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还轮不到你 闻人陌 ...
-
闻人陌彻底消散了。
真相却是颠覆性的。
枯泉镇没有一个人因他而死。所有的一切,只是一场幻境。
没有人死在枯泉,也没有捕快被挖心而死,所有人也没真的一夜苍老。温隽眼眶红肿,神情呆滞。
“幻境?”悬十集大叫,眼睛瞪得老大,听起来简直天方夜谭,“你是说我们一开始,就踏入幻境里了?”
可这怎么可能?究竟是多么强悍的幻境,才能让一行人无知无觉……更何况,两个寂家的人都没看出。
“这是三大幻蛊之一的异间。”寂巫祈解释,幻蛊在蛊术中,属于传说的存在。
“怎么可能…”寂非靡低声轻喃,脸上没了往日的懒散,眉眼紧锁考量着真真假假。
“闻人陌……”温隽猛地起身往前冲,脚步微显踉跄,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疯了似地朝着某个地方去,庭植他们跟着,一路上,原本紧闭的门窗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熙熙攘攘的街道,此起彼伏的叫卖,这座小镇又恢复往日的喧闹。
他们只是普通的小镇居民,过着简单的日子,规律平静的生活循环着,跌跌撞撞出现在大街上的温隽,却打破平静。
有人喊,“温捕快你这是怎么了?”
有人看见庭植他们,被五人的行头镇住,抻着脖子也要多看几眼,
“…这些人是谁啊…怎么会来我们镇上?”
“宫里的人…?宝泉不是早没了?”
“嘘瞎说什么!”
挤眉弄眼,也只是兴致怏怏地自娱自乐。
越靠近小镇中间,见到的人就越多,温隽要去的,果然是枯泉。庭植站在离他不远地方,安静地注视。
悲伤更像是一种奇怪的法术,牵扯着其余毫不相干的人。闻之落泪,见者掩面。
温隽就这样,整个人丢了魂似的,眼神空洞,他无力地下垂双臂,脚步沉重,一步,一步,靠近那口枯泉。
泉枯人死,昔日难追。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温隽仰头大笑,声音带着撕裂,下一秒整个人重重往前仰,石子硌到掌心,温隽只觉得不够痛,他用力盯着那口枯泉,喊道:“闻人陌!”
“闻人陌!你出来!”
“闻人陌!你出来啊!”
悬十集不忍心地发出一点声音,寂非靡搂着他的肩,轻轻拍打,像是在安抚。
一遍又一遍,声音逐渐沙哑,庭植始终没开口说话。
“你若爱他,为何一开始不站在他那边?”短暂的寂静中,寂巫祈的声音极为割裂地插进这片空气里。
少年身姿卓越,一张艳丽的脸上露出鲜少的沉重,他半垂着眼,声音轻而缥缈,“你这般,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愧疚?”
眼睫微颤,庭植觉得心口闷,没由来的,他不自觉地看向寂巫祈,这个天资卓越,渴望爱,又痛恨爱的少年。
温隽愣了很久,气氛死寂,寂巫祈最后看了眼这个男人。
懦弱,虚伪。
是他给寂巫祈的唯一印象。
“…爱?”嗓子沙哑,说话扯起痛,温隽动作缓慢地站起身,他说,“…原来我是爱他的吗?”
寂巫祈轻微蹙眉,面前这个男人,居然连爱都不敢承认吗?
温隽抬起他那张脸,白净秀气,全身透着一股憨气的正义,只有那双眼睛,干净透彻,多了些机灵与活泼。
闻人陌就信了他。
“我不能站在他那边,”温隽闭了眼,泪水瞬间湿了眼眶,“我是衙门的捕快,保护镇里的人是我的责任,害他的人有恶,可镇里的人不该为他恶付出代价…”
“他恨枯泉镇…我知道,我知道的…”温隽痛哭,泪水划过双颊,聚成水滴挂在下巴上,“他的痛苦我都知道…我做不到让他放弃仇恨…”
“…但我…也有我的责任…”
但温隽不知道,不知道他们之间联系的东西,叫□□。爱可以消解恨,闻人陌知道那是爱,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寂巫祈盯着温隽,良久,沉默。
假意真情,假亦真亦,情意的分量,早已无人倾诉。
那便不重要了。
离开枯泉镇后,庭植并没有立刻回到汀山,他们五人找了间客栈,离那镇子不远。
“师叔,我们五人就开一间屋子,是不是有点过于节俭了?”一推门,走进屋的寂非靡左右环视,中规中矩的客房,打地铺睡,五个人也够呛。
庭植还没开口,又听见一声惨叫,闻言,对上悬十集一双讨好的大眼睛。
“小五你掐我做什么!”
