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风雨如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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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林像是没有尽头的迷宫。
父亲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
火焰在血管里流淌灼烧，牙齿止不住地战栗，轻轻磕碰，发出一点细碎声响。
【再坚持一下，林恩……月神会……】
月亮之上，真的会有神明吗？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挣扎着掀开一条缝，所见依旧是苍林交错的影子，茂密的枝叶遮蔽月光，似乎永远都无法抵达那座皎洁纯白、远离尘嚣的[塔]。
不……想起来了，是[塔]拒绝了他。
【月髓……不可……】
自古传承的圣物何等珍贵，终年深藏秘所，又怎能为血统不纯的旁裔破例？
【……皎白霜月，我以……祈求您自穹顶而来的凝睇……】
【赐我等被抛弃与被遗忘之人……请赐予我的孩子……】
满月高悬穹顶，将光辉倾倒而下，父亲悲伤的祈求，霜林簌簌的摇曳……一切都被推得很远，有什么无形而温柔的存在悄然而至。在流动的月辉深处，似乎有道极淡极淡的影子，微微俯身，向他伸出手臂，像是枝头翩然而落的白花，轻轻点在眉心。
高热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他隐约听见一个人声音。
梦是意识的延续。
天刚破晓，光线阴沉，刚醒来的人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轻轻蜷起，又慢慢展开，指节分明，掌纹清晰，和梦中孩童那双无力的小手截然不同。
昨夜奈芙尔在离去前，状似无意地问——
[霜月之子相信他们的月神真实存在，对此，你又如何看待呢？]
各方消息相互印证、抽丝剥茧，菈乌玛竭力藏匿的秘密并不难猜。
苍林的树影是霜裔的庇护所，满月的辉光能驱散所有伤病，即使是走出希汐岛的父亲，在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也会向那位存在祈求垂眸……而当年所见，究竟是传说中的月之女神，还是一个孩子在持续高热中生出的幻象？
或许，要等见到[少女]时才能揭晓。
林恩枯坐片刻，起身走向浴室，淋浴旋开的瞬间，水汽升腾，温热的水流打湿头发，自后颈蜿蜒而下，沿着肩胛骨起伏，冲去残留的酒气与黏腻。
柑橘微甜芬芳的气息逐渐充盈整个浴室。
昨天忙碌到深夜才结束，为了不影响叶洛亚，他在[旗舰]客房睡了一晚，等洗漱完披着浴袍走出浴室，窗外的天空依然是铅灰色，乌云低垂，似有下雨的预兆。
他擦拭完头发，打开衣柜，取出一套备用衣物。
衬衫用霓裳花丝织就，透气性和悬垂感都相当出色；棉袜薄而富有弹性，借助袜夹紧贴脚踝与小腿；西裤和背心均为羊毛精工混纺，勾勒出全身利落分明的线条。
余下领带、袖扣、手套、枪带……一应配饰，各司其职。
对商人而言，衣物的作用远不止蔽体，在日常工作中，它是第一重无声的自我介绍，展示专业与实力的重要媒介。
披上大衣，林恩瞥了一眼镜中的身影，转身关注门外的动静。
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戛然而止，接下来声响变轻了许多，听起来像是有人来回踱步，犹豫要不要敲门。
“帕霍，发生什么事？”
客房的门被打开，踟蹰的酒保看到林恩神色如常，顿时松了口气：“老板，霜月之子和愚人众对上了，就在广场边。”
“来了几个人？”
“愚人众有十来个人，霜月之子……只来了咏月使一位。”
林恩闻言点头，随即迈步出门，帕霍侧身避让，跟在身后轻声补充几句细节，两人快步穿过客房通道和酒吧区域，沿着酒吧门口的通道往广场走去。潮湿的风掠过鬓发，似在预告即将到来的如晦风雨, 他微微眯起双眼，望向前方——
平日里广场一隅总有领取飨月餐的队伍，附和两句就能获得免费食物，大部分人都很难拒绝这种便宜好事，霜月之子也藉此颇具仪式感的活动逐渐从封闭的霜林走进那夏镇，可谓皆大欢喜。
今时显然不同往常。
在镇上居民们或不满、或畏惧的议论声里，愚人众精锐沉默列队，将分发餐食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让人很难从外侧看清内部的情况。
“老板，我们？”
负责观察的勒塞克看到两人出现，凑近低声问道。
