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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早就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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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翻到了十二月。
午后的暖阳透过玻璃窗,烘烤着一槻的后背,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一种舒适的困意里。她索性趴在桌面上,手机也跟着躺了下来。
屏幕里,显示着未来十天的气温。今年似乎是个暖冬?看来明年一月会很冷了。
教室里,关于年度照片的讨论声断断续续飘来。
这么早就开始总结了吗?她漫不经心地想着,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志,点开了相册。看到总数字的瞬间,那点困意“噗”地一下蒸发了。
一千张?!她倏地坐直,指尖快速上滑,一直划到最顶端。
顺便...选出每月代表吧。
一月,新年初诣。二月,和父母的合照。
三月,当然是生日啦。四月,街角的樱花。
五月,参加个人数学竞赛。六月,和一也、鸣的合照。
手指像在时光里漫步。划到七月,没什么好纠结的,她径直点开正中间那张照片。
那是夏季大赛结束后的球场。
高岛礼老师已经离开,长椅上,一也独自坐着,双臂张开搭在椅背上,是一个放松又仿佛在拥抱着什么的姿态。
她当时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悄悄拿出手机,很莫名的,她觉得这一刻应该记录。
镜头里是他的背影,他正望着的空无一物的球场,和那块暗着的电子显示屏。平日刺眼的阳光在那一刻似乎格外心软,将他的发梢和肩膀都镌刻得清晰起来。
她和他望着同一片过于湛蓝的天空。
可奇怪的是,她觉得他看见的,远不止这些。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他会站上甲子园的本垒板,在蹲下之前,像这样,张开手臂,望向那块会亮起“青道高中”字样的屏幕。
到那时,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遥远的,最近的,而在她还在截取记忆,试图放置在未来时,长椅上的一也突然回头,笑着看向她:“你还要偷看多久?”
那个笑容,将她从未来的图景里倏地拉回。
“看很久。”她这么回答。
手机屏幕因为太久没有触碰,暗了下去,光滑的黑色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此刻微微扬起的嘴角。
一槻轻笑出声,赶紧解锁。屏幕亮起,相册却已不在七月,直接跳到了十一月。
划过头了?
也好,上个月的事,她记忆犹新。她一张张翻过,指尖在几张照片上犹豫:是选一也生日时被糊了一脸奶油,笑得无奈的那张,还是...
她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略显朴素的照片:私立青道高等学校的校门。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肃穆。
啊,这张。她想起来了。是上个月独自去青道参加学业特招考试时,随手拍下来给七海报备行程用的。
关于这个决定,她没有告诉一也。
不是忘了,是刻意没说。
脑海里的记忆在吐泡泡,这一连串相关的记忆少之又少,她戳破那仅有的泡泡,看见的是初二时的回忆。
那天,七海弹着琴,突然问她:“留学的事,为什么不对御幸说?”
她当时正在看漫画,回答得漫不经心:“反正也不会发生,何必自寻烦恼。”然后她合上漫画,想着故事里因为多解释反而越说越有误会的男女主角。
怎么说开了还有误会?难道对方不懂吗?
还有清宫岚,在她准备笔试时,不知怎么从夏目老师那儿套到话,跑来问:“御幸知道吗?”
她直接翻了个白眼:“时机不成熟。”而且,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
父母和她一起完成申请文书的初稿,校长为她写推荐表,夏目老师帮她准备申请资料。而她的外公,戴着老花镜,对着电脑屏幕,逐字逐句地帮她修改那篇干巴巴的活动报告书。
平常编辑短信时一个一个字符反复确认的老人,敲击键盘时,那丝滑的程度,不亚于七海的钢琴弹奏。
“这里,要写:我积极建言献策、完善规则。”她看得目瞪口呆,默默退出书房,泡了一杯热茶端进去。
她没告诉御幸,还有一个原因。
十月的周末,鸣专属的挑衅铃声在午后的寂静中炸响。
她睡眼朦胧地解锁手机。鸣那幼稚的战书炫耀,隔着屏幕蹦了出来:
“呵,一也下了战书要打败我哦!呵,到时候后悔我可不管哦!”
又抽风呢,还是又在一也那里吃瘪了?她满头问号。
鸣的消息跳的很快,看来仍在线:“不过就算没有他,我的队伍也是最强的!”
是是是,一槻在心里敷衍着。随便打个“哦”或“嗯”糊弄过去吧。
她才开始敲字,紧接着,画风突变,变成了连珠炮似的控诉:
“一也为什么不来稻实!!!青道有什么好的!!!稻实才是最好的!!!”
三个感叹号,像三把小锤子,敲在她心上。
她应该有什么反应?是说国友教练确有真才实干,还是问鸣他什么时候去找的一也?
都不对。率先浮起的思绪并非下意识,或许,有更重要的思绪沉了下去。
是她本能地不想探究那个问题。
原来...他已经决定了。
是初一和克里斯前辈比赛后的那次邀请?是七月高岛礼老师离开时的那个背影?还是更早以前,电脑课上,她百无聊赖玩着扫雷,一偏头,就看见前排的他,屏幕上是青道棒球部密密麻麻的报道和资料?
她手一滑,踩着雷了。
那么多可能做决定的瞬间,他都没有说。
那么,她也不说。
所以那个周六,她独自坐上开往西东京的电车。
窗外景色飞驰,她的心跳得平稳而坚定。当“私立青道高等学校”的校门出现在眼前时,秋日的阳光正好,给整个学校都覆上一层光晕。
学校看着...还不赖。
笔试比想象中简单。面试通知要等到下午。她握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关东煮,脚步不自觉地,朝着传来击球声的方向走去。
秋季大会刚结束,棒球场上却依然热闹。一场练习赛正在进行。观众席上零星坐着几位大叔,大概是校友。她找了个空位坐下,目光投向场内。
未来,他也会在这里。
那她呢?