悬十集:……
闹腾的小屁孩。庭植说他们不在此处过夜,开一间图方便。
“什么方便?”松子语认真地问。
“杀人方便。”寂巫祈回。
庭植倒茶的手一顿,饶有趣味地抬头看了眼,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寂巫祈这人,除了庭植,跟其他人讲话语调毫无起伏,松子语一琢磨,好奇心上来便继续问:“杀谁?今晚动手吗?对方几个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寂非靡笑得眼泪都出来,他勾过悬十集的脖子,语气亲昵轻浮,“小五乖宝儿,你这朋友也太逗了…”
庭植手指一僵,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悬十集脸色一涨,从他怀里睁开,骂他是臭狗,骂了两句,又想起来刚才那句,气呼呼地问:“乖宝儿是什么意思?你骂我了?”
“乖宝儿~”寂非靡笑得睫毛发抖,他抬手勾了勾悬十集的手指,暗送秋波道:“这是在夸你呢。”
悬十集不大相信,他向松子语投去求助眼神,寂非靡偏偏起身挡着。
这么一打岔,松子语明知故问,笑眯眯地继续寂巫祈,“刚才我那问题,你还没回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寂巫祈疑惑。
松子语强忍着风度翩翩,保持微笑。
庭植慢悠悠地喝完了一杯茶。
“师尊。”寂巫祈转身朝着庭植笑,“我也想喝茶。”
“自己倒。”庭植冷酷地说。
寂巫祈笑着走过来,目光一直落在庭植身上,“好啊,那我可就自己倒了。”
笑意还未敛起,先来的是一道白光。
庭束的急召?
庭植聚起掌心,白光落下,庭束的声音清晰传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速回。”
没说何事,只让速回。庭植顿感不妙,这是出大事了。快速思量后,庭植决定一个人回去。
“这里的事还没处理好,你们暂且留下,若汀山无事,我很快回来。”说着,庭植看向寂巫祈。
缠进发尾的银铃发出细微声响,微弱的风透过窗缝隙,不偏不倚地吹向他。
寂巫祈推开窗,垂眼目送。
师尊。
你要拯救我吗?
“你说什么?”庭植抬头看向桃宴,蹙眉,转身又看庭束,“谷寺角死了?”
怎么会?
谷寺角不是太子殿下吗?他为什么会死啊?他的死为什么和庭家扯上关系?
庭束曲起食指,随意地揉着眉心,看得出这事挺扰心,“谷寺角留下一封遗书,上面提到一个叫壹伤的人。”
殉情?
“太子身边的公公指控你和寂巫祈,说自从你们离开后,谷寺角终日郁郁寡欢,这才寻了短见。”
谷寺角死在三日前,吞毒自尽。英孚阁那边说是要给个说法。
“能有什么说法?”庭植还当是什么大事,生死有命,谷寺角选择了断生命,那便是他自己的选择。
不能感同身受,又何必一口一个为你好?
