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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不念 此时才解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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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腾风啊,稍等片刻,待我腾出手来拿糕点。”春娘提着满是食材的菜筐,笑着对腾风说道。
“我来!我来!”
青莹放下浇水壶,绕过花圃走到院门口,腾风忽然提起那夜郡主所用粉末,青莹来了兴致,将食盒送入沈惜卉屋里后,便邀着腾风去后院小药房里看。
沈惜卉坐在窗边读着《空谷诗集》,抬眼看到院内竹篱笆上的蔷薇花开得正盛,深深浅浅的粉,从花瓣边缘晕染开来,那晶莹的晨露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沉浸在书籍里,眼睫低垂着,目光轻柔地停留在文字上,细细地感知着诗中意境之美。
突然眼皮剧烈地颤了几下,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愈发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颤动。
待她缓缓深呼吸后抬起眼眸,竟发觉一切如常,并未有任何不适,方才的颤动仿佛像梦一般。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云栽姑姑和春娘连忙将门打开,二皇子面露急色地站在门口。
沈惜卉闻声看向窗外,起身往屋外走去,心里隐隐猜到,二皇子此番前来是为贵妃一事。
“惜卉妹妹,本以为小叔大义灭亲,我怎么都没想到此事与你有干系,如今母妃被责罚,外祖父也备受议论,倒是你与小叔获得了好名声。”
见二皇子神情担忧,沈惜卉也将语气缓和了说:“二皇子,我理解你的心情,皇上宅心仁厚,此番局面,已是从宽处理了。”
“试想,若不是章大人检举,贵妃娘娘为着你的前程和名声,会主动向皇上陈情吗?可是明眼人都能预料到,倘若隐瞒知情不报,从严处理的结果更是令人难以接受。”
二皇子的眉眼微挑,眼神里露出一丝不解:“母妃终究是被……胁迫的,此事即便瞒下,也并不会造成多大的忧患。”
沈惜卉索性将话挑明了说:“皇上已然有所察觉,这世上没有真正密不透风的网,迷途知返和执迷不悟,该作何选择,想必二皇子再清楚不过了。”
“如此,尚书令和章贵妃都有机会弥补过失,若是等酿成大祸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章大人的良苦用心,二皇子应当明白才是。”
二皇子嘴角扬起一丝苦笑,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他只是觉得,凡事不必过于明辨,一时的含糊也并不意味着不知悔改,以后注意些便是。
可细细想来,父皇是在等待他们主动诉说实情,倘若错过此等机会,便不由得他们开口了。
“你与三弟所言如出一辙,也难怪大皇兄信任亲近你们,来日前途定是不可估量的。”
沈惜卉的脸上露出礼节性的笑意,本想说些什么的,看到二皇子眼里的艳羡,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失落。
她的脑海里闪过同窗之时的画面,大家在庄老先生面前畅谈,那时她总觉得每个人都会以自己的方式来充实人生,彼此之间的友谊会随着时间而越发珍贵。
可当面临问题时,在选择的过程中,他们仿佛走向不同的分岔路口,有的只能止于礼节,却难以再交心畅谈。
她想起阿煦昨日说起大皇子邀二皇子一同亲身监督科考新举,针对考官轮换、考卷匿名评判、面试即兴考核……二皇子时时在意皇上对此的看法,而忽略了自己的合理评判。
“我真诚地祝愿二殿下能日日愉悦欢心,倘若殿下坚定内心的善良正义,我相信定然会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
“那我就多谢惜卉郡主吉言了。”二皇子看着院内盛放的花蕊,深吸一口气,而后迈着大步往外走去。
沈惜卉看了眼那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转身回到屋内坐在案几前,看着这本记事簿上三种不同的字迹,满是修改的痕迹,莫名有些自得感。
近来因着新例试行,不乏有一些混乱局面和棘手状况发生,受大皇子所托,她与阿煦便依据情况写下建议,待大皇子与相关官员商议后敲定。
他们并没有向大皇子坦白出宫后的打算,但大皇子已然看出他们并不想为皇宫所困,只是说着自己有两位才智过人的谋士相助。
窗外传来青莹和腾风的欢笑声,沈惜卉连忙起身揭开桌上的食盒盖子,将那一碟翠绿如玉的绿豆糕端出,邀腾风和青莹一同品尝。
沈惜卉将茶壶里的茶倒入杯中,抿了一口茶,眉眼弯起:“甜而不腻,倒是与春来时茶饮相配。”
青莹和腾风也试着这种吃法,茶的醇厚清香与绿豆糕的清甜细腻,丝毫不觉得违和,倒也是新鲜的体验。
沈惜卉忆起她与爹爹、师父在醉仙居吃茶时,她品一口茶又尝一口绿豆糕,师父和爹爹也学着她的样子,那场面好生欢乐。
想到这,她嘴角扬起,细细地感知着此刻的愉悦和闲适,这些感受就真真切切地藏在点滴的小事里。
青莹将背包装满各种药丸和药膏,让腾风带回漱玉堂用,春娘和云栽姑姑又将缝制好的短靴包好递给腾风。
腾风一脸无奈地笑着接下,他原是来送糕点的,一时好奇青莹特制药粉,现在竟连吃带拿地回去,的确是有些不好意思。
沈惜卉想着正好将记事簿亲手交给三皇子,顺手接过青莹手中的背包,与腾风一道往漱玉堂走。
半路遇到贴着墙边的青渠,步伐缓慢,眼眶微红像是哭过,鲜少看到青渠这副样子。
“青渠姐姐?”
