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瞒天过海 …… ...
-
除了愚人众专用港口区域，海屑镇还有一个小小的民用码头。
就在小镇西面入口，靠近列车站，往返挪德卡莱与新基捷城的商船通常会于此经停，补充燃料与食水，也为居民带来新鲜又稀罕的货物。
今天停靠码头的几艘商船都来自挪德卡莱。
驻地尉官带着士兵上船转了一圈，把所有船员和乘客都叫上甲板查身份证明，成年男性还要挨个脱帽检查，存放货物的船后舱也没放过。船队主人基米尔主动送上[辛苦费]，既有北国少见的蜜酿，也有谁都喜欢的摩拉，驻地尉官神色大为缓和，掏出一只烟叼在嘴里。
基米尔用手护住火柴为驻地尉官点烟，好话张口就来，难得碰上合适的情绪垃圾桶，对方的话匣子顿时被打开，牢骚声不绝于耳——运输分队进港前丢了个犯人，导致整个驻地不得不跟着吃苦受累，除了镇上设卡，还组织人手对附近野外进行了几次搜索，头发丝都没见着，西北风倒是喝了满满一肚子。
至冬天气寒冷，夜晚更是严酷，失去城镇的庇护，人类随时都会被荒野上的风雪吞噬殆尽，连足迹也无法留下。这么多天都没找到，那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多半在逃脱时就葬身海底，变成鱼群的食料了吧。
“行了，都小心点，别让生人混上船了。”
发完牢骚他挥了挥手，留下两个列兵维持秩序，自己则带着下属准备离开，基米尔当然也得陪同下船，毕竟，维护好当地关系也是商人工作中必要的一环。
等他们消失在路口，莉奈娅赶紧从隐蔽处走向码头。
此时商队正忙着货物搬运下船，她很快从中找到一张熟面孔，笑着打招呼。
“好久不见，安东尼先生。”
“是莉奈娅小姐啊，早上好。你的考察任务结束了吗？”
安东尼是那夏镇本地居民，这次远洋贸易是商会内部两方势力合作运营，风险共担，他代表林恩方面踏上商船，负责货物的保存与移交工作。
“唔，差不多了。” 莉奈娅含糊应下，提起另一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码头嘈杂，安东尼邀请莉奈娅上船一叙，两位站岗的列兵目光闪烁，尽职尽责地充当门柱，反正不涉及上头交代的任务，谁会吃饱了没事干为难一位妖精小姐呢。
“不好办……就当我没听过这事吧。”
等来到室内，安东尼听完莉奈娅的诉求后，眉头紧皱，婉言谢绝。
除了货物，商船上也有二十来个乘客名额，他本以为莉奈娅想跟船一起走，刚好乘客里有几位要在海屑镇下船转道去至冬堡，客舱空着也是空着，只要跟基米尔先生提一句，多半不会被拒绝。
但给不明人士伪造身份文书那可就得另当别论。
尤其，是刚被愚人众耳提面命小心逃犯的时候。
要不是博物学家小姐在那夏镇声誉不错，现在他就该跳起来把人赶走了。
面对冷淡的拒绝，莉奈娅从背包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面上，写信的人是林恩，她没看过内容，读完后对面的安东尼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老板怎么会在至冬？他还好吗？”
“他藏在一个还算安全的地方。”
“为什么要藏……等等，是愚人众吗？他们在找的是老板？”
莉奈娅点头。
安东尼冷哼一声，变戏法似的从底层箱子里掏出一整套绘制工具和特殊纸张。
挪德卡莱是至冬的自治领，居民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恰好他擅长仿造各类文书，区区一纸身份证明当然不在话下。
“身份证明好办，但船队是基米尔先生在负责，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出发，得想办法说服他配合，好让老板尽快上船。”
“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为什么？老板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抱歉，我不能说具体情况，这也是林恩先生的意思。”
安东尼瞪大眼睛看着莉奈娅，片刻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好吧，反正老板信里也说要配合你……需要准备什么样的身份？”
莉奈娅目光游离。
“一位刚失去丈夫的那夏镇居民。”
“哈哈，那可太不幸了。”
安东尼没什么诚意地评价道。
几秒钟后，他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次日上午，海屑镇车站候车厅门口。
开往至冬堡的列车进站在即，买到车票的旅客们被按性别分成两队进行检查，天寒地冻，厚实的衣物勉强能抵御寒风，可露在外面的脸和耳朵就难免遭罪。
“赶紧脱帽，想吃枪子儿吗？”
