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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花朵 “以后,你 ...

  •   翌日,下午三点,橙意来到江韫丞家。

      生日那天的残局,已经收拾干净,餐桌光洁如新,厨房也同样,洗碗池和水龙头上一滴水渍都没有。

      不知是谁收拾的,总之,没有橙意发挥的余地。

      “楼下没什么可收拾的。”江韫丞抬手朝楼上一指,“主要是楼上,我有一些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归置。”

      他今天穿一身居家服,白色宽松棉质长裤,小麦色针织衫,头发蓬松垂顺半遮眉峰,透着慵懒松弛。

      他单手抄兜,沿着木地板台阶上楼去。

      橙意跟在后面,一抬头,目光撞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肩胛处微微凸起,像两道山脊,再往下,紧窄的腰线若隐若现。

      橙意马上垂下了头,盯着脚下的木地板,一步一步跟上去。

      二楼客厅,一整面墙的收藏柜,摆满各式各样的手办。

      靠窗的一侧摆着一盆泼墨石斛,一束装在竹篮里的虎皮兰。

      整体环境整洁雅致又温馨,唯一显出凌乱的,是地毯上散乱堆着的各种物件。

      橙意走过去,半蹲半跪在那一座小山前。

      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东西好多。种类多,数量多。

      各式积木赛车、各色篮球玩偶抱枕、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充电宝和打火机、奇形怪状木头机器人摆件、珐琅彩小壶、圣诞彩球,还有徽章、卡牌和卡包,足足几百个之多,或酷炫,或华丽,或可爱,或精巧,或奇奇怪怪,堆积成一个男人,一个小男孩的精神城堡。

      橙意小时候在橙照美的书桌上,见过好几只娃娃摆件,羡慕得不得了。

      眼前的这一切,如此丰富,在她的梦里都不曾出现过。

      江韫丞在橙意对面盘腿坐下,顺手递给她一个坐垫。

      “我腾空了一面柜子,你有时间就来整理一部分,我不着急。”

      橙意坐下来,盘算道:“嗯,东西特别多,我需要先做一些大的分类,再细分。”

      江韫丞两手搭在膝头,看她拿起这个,又拿起那个。

      “东西很多吧,我小时候觉得拥有这些是很爽的,后来……你还记得吧,在景回学院,我曾经跟你说过,我家里不缺钱,但再多的钱也没用,该没有的东西还是没有。”

      那时候,他们相识五个月,一个春夜,江韫丞给橙意打电话,说他和林向年在篮球场打球,一会儿去吃东西,约她一起。

      她出了宿舍,在蒙蒙的月光下,走向篮球场,春风微醺,场上气氛躁动,一只篮球被狠狠地砸在地上,弹到高空,落下来,砰砰砰跳远了,隐匿于黑暗中。

      “我TM怎么知道我将来要干什么,一个两个都来问,问个屁。”江韫丞甩着手,在场上暴走,像一头困顿的野兽。

      林向年徒劳地安慰他:“姨夫和霖叔是过度担心了,咱们又不是没资源,将来在公司做点什么不好。”

      橙意走进黑暗中,寻到了那颗球,俯身捧起来,抱在怀里,走向江韫丞。

      “橙意。”

      隔着夜色,橙意看不清他的脸。

      她定定地站住了。

      “你将来毕业了想做什么?”

      她不知道想做什么,她只知道应该做什么。

      “找个工作,挣钱。”

      江韫丞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球,双足弹起,一跃,投篮:“只需要挣钱就好的人生,还不错。”

      橙意一下被他气到了:“你真的不识人间疾苦,挣钱很容易吗,多难啊。”

      江韫丞拍着球,在她身前晃来晃去:“那我问你,穷和病,你选哪一样?”

      橙意:“那要看是什么病了?”

      江韫丞噌地收了球,夹在腋下:“如果是我妈妈那种病呢,她出不了院了,没有意识,滴水不进,再多的钱也没有用。”

      那时候,江韫丞不知人间的穷有多冷;那时候,橙意不知疾病的苦可以到什么程度。他们同样的不知天高地厚,都以为自己经历的人生才最深刻。

      “不说这些了,打会球吧。”江韫丞把球丢给橙意。

      橙意伸出右手徒劳地接了一下,接不到,骨碌碌滚到空地正中央,路灯和月光照着它。

      “你们打吧,我……打不了。”右手拍球可以,举手抱球投篮,会扯痛她的左手腕,“我看你们打,你们打得那么好。”

      “是吧,我比我哥打得好多了。”林向年一个箭步蹿出去捡球。

      以往,林向年说这种,江韫丞非和他杠上不可,这次他没有跑去抢球,披着月光迈步至她面前:“橙意,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太好,之前我们说比赛俯卧撑,你也说做不了,现在打球也打不了,要紧吗?”

      “不要紧。”橙意握着左手腕,轻微侧转抚摸,“就是手腕使不上劲。”

      江韫丞语气严峻许多:“这可不是小事啊,是受伤了吗,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橙意垂下头,不愿谈及这件事,“老毛病了,不严重的,平时注意点就行了。”

      她马上扬起声音:“哎,不是要去吃东西吗,咱们现在就去,好吗?”