腾风轻轻喊了一声,青渠抬起眼看向他们,连忙挺直脊背,微抿的嘴唇挤出一丝笑意,却显得有些牵强。
沈惜卉眉眼一紧,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他……”
“师父托师姐带来口信,让我们勿念他,不念过往,安心生活。”
青渠的眼角露出苦涩,师父的言下之意她怎会不知,生离死别这样的话实在过于沉重。
她还记得沈遂将军在难民村救下她和青莹后,将她们带到山脚一处院落,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师父,一身月白衣袂翩翩,气质温和而不失洒脱,院里有人称师父为青云先生。
师父根据每人天赋和所擅长的来教导,她的一身本领皆由师父悉心传授,还想着出宫后与师父重聚,却没想到再难相见。
沈惜卉感觉双腿颤抖发软,一时有些站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轻声安慰着青渠:“师父生性潇洒不羁,遨游四海也未可知,姐姐回琉璃轩歇息会儿。”
腾风看着她们的神情,心里隐隐猜到了些,在一旁默默候着并没有多问。
漱玉堂内,三皇子静静地站在院内,手里还捏着大皇子和林掌柜托人送来的信件。
“阿煦,师父是不是出事了?”
沈惜卉加快脚步走了进来,看到三皇子眼里的失落,焦急地问着他关于师父的消息。
腾风抱着包裹默默地往后面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当看到郡主的泪珠时,摇着头叹了口气。
书房内,三皇子将那两封信件交于沈惜卉,倒了一碗蜜水放在桌上,此番结局他们并非没有预料过,只是未曾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沈惜卉捏着信的边缘,指尖仍是克制不住地颤抖着,豆大的泪珠往下滴,落在信纸上。
打湿的字迹边缘晕染开来,却将那刺耳的消息衬得更加醒目,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读着,任凭复杂的情绪交织着。
原来当年战前奚国军师,因着劝诱沈遂谋反不成,便心生一计来山庄寻端王,以利益权势诱导,以谗言离间端王与沈遂的关系,并交给端王一张布防图,企图设局让沈遂入圈套。
端王假意应允,将计就计夜访沈遂营中,将布防图交给沈遂,并将一切奚国作战计划告知,兄弟俩彻夜畅谈,全然相信彼此。谁料这布防图才是圈套,眼看中了埋伏,沈遂率心腹奋力作战,才撕开了一个口子,待大皇子率兵赶来时已经晚了。
这么多年,端王始终自责懊悔,在奚国新上任的国君和老军师心有嫌隙时,青云和翠微设计并以身入局,成为新的国师和军师,因战事告捷而备受重视。
老军师自请出兵汗国想要以此为自己正名,青云和翠微利用假布防图诱导老军师,此战不仅大败还损失惨重,老军师和心腹无一生还,包括他们……
沈惜卉轻轻笑了一声,抬眼望向别处,眼角的泪珠顺着脸颊流淌。
她苦寻的真相,如今就这样干脆而赤裸地摆在她眼前,可这一页却翻阅得并不轻松。
得知这前因后果后,她的心里稍稍松了下,可随即而来的是沉重而复杂的情绪。
她知晓师父与爹爹所说的“不念过往”,是怕她悲伤难过,当初看锦囊时只想着探寻消息,如今细细想来,爹爹将这个交于她的时候,仿佛命运安排了一场带刺的羁绊。
她想,当爹爹惨遭埋伏的时候,心里或许并没有对端王的怨恨,奋不顾身地向前时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而爹爹的自责和遗憾也化为端王心里的一根刺……
可她并不想去思索这些,也不想去责备和懊恼什么。
如若可以,她只想再多见一次爹爹娘亲,将那些还未来得及说的话,亲口说与他们听。
三皇子满眼心疼地看着沈惜卉,轻轻端起蜜水递到她面前,并未说些什么,他只是想让她歇息片刻思绪,喝口蜜水消解苦味。
沈惜卉接过蜜水抿了一口,清甜的蜂蜜味在嘴里蔓延,她将信折好收起来,看着上面的泪痕,眼里不自觉地涌出一层水雾。
爹爹与师父的心思她知晓,他们希望她那杂乱的思绪就此消停,不念痛苦方能自在生活。
如今她了解内情,心里的石头也缓缓落下,探寻往事亦是为了更好的往前走,她始终不悔。
有些羁绊会变成牵绊,想起时警示激励自己,化为一种隐于内心的力量,陪同她向前迈步。
三皇子点了点头,看着沈惜卉递给他的记事簿,在心里谋划着关于出宫的打算。
“阿煦?”
沈惜卉看到三皇子若有所思的样子,眉眼仍是微微蹙着,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卉儿,我们早些出宫可好?”
“关于粮署我们所拟建议已被采纳,大皇兄为表谢意,主动提出要助我们出宫隐居。”
沈惜卉看到三皇子眼里的水光,缓缓点了点头,其实她知晓胜算不大,努力过后的任何结局,她都能坦然接受。
“阿煦,倘若事成,我们便寻处院落度悠悠时光,畅快地做自己所想;倘若未成,我们做好分内之事,亦可欢快度日。”
三皇子轻声应着,此事他定然要竭力争取,不留余地。于他而言,她在哪,哪就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