愚人众重铳士不耐烦地用枪指向某位乘客。
被挑刺的中年绅士捏着帽檐，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看上去不情愿极了，但终究枪械的威胁大过自尊，他咬牙摘下帽子，露出头发稀疏的脑袋，收获围观人群的嗤笑。
相较男士这边的鸡飞狗跳，女士一队的速度就快多了，只需查验文书，最多再问上两句话，让无端遭受脱帽[礼遇]的男性们羡慕不已。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检票入站迫在眉睫，然而男士的队伍依旧长得令人心焦，末端人流开始陷入躁动，重铳士不得不朝天连开三枪，大声呵斥，勉强维持住秩序。
就在这片忙乱之中，有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悄然抵达车站广场。
通身黑色，没有任何首饰，长檐软帽包裹住头发，意味着个人的魅力与欲望已随亡者一同埋葬，哀纱朦胧，乌云般自头顶垂落肩膀，宣告她那远离世俗的悲恸，只余下硬纱质地的裙摆随着步伐窸窣摩擦，发出细碎的叹息。
女性旅客们不自觉地侧过身，为缀在队尾的人让出一条通道。
“把你的身份证明……”
负责查验的雷萤术士转头对上被让到前排的寡妇，忽然张口结舌，半天也吐不出一个词。
看哪，多么美丽，多么可敬又可怜的女士啊。
哀纱将苍白的面容笼成一轮浸在深潭中的明月，圣洁得近乎肃穆，当藏在阴影里的绿眼睛微微开阖，雷萤术士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紧紧攥住了。
她脸颊微红，连忙错开目光，草草扫了一眼被递过来的纸质文件。
琳娜，来自挪德卡莱那夏镇，丈夫在狂猎袭击中意外去世，没有子女，孓然一身。
“琳娜女士……请节哀。”
雷萤术士心中生出微妙的怜惜，把手里的工作交给列兵，主动领着人往候车厅走去，负责检查男性旅客的支援兵刚好回头，看到比当地成年女性高出不止一个头的寡妇，狐疑地搓了搓眼睛。
“发什么呆啊赶紧干活！”
“可是她那边……”
重铳士瞥了一眼被雷萤术士安排在候车厅长椅上落座的黑色身影，对支援兵面露鄙夷——没看出来啊这家伙平时浓眉大眼老老实实的，竟然厚着脸皮想去为难一个寡妇？
有这种下属，说出去都觉得丢人。
“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哪来那么多废话？”
重铳士直接给了支援兵一脚，把后者踹得连声讨饶，夹起尾巴继续检查身份证明，而他走向雷萤术士，出于职责，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寡妇有问题？”
雷萤术士回以白眼。
重铳士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打翻想要冲站的旅客：“给我滚回去排队！”
列车自雾蒙蒙的远方驶向小镇，随着铁轨震颤，缓缓停靠在车站。
半小时后，无论被拦在站台外的人如何吵闹，列车准点启程。
最初还能看见海屑镇连绵的屋顶，但很快，小镇的轮廓迅速坍缩，冰原逐渐在车窗外汇聚成一片灰白，风雪才是永恒单调的主题。
有别于窗外冷酷的温度，列车内暖意融融。
今天整节车厢大约只坐了三分之一的座位，乘务员依次核对上车旅客的票据，路过车厢角落时，脸上浮现同情，下意识地放轻声音。
“女士，请出示您的车票。”
林恩从手提袋中找出车票，交给乘务员。
透过哀纱观察外界是种相当新奇的体验。
在至冬文化里，当一位女士愿意依照风俗为亡者守贞，为他们逝去的爱情哀悼，那她就理应获得所有人的尊重与照顾。但当一位男士为求脱身，主动披上哀纱，收获全新陌生的身份，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不便与束缚。
好在最惊险的关卡已经闯过。
想来莉奈娅已经踏上商船，往新基捷城去了吧。
虽然也能跟着一起乘船离开，但船队毕竟在基米尔掌控中，将自身安全寄托在他人手中风险过高，又会影响到之前商定的贸易合作，权衡之下，想办法踏上列车进入至冬堡成了更好的选择。
这段时间里，那夏镇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有之前留下的预案，加上叶洛亚、知易和奈芙尔合作，短时间内只要没有外力介入，稳定局面应该不成问题。
还有……
想到离开前发生的冲突，林恩定了定神，生疏地交叠双手放在膝头，哀纱从软帽边缘垂落，将面容与表情一同笼罩在若有似无的朦胧里。
与眼下形势相比，也不是很重要的事。
列车鸣响汽笛，沿着铁轨一路向北，驶向冰原中心那座亮起万千灯火的巨城。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瞒天过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