球场太喧哗,没给她太多时间思考。
先吸引她注意力的,是打击区上一个正气凛然的前辈。不知为何,他站在那里,就散发着一股恢宏的气势。清脆的击球声过后,是一个快、准、狠的全垒打。
她小声问隔壁大叔:“请问,这个打者是谁?”
结城哲也。她念着这个名字,才一年级,那之后得多厉害啊。哦,换场了。捕手位是克里斯前辈!还是那么厉害呢!
她的目光扫过休息室,欸,粉色头发,眯眯眼的模样,感觉随时会使坏。那个看着有点凶的前辈,好像狐狸啊。
突然,四目相对,狐狸前辈瞪了她一眼。一槻立马转头,重新将视线投向场内。比赛即将结束,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面试通知。
她站起,拍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往回走。
离开大叔们的观众席,她路过铁丝网,有声音响起。
“小弟弟,你是来参观的初三生吗?”
一槻愣了一下,左看右看,只有她是学生模样,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她拉了拉帽檐,摇摇头:“不是,我是来参加学业推荐生考试的。”
“哦?”粉发学长的眯眯眼似乎弯得更深了些,“学业推荐?挺厉害嘛。不过...”一槻跟着他的视线,也打量起自己。
她摸着自己的发尾,是有些短了。
与此同时,学长的声音响起:“你是女孩子?不好意思,看错了。”
“没事。”一槻并不在意,她更在意刚才看到的那个打席。就在学长转身要走时,她还是没忍住。
“学长。”她叫住他。
“刚才第六局的第二个打席,那颗外角低的滑球,其实可以放的。选自己喜欢的球路打,可能会更有趣。”她快速说完,偷偷呼了一口气,又点了下头,补充道:“只是一点不成熟的小建议。”
希望学长不要觉得我很奇怪。她快步跑向青道高中。
踏入面试的考场时,她才发觉,独自坐了很久电车,又在球场边聚精会神看了那么久比赛,肩膀和后背其实已经有些僵硬了。
三个面试官,性格写在脸上。
她边回答问题,边观察着,左边毫无疑问是理科老师,挑着她那仅有的几个数学比赛刨根问底,右边的应该是学生指导部的老师吧,一直在问她体育祭上的贡献。
外公修改后变得闪闪发光的活动报告,还真发挥了点作用。那两位老师嘴角都压不住了,也不知是她面试也稳了,还是他们看到了下班的曙光。
但中间这位总负责人,虽然不确定职位,但这苦大仇深的模样,难道是坐了一下午,已经没耐心了?
她不由得悄悄挺直了背脊。
“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总负责人双手交叉握拳,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依然锐利。
“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学校?”
问题落地的那刻,一槻有些困惑,个人陈述里写了的东西,这个老师干嘛还问我?她直视着那位老师的眼睛,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但一槻眼前,却闪过了一个画面。
模拟面试的时候,她问:“夏目老师,你建议我答模板,还是答我的真实想法?”
夏目老师却答非所问:“我毕业前参加的每场面试里,面试官的最后一个问题,都是你为什么要来我们公司,或者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我最讨厌这种问题了。”
她望向窗外,或许是想到了某场面试,然后笑了出来。
“虽然有标准答案,但我的答案很简单。我需要一份工作,我没有想问的。最后,果然没被录取。”夏目老师摊开手,无奈地摇头。
随即,目光坚定地看向她:“但即便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回答。”
“一槻,如果真的要回答这个问题,在那一刻,你肯定能快速权衡利弊,知道自己应该回答什么。”
她正欲张口,夏目老师却伸出食指,抵在了她唇边。
那个瞬间,夏目老师的目光投向她侧后方,又收回。于是,她也转头看了过去,那里没有人,只有门开着一点缝,大概是她刚才没关紧。
不过已经放学了,也不会有人路过。
“一槻,”夏目老师轻声唤回她,“这个答案,你不用现在告诉我,如果最后面试时没有被问到,可以以后再思考。”
那如果问到了呢?
她就像被夏目老师施了魔法般的,下意识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夏目老师粲然一笑:“那就在那一刻,聆听你内心的声音,我想,刹那间的答案,比长久地思考,更贴近你的心声。”
心声在此刻响起。
一槻迎上面试官的视线,肩膀反而奇异地放松下来,一个很轻松的笑自然浮现。这个问题太简单,简单到她其实不需要长久地思考,是她随时随地都可以说出的答案:
“因为...”
思绪像绷紧的弦,在答案即将涌出的刹那,忽然被窗外一阵格外暖融的风抚过。
午后阳光的温度、回忆带来的高度集中,以及那份独自背负秘密的轻微耗神。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变成沉重但温柔的困意,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她仿佛还能看见面试官等待的眼神,但那个脱口而出的答案,和那天秋日的午后,一起被包裹进了冬日阳光的暖绒里,渐渐模糊。
“一槻?”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推了推她。
“唔?”一槻撑起眼皮,从交叠的手臂上撑起有些发麻的脸颊。眼前是熟悉的教室课桌木纹,而不是面试官深色的桌面。
刚刚...是睡着了?
班长正俯身看着她,笑里带着关切:“文化祭的奖品到啦,一起去挑吧?”
“是哦...” 一槻晃了晃脑袋。她应了一声,带着一种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恍惚,随手将手机放入抽屉。
那正在暗下去的屏幕上,是十一月校园祭时,一张大家笑得没心没肺的合照。
秋日青道的紧张与抉择,冬日教室的暖阳与日常。
两个场景在脑海中轻轻一碰,然后,她站起。朝等待的同学走去。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