趁现在，跟林编聊聊。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个‘底牌露太早’的问题，你听听她的理解。今天下午就要开拍了，这个劲儿你得给我找准了。”

　　楚斯泽把水瓶放下，应了一声“行”，起身朝林倾瓷走过去。
　　林倾瓷坐在监视器侧后方的折叠椅上，手里的剧本翻到了林荆阳和温柚走廊对峙的那场戏。她听见脚步声靠近，没有抬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楚斯泽在她旁边坐下，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黄毛在灯光下有些扎眼，但因为刚才在镜头前反复打磨过角色的状态，他整个人身上那种“问题学生”的锋利劲儿还没完全褪去，和平时散漫的样子确实判若两人。
　　他没急着开口，先偏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剧本。

　　剧本上那场戏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笔记。
　　三种颜色的标记笔分出了情绪递进的层级，某句台词旁边甚至标注了“此刻心跳应该很快，但表情要更冷”这样具体的表演提示。

　　“林编，”楚斯泽看了一会儿，“韩导说我眼神太透了，底牌露早了。我大概明白他什么意思，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措辞。
　　“林荆阳这个角色，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喜欢温柚的？如果他自己都还没搞明白，那他看温柚的眼神，该是什么样子的？”

　　林倾瓷翻页的手停住了。
　　她把笔夹在书页里，合上剧本，转过头来正视楚斯泽。

　　“不是喜欢。”林倾瓷说。
　　楚斯泽愣了一下。

　　“韩导想让你表演的重点不在于喜欢，而是一种他自己都没办法定义的感觉。林荆阳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真正注视过，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个混日子的刺头，老师、同学、甚至他爸，看他的眼神都是俯视的、怜悯的或者厌烦的。”

　　她停了一秒，看着楚斯泽的眼睛。
　　“温柚是第一个愿意平视他的人。”

　　楚斯泽轻笑了一声，“林老师，原来是这样啊。”
　　“我想我懂了，谢谢您。”

　　他顿了一下，反问道，“但您有没有想过，林荆阳其实从来被任何人注视过呢？”
　　林倾瓷想要矢口否认，最终却只是哑口无言。
　　楚斯泽将双手插进衣兜，俨然一副问题学生的吊儿郎当，“冒昧了，林老师，不管怎么样，谢谢您的指教。”

　　接下来的定妆照，韩咫舟对每一张都很满意，楚斯泽完完全全展现出来他想要的感觉。
　　韩咫舟：“OK！接下来两个人一起拍一组。”
　　在韩咫舟的指挥下，楚斯泽与谭桃溪的距离越来越近，他轻轻将手放在了她的头顶。
　　那是一个很克制的动作，手指没有收紧，没有揉，甚至没有移动。
　　谭桃溪低下头，睫毛颤了一下。

　　摄影师整个人都沉浸在了这个画面之中，“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别动别动……我再来几张！”
　　林倾瓷只是静静地坐在不远处，手里的剧本摊开着，但她没有在看。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只搁在谭桃溪头顶的那只手，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
　　那是四月的下雨天，绵绵细雨。
　　林倾瓷没有带伞，怀里抱着几本文学专业的评论学书，抬头看着屋檐上的雨花点点落下。
　　一只宽大的手突然落在了她的头顶。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她回眸，恰巧与楚斯泽对视。
　　“倾瓷。”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他叫她的名字。

　　他站在她的身后，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很大，稳稳地握在他的手心。
　　“怎么了？”
　　“没怎么。”林倾瓷的语气很平静。

　　“这样，那笑一个。”
　　林倾瓷嘟起一侧的腮帮子，“不要。”
　　“笑一个么。”楚斯泽哄着她，他的手还停在她的头顶。

　　雨丝斜斜落下来，在伞面敲出细密的声响。
　　林倾瓷垂着眼，没有说话。
　　楚斯泽伸手取过她肩头的背包，“今天到底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
　　“真的？”
　　“嗯，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林倾瓷安安静静地走着，目光落在脚边积起的雨水上。
　　平时的她话也算不上多，但是楚斯泽从第一眼就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劲。

　　“我和你说一个笑话吧。”
　　“什么？”
　　“已经开始讲了哦。”
　　“……”
　　“从前有个人。”
　　“然后呢？”
　　“没有然后。”
　　“？”
　　“因为我忘了。”

　　“楚斯泽！”林倾瓷终究被气笑了。
　　“嗯？”
　　“你真的很无聊。”
　　“有用就行。”楚斯泽见她终于笑了，也跟着一起弯起唇角。

　　“看来这个笑话还能抢救一下。”
　　林倾瓷白了他一眼。

　　雨还在下。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闷的情绪似乎散去了一些。

　　她已经不记得那天后来吃了什么，也记不清那场雨下了多久，但楚斯泽讲了一路乱七八糟的笑话，一个都不好笑。

　　那天是四月十七日，一个她每年都会记得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