林恩先是摇头，然后说：“看热闹的太多了。”
现在底牌还没掀开，彼此都有所顾忌，偏帮一方，反而失了斡旋的余地。
勒塞克心领神会，带着其他员工绕过中心地带，开始疏散围观人群。镇上居民看到此举，机灵点的都知道该怎么做，比如居简，直接推着移动摊位就溜了，只有少数刚来的呆头鹅需要员工们露出腰上武器进行[劝说]，广场一隅很快安静下来。
从人墙中心响起的话语带着北方来的弹舌音：“趁早服软总好过头破血流再认输，女士。毕竟我们的身后是女皇陛下，而您……”
只有希汐岛的老弱妇孺，和那位——长久不曾回应信徒的[神明]。
第一滴雨水无声坠落。
“……携善意而来者，我们以珍馐相迎；携贪欲而来者，我们也有霜刃严阵以待。”
他们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女声，温柔不失坚定，帕霍悄悄偷瞄自家老板，却发现林恩眉心微蹙，抬头看向高处。几乎同时，菈乌玛也面露异色，角冠微微亮起，站在她对面的拉斯科尔尼科夫察觉不对，立刻示意士兵们武器上膛。
第二滴、第三滴……
雨水自高空坠落，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视同仁，无论何等身份，愚人众也好、霜月之子或是商会成员也罢，所有人都避无可避。
执灯人预警的尖锐哨音划破雨幕，不少居民听到后勃然色变——狂猎给这片土地带来的伤痕实在过于深刻，哪怕相隔十年光阴，他们依然会被带回到那个满是绝望与哀嚎的夜晚。
商会员工匆匆跑向林恩，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一直旁观的商人拍了拍喘粗气的下属，撑伞走向仍在对峙的双方。
“抱歉，打扰二位交谈的雅兴——”
拉斯科尔尼科夫听到熟悉的声音，点头示意部下放人进来，目光仍停留在菈乌玛身上。
“眼下有桩急事，不得不僭越一二，还请容我分说……那夏镇附近的小规模狂猎有失控迹象，放任发展，恐怕所有人的损失将难以估量。”在愚人众精锐充满威慑力的注视下，林恩抬手指向高处，“月矩力大炮即将启用，居民或许会有些不安，威胁解除前，我们能否暂时搁置争议？等雨停了，狂猎平息了，再继续也不迟。”
拉斯科尔尼科夫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夏镇最高处的庞然大物亮起指示灯，身后十几名精锐士兵依然保持警戒姿态。
中尉收回视线，朝士兵们招手：“列队。”
随着愚人众的离去，冲突消弭于无形，林恩把手里的伞递给菈乌玛，却被轻轻推了回来。
美丽的咏月使立于雨中，角冠随着呼吸的节奏泛起微光，与林恩相对而立时，有心人很容易就能从两人的面容中看出相似之处。
“鸟兽都感到了不安……它们说，这次的狂猎非比寻常。”
“执灯人传回消息，他们会对那夏镇西北部进行一轮炮击，再分区块歼灭残余。”林恩也没对菈乌玛隐瞒，狂猎是所有生灵共同的大敌，唇亡齿寒，一旦那夏镇失守，霜林也将岌岌可危，“星砂滩临近希汐岛的区域也在影响范围内……”
“我明白了，西面的狂猎请放心交给我们。”
菈乌玛向林恩点头，化身鹿灵，几个起跃就消失在视线里。
“……勒塞克，帕霍。”
被喊到的人精神一振，等待即将到来的指令。
“警报解除前，酒吧和商会关门歇业，所有员工享受带薪休假，若愿意来值守帮忙……”林恩略一停顿，说了个让在场大部分人眼前一亮的金额，“每天按这个标准发特殊补贴，当天现结，辛苦大家了。”
“太棒了……老板，我要报名！” 帕霍第一个举手。
以老员工自居的勒塞克瞪了眼不懂事的新人，转头郑重对林恩说：“老板，我们有两个员工住在镇郊附近，现在回去也不安全，让他们去仓库区呆两天？还能给契切林先生搭把手。”
“你想得很周到，勒塞克。”林恩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我还有事，这边就交给你和知易处理。”
伏尼契商会是以那夏镇为中心展开活动的商业组织。
短时间内，执灯人的重心在处理狂猎事务上，镇上治安无暇顾及，难免有人想浑水摸鱼。这时就需要借助其他势力的力量，比起宝藏猎人的摇摆不定，冒险家协会是个不错的选择，还有驻扎在伦波岛北面高地的远征队……那位来去如风的大团长想必也会信守承诺，为目前局面带来胜利的筹码吧。
林恩整理完思绪，撑着伞消失在连绵的雨幕中。
接下来，需要完成的事还有很多。
那夏镇最高处传来强烈的月矩力波动，巨炮充能完毕，一道雪亮的光柱自炮口喷涌而出——
执灯人对狂猎的清扫歼灭行动，正式展开。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风雨如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