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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为你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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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
“七海,”钢琴老师在门口叹着气,“那个孩子拿过滨松钢琴比赛第一名,天赋很高,你为什么不用技巧性更强的曲目来参赛?”
“我不。”七海再次拒绝。
她关上琴房的门,将老师焦急的表情与关于选曲的争论都隔绝在外。空调发出蓬松的“呼”声,却盖不住门外,老师对她母亲的劝说。
说了多少遍了,她就要弹这个。
她坐回琴凳,手指拂过琴键。不知怎的,脑海里浮现出一槻那跟雨水拍打树叶般乱弹琴的模样,钢琴在一槻的即兴弹奏下,像被惹急了似的,发出语无伦次的抗议。
想到这,她忍不住笑了。视线再次聚焦于钢琴时,推起的琴盖上,映出她沉静的脸庞。
她看向窗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槻的电话。
一槻接得很快,喊她的那一声里带着雀跃,是什么事这么高兴?不过,她什么时候都很高兴,七海选择了不问,但一槻像倒豆子般地,哗啦啦倒着感恩节的必做事项。
总是这样,即便她不问,即便她想说的还没说,一槻的兴奋便顺着信号,飘浮在她身边。七海看着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格,和一槻一样元气满满。
她轻轻笑了,一槻这时问道:“七海,你有开心一点吗?”
七海愣住了。一槻怎么知道?酸涩的暖意猛得涌上鼻腔,七海慌忙仰起头,眨着眼睛,望向琴房的天花板,灯光有些模糊。
真是的...这个笨蛋。
她仿佛能想象到,一槻用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看穿了她强装的平静,然后想也没想,就伸出她那毛茸茸又暖烘烘的爪子,不由分说地,把她心里那个漏着冷风的破洞给堵上了,还一脸理所当然地问:七海,暖和点没?
暖和多了。笨蛋一槻。
七海抹掉眼角的湿润,说起老师的反对,她的坚持,和那位天赋型选手带来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说完她才发现,一槻那边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该不会睡着了吧?七海莫名起了这个念头,反正,什么事发生在一槻身上,都不奇怪。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一槻,如果是你,你怎么想?”
像是得到了许可,一槻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传来:“七海,心向往之,初心不改。”短短几个字的语气快冲出扬声器。
七海能想象到,一槻一脸骄傲,神气十足,确认自己说出了无与伦比的金句的模样。
就像...一槻站在投手丘上的样子。
七海眼前突然闪过那一幕,阳光刺眼,一槻眯着眼,带着点得意,但对投向御幸手套的那一球全神贯注。
对,就是那种表情。
“咔哒。”
琴房的门被推开了,母亲问:“回家吗?”
“好。”七海结束通话。
这声坚定的回答,是给门边的母亲,也是给电话那头,支持她决定的挚友。
“刚跟老师吵架了?”母亲握着方向盘问。
七海看向后视镜,与母亲的眼神相接:“也没有,妈妈,我不擅长吵架。”
“我知道。”母亲笑了,“但你有时候,那固执的模样,就像不动明王。”
“妈妈!”七海嗔怒道。真是的,我明明温温柔柔的,还揶揄我,哼。她转头看向窗外,故意不看后视镜里母亲的偷笑。
车缓慢的行驶了一会儿,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母亲问:“为什么坚持弹那首曲目?”