      “你饿了吧。”江韫丞注视她在月光下柔情可爱的笑脸,伸手搭着她的肩,“走,哥哥请你吃宵夜。”

      橙意使劲打一把他耷拉下来的手背,抿着嘴笑。

      她喜欢看他飞扬的,张狂的,痞里痞气的样子,那是青春的样子,自由明媚的样子,她也希望他看到她,想到她,联想到的也是青春美好,纯粹的悸动,她不愿把他拖到阴影下,去看月亮的背面,何况,他的心里已经承载着自己的暗影和裂痕,她希望可以照耀一点阳光,而不要给他滴入冰凉的雨滴。

      只是后来,一切都不遂人愿。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她什么都决定不了。

      橙意回了神,着手开始整理,拿起一本册子,再拿一本,准备摞起来。

      江韫丞忽然开口:“那是我的相册,从小到大的。”

      “哦……”橙意手上动作一顿,手指微曲,身体反应快过思维,本能地要做一个翻阅的动作,立刻又收住了,捏在封皮上一动不动。

      还有一本相册旁边放着一个黑灰色的眼罩。

      “这个眼罩是你送我的。”江韫丞把它拿起来,折在手中,“这是你送我的第二件礼物,后来我把它随便塞到一个地方,再也没看过。”

      这件事橙意也记得。

      那年春天,江韫丞的妈妈躺在医院里,初夏去世,之后他有好一阵,失眠加重,初冬认识她的时候,还只是凌晨早醒,到了那个时候,整夜都睡不着觉,从天黑到天亮,头脑一刻不停跑火车。

      橙意给他买了个眼罩,叮嘱他白天想办法补个觉。

      有一次,周末,他陪她去图书馆,她翻看各种美术相关的书籍,他看不进去书,她就让他戴上眼罩,趴在她旁边,随便眯一会儿,养养精神也好。

      那次,他睡着了。

      她连书页也不翻了,生怕惊醒他,默默地陪他坐着,看西斜的太阳慢慢下山。

      橙意没有接话,站起身,进入工作状态:“我看看这些适合放在哪里。”

      她来到那一大面柜子前。

      全部都是手办,各种角色,各种造型。

      有一组国风机甲抓住了她的眼球。

      青龙机甲翠绿加金,手持长枪和短刃;白虎机甲银黑带金,手握巨刃;朱雀机甲通身赤红,点缀白色,佩戴飘逸羽翼;玄武机甲一身暗紫,加一些墨绿,肩背巨盾;四大神兽,威风凛凛,霸气冲天。

      就像生气时的他。

      只是似乎被冷落许久了,底座上都染了浮尘。

      “马上就到十二月了,节日会多起来。”江韫丞来到她身后,望着满墙的收藏,“我打算再买些花回来,把家里重新装扮一下。”

      橙意:“嗯,新年新气象。”

      他抬头望着满墙落了灰的收藏,再环视房间,眼里生出向往。

      “希望今年春节,家里能有新气象。”他转头看向橙意,“正好,你有经验,和我一起去花市逛逛,看看家里适合添点什么。”

      橙意第一次去花市,这么大的花市,一个庞大的美丽世界呈现在她眼前。

      漫天的云霞,揉成一团团,落在人间,变成了花。

      一盆盆花连成一排排,组成一片片,搭成一座塔,堆成一座山,粉嘟嘟,艳红红,淡淡的蓝,紫莹莹,明亮的黄,尽情绽放在她眼前。

      橙意穿梭在花海中。

      江韫丞跟在她身侧,她在看花,他在看她。

      她眼神里充满欣喜,脸上焕发神采。

      一会儿俯下身去嗅饱满硕大的花朵,一会儿又走到水族缸旁,看五彩缤纷的鱼儿汇成一条彩虹在水中漫游,铺在水面的翠绿别致的小碗莲,也让她移不开眼睛,还要与趴在缸底的大海龟打打招呼,大海龟木着一张脸,一动不动。

      “它像不像你?傻乎乎。”江韫丞凑到她身边,食指在玻璃上轻敲一下。

      忽然这么亲昵地开玩笑,橙意有些不自在,但又忍不住反击:“不像你,诡计多端。”

      江韫丞挑挑眉:“多谢夸奖。”

      选中一批花,下了订单,两人继续往里面走。

      路过一个摊位,江韫丞停住脚步:“给叔叔也带几盆花回去吧。”对着脚边的花丛需指一下,“这个富贵竹,还有那个长寿花,都不错,寓意好。”

      橙意心里一惊,他是要上门吗?怎么会有这么突兀的想法。

      “不用了。”橙意心神紊乱,转头要走,一个小奶娃娃企鹅似的摇摆着朝她扑过来,妈妈在后面紧追过来,小奶娃娃咯咯笑,她生怕不小心绊倒孩子,连忙一侧身往旁边躲,左手猝不及防按在了铁架子上,一阵钻心刺痛传来,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江韫丞这下确定她的手腕是受伤了,伤的不轻,而且陈年旧伤。

      他走到她身侧,她紧缩眉头,张着嘴倒吸凉气,他轻轻托住她发抖的手:“这么疼吗,我们去医院做个检查。”

      “老毛病了,缓一缓会好的。”橙意想都没想,顺口道,“不用了。”

      江韫丞:“你只会说‘不用了’吗?”

      又生气了。

      脾气真大。

      橙意想解释,她是真的觉得不用,小病小痛扛过去就好了,走得了路,要不了命,不必非得去医院。

      她是这样,她爸爸也是这样。

      想想是些废话,不说也罢。便任由他托着手腕,搀着胳膊,离开花市。

      上了车,橙意在副驾坐定,江韫丞俯身过来,手臂越过她身前,去摸索安全带,橙意心头一跳,尽可能往后缩,但距离仍然很近,近到令她呼吸凝滞,他的胸膛几乎贴在她胸前,他的脸近在眼前,他的鼻尖几乎触到她的鼻尖,她侧头看窗外,亦能感受到他鼻息的温度。

      自他颈窝里还散发出极淡的木质香调。

      橙意不由得咽了下喉咙。

      听见他在耳边说:“以后,你不许拒绝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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