“英孚阁的人走了?”庭植问。
桃宴颇为阴阳怪气地哼了声,“哪能走啊,英孚阁恨不得上上下下都住在汀山,”说着估计想到了什么,瘪瘪嘴,继续说:“那什么阁主还赖着不走。”
原来是君例。
说什么来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君例穿着一身浅金华纹长袍,头上围了圈乌金蚕纱,只露一双眼睛。
君例礼貌疏离地朝着庭束点头示意,下一秒看向一旁的庭植。
空灵的声音响起,君例盯着庭植,喊出他的名字。
“好久不见,阁主。”银白发带飘起,男人身姿挺拔,眉眼锋利,却带着难以忽视的漂亮。君例的目光平静,如水似风,慢吞温和地将人上下打量。
“好久不见。”蚕纱下,君例的嘴角轻微上扬。
庭植与他想象中,更准确来说,是记忆中的一样。
灼灼其华。
“一直盯着人看,怎么你也有这毛病?”庭植轻笑出声,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像是故友重逢。
因为他俩压根不是什么故友。
君例看上去清心寡欲,不争不抢的,其实骨子里也是狠,和庭束一样,爱伪装,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完美、正当、挑不出错的形象 。
“也?”君例出声问。
“我徒弟。”提到寂巫祈,庭植下意识地笑了笑。
不同刚才的虚情假意,这个笑倒是真。
绕来绕去,最后说的还是目的。
君例说,谷寺角身为储君,他的死必然会引起朝堂动荡。皇帝那边需要一个由头,分散那群人的注意。
“皇帝没孩子了?”庭植问。
竖起耳朵专注听的桃宴,一下子笑出声,还没笑完,余光瞥见庭束那张脸,吓得没了音。
君例一噎,看向庭植的眼神都变了几分,他回:“没合适人的做新储君。”
“关我们庭家什么事?”庭植问。
君例张了张嘴,又被庭植的一句:“你们要什么说法?”问住。
“谷寺角是自杀,又没杀人凶手,你找我们要哪门子税法?胡搅蛮缠可不是英孚阁的作风。”庭植语速快,但说得极其平稳,心平气和地看着君例。
“太子并非自杀。”
真不知是君例防备心太重,还是怎么,这句话,他直到现在才说出口。
感到惊讶的,不只是庭植。
“并非自杀?”庭束看向君例,问他为何一开始不说?
“我们怎么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桃宴冲他喊。
君例平静地看着眼前三人,没为自己辩解。
英孚阁绝无虚言。
“你们发现了什么?”庭植重新看向君例,问出那句话。
庭植是聪明的。君例心中评价,他回答庭植,“蛊。”
血液似乎一瞬间僵住,庭植似乎耳鸣了,他蹙眉,有些迟疑地问出口:“…你说什么?”
蛊?君例说的是蛊?庭束和桃宴不约而同看向庭植,似乎在他们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君例好脾气地重述了一遍,他说,是蛊,花溪寂家的蛊术。
“你的那个徒弟,他叫寂巫祈是吗?”君例盯着庭植的脸,说得慢条斯理 。
“谷寺角的死和他无关,”庭植为自己的徒弟担保,“你口中的蛊术,是窥探记忆之术,他未行操控一术。”
天真得可怜。
君例伸出掌心,一条通体雪白如玉的无足虫躺在那里。
“庭植,你真当我辩不出?花溪蛊术虽不外授,但不得不记载成册。是噬忆蝶?还是这傀儡虫,不难分辨吧?”
“哪来的?”庭植从没见过这所谓的傀儡虫。他的确不相信,君例这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能相信。
那寂巫祈呢?
乖巧听话懂事,会讨好他,记得他的喜好,会粘着他一口一个‘师尊’地叫。
君例笑了,笑出声,他眼神带着些许审视,高高在上地开口,“庭植,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自以为是。
自诩正义。
“这是从太子殿下脑子里爬出来的。”君例微微一笑,眼里透着寒意,“不过这傀儡虫也死了,它的主人不要它了。”
庭植盯着那条虫。
君例冷声道:“寂巫祈呢?”
庭植依旧盯着那条虫。
“他没跟你回来?”君例看向庭植,“还是说,他不愿跟你回来?”
“住口。”庭植抬眼看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君例,在真相大白前,别乱安罪名。”
“真相大白?”君例半垂着眼,目光落在掌心那条无足虫上,他对着它讲,话却告诉众人,“明日,英孚阁见。”
“我想,那里应该有你想要的真相。”君例抬眼看向庭植,握掌,傀儡虫被他收起,眼神一点点归于倦漠。
“庭植,若是真相如此,寂巫祈便要交给英孚阁处理。”君例说。
“你做梦。”庭植冷眼相对,语气冷淡肯定“他是我的徒弟,还轮不到你插手管教。”
还真是,
爱徒深切啊。
君例笑了笑,很快离开了汀山。
那就看看,这份师徒情到底有多么的,情深义重吧。
呵,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