为什么?这个问题落在七海心里。她看着车窗外的灯火通明与川流不息,敲开了那扇门后的回忆。
她第一次跟一槻说她会弹钢琴时,收获了一槻惊讶又羡慕的目光。
惊讶是一槻觉得她只会跟她抢漫画书。拜托,抢漫画书的是你好吗!而羡慕是,那天,一槻戳着手指头,脸有点红,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事情,坦白她唱歌走调。
这和弹钢琴有什么关系?七海决定豪气一把,便说:“去琴房吧,我带你接受艺术的熏陶。”
七海余光看向一槻,一槻的眼睛更亮了,和她学新球的眼神看着差不多,七海更来劲了,一进琴房,她从贝多芬弹到巴赫,一槻点头如捣蒜,一直在鼓掌。
但是!那表情更像复制粘贴。
“你觉得怎么样?”她结束了弹奏,甩甩手臂。
“好听。”一槻点头。
就只是好听?没有其他的感慨吗?也太干巴巴了吧!七海不信,她重回琴凳,翻着哪首曲子能真正打动一槻。
这首?新学的,弹得有些磕磕绊绊,但一槻是个门外汉,肯定听不出差别。
她胸有成竹地开始弹奏,特意在不够熟练的地方,加快了一点,至少衔接顺畅了。
一曲终了,她还没转头,一槻已经开心得蹦了起来:“特别好听!”一槻摇晃着她的手臂,将她夸得天上地下独一无二般的,一口气不带停。
七海看着身边这个不断放彩虹屁的女孩,心里真是又喜又...怎么说呢。
一槻家的艺术熏陶,她略知一二。研究运动康复学的父亲,做着知识产权保护的母亲,爱好钓鱼与将棋的外公,这么来看,唯有一槻的外婆擅长插花艺术,而这,顶多让她有点色彩审美。
也是,毕竟一槻的涂鸦天马行空。但音乐,她就是一窍不通了。想到这,七海选择坦然收下一槻的夸赞。
这比老师的肯定都让她更有力量。
后来,一槻来她家玩时,会嚷着也想去琴房弹一弹。由此,七海听到了破碎般的音节。而她们的话题,并不只有她的钢琴与绘画。
一槻同样会说棒球,但说实话,她看得懂一槻眼里的光,也看得懂她投球时的坚定与自信,唯独,看不懂棒球这项运动。
小学三年级的秋天,她输了钢琴比赛,连日的练习使她疲惫,绘画又因为练琴落下了一些课程。她什么都想做,却什么都没做好。
而一槻来找她玩,说着她听不懂的棒球与游戏。
她脑子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进去,当一槻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心情低落的她,第一次对一槻说:“我们好像每次都在说对方不太理解的东西。”说完,她自己都愣了,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一槻没有马上回答,似乎在困惑,但眼里的光依然坚定:“七海,没关系的,你只要看得懂,我的球会一直奔向一也的手套,就可以啦!”
这就是棒球?
不久后的一个晴天,她们在街角碰面。
一槻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不是惯常的“七海!我来啦”,而是眼睛亮亮的跑向她:“七海!可以给我一份你常听的钢琴歌单吗?”
“欸?”七海完全没跟上这个跳跃。
“就是,你喜欢的曲子,我也想听听看!这样,我戴着耳机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她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听着听着,我是不是就离你的钢琴,近一点点了?”
七海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想不出更酷的表达而有点懊恼的女孩,心里那块自从说了“彼此不理解”后那一直悬着的石头,“咚”地一声,落回地面,碎成粉末。
一槻又分享她已经听过的曲子,哼的曲目一个都没在调上,却像一阵轻快的风,将那粉末都吹散,再不见痕迹。
她看懂了。
这个在音乐上一窍不通的笨蛋,正用她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走进她的音符里。
七海低下头,掩饰住瞬间发红的眼眶和上扬的嘴角。
一槻,你根本不知道,你已经靠得有多近。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母亲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唤出。
“想到了以前的事。”七海仍看向车窗外。她的目光被街道上的三个小孩吸引了。
短发女孩和长发女孩挽着手走着,男孩在后面,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但目光却是看着那个短发女孩的。
好熟悉的眼神啊。七海以前也见过。
初一的圣诞节,她和一槻打打闹闹,她讲的笑话使一槻笑得直不起腰,她看着一槻,但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御幸。
他正...温柔?好奇怪的词语,就好像不该用来形容他,但那一刻,七海真的觉得,御幸看向一槻的目光,带着习以为常的无奈与纵容。
而她们分别的时候,一槻倒着挥手,却一个趔趄。
七海刚准备向前迈步拉住她,一槻就已被御幸从身后轻轻捞起。然后,一槻转身,蹦跶着和他并肩。
他的反应,她的习惯。七海看着他俩的背影,轻轻笑了。
“妈妈,”回到此刻,那三个小孩已走远,如同她记忆里的身影,“这种局面,就像一槻对硬式棒球的执着,御幸对捕手位置的坚定,所以,我也会坚持心之所向。”
他们带给她的,从来就不只有羁绊。
自那天与一槻通话之后,琴房成了七海放学后唯一的去处。
她重复着相同的段落,从下午练到晚上。追着不理解但只好支持的老师问“这个音的力度,这样对吗?”“这里的节奏,我处理得会不会太急?”
长时间的练习让她指尖发烫,手腕微微酸胀,可当她从连绵的音符中抬起头,忽然发现,琴盖上映出的,是自己不知何时扬起了嘴角的笑容。
那一刻,她觉得,能这样弹着这首曲子,真好。
“加油!”
临上场前,母亲来到后台。七海点了点头,她看向观众席,大部分观众还在刚才那位天赋型选手的曲目里意犹未尽。
她深吸一口气,脚步沉稳地走向琴凳,她坐下,再一次看向观众席。
四排13号和15号的位置,一槻笑得灿烂,眼里盛满了信任与期待,而御幸正配合着她,做着加油的手势。
七海对着那两人的方向,轻轻颔首。然后,她的手指,珍重地放在了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带着水滴石穿的宁静,奇迹般地,观众席细微的骚动声,被这道旋律消融了。
刚才还兴奋地和御幸小声吐槽的一槻,忽然安静了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台上那个沉浸在光影中的挚友。
御幸瞥了一眼一槻,又望向舞台。此刻的七海,和站在投手丘上心无旁骛的一槻,和蹲在本垒板后掌控全局的自己,是一样的。
“这跟刚才技巧性的相比,你喜欢哪个?”御幸趴在前方的椅背上,问也挂在椅背上的一槻,幸好他俩前面没人。
“刚才的虽然声势浩大,但听着,和我乱弹琴好像没太大区别,蹦跶蹦跶的。”一槻随着旋律轻晃着脑袋,一副能听懂的模样。
“这话可别让别人听见。”御幸瞧了她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有音乐造诣,不过,“你知道七海弹的什么曲子吗?”
果然,一问这就来劲了。一槻看向他,扬起笑脸:“梦幻曲呀!”
“七海提前告诉你的吧。”
“哪里!这是我唯一能对号入座的!”
曲毕,掌声雷动,御幸看着身边这个手都拍红的家伙,心想:如果她是评委,估计现在奖状已经直接塞七海手里了。
不过她不是评委。
但七海是第一名。
公布名单的瞬间,他身旁这家伙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捧着准备好的鲜花,一溜烟地冲下观众席。御幸那句“跑慢点”还没出口,就只能看着她像只兴奋的马尔济斯犬,在舞台下方一个劲儿的蹦跶。
舞台上,正接过奖状的七海,在闪光灯的间隙里,笑着朝她招手。
“行了,别蹦了,”御幸踱步到一槻身边,瞥了她一眼。“七海早就看见了。”他假装没注意到身边人因为他这句话而鼓起的脸颊。
台上,七海正被母亲和老师们围着接受采访。喧哗声稍稍安静了一些,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来:“这首曲目,我想表达的是——”
御幸听见她说。
“无论有多少人因你的光芒而认识你。”她的声音顿了顿,却眼神坚定,“但是我,一定是为你而来。”
话音落下,她没有看镜头。
御幸顺着七海的视线望去,最终落在了自己的身侧,是一槻。
他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弯了弯嘴角。
待到七海终于从簇拥中脱身,一槻立刻冲上去献上花束,顺便迫不及待地一睹奖状真容。
“那这样,”她满意地宣布着,“我们就都有第一名啦!”
御幸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们,终于把憋了半晌的调侃说了出来:“笨蛋。你只有一张,她可是有很多张了。”
果不其然,他立刻得到了来自一槻气鼓鼓的回击。
嬉闹了几句,七海也要跟家人去庆祝了,在离开前,她又跑来用力抱了抱一槻。
“走吧。”御幸说。
“嗯!”
就这样,他们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槻哼着那首梦幻曲,身旁的御幸果然笑得促狭:“走调了。”
她没反驳,而是想起了七海接受采访时的回答。她笑着看向御幸:“一也,我也是,为你而来哦。”说完,一槻故意只用余光瞄他,就等着他大吃一惊呢!
然而,身旁的御幸脚步平稳,他笑着回望她:“我知道。”
这下轮到一槻慌乱了。
你知道什么啊,你才不知道呢!她快步走着,要把这个大笨蛋甩在身后。却一个趔趄,完了!她挥舞着双臂找平衡。
算了,最不济就是磕着膝盖吧。
坦然接受的现实没有到来,在她失衡的刹那,一只手,从她身侧稳稳地探了过来,攥住她的上臂,往上一带。另一只手则轻轻扶了一下她的后背。
她晃了一下,站稳了。
一槻怔怔地抬起头。御幸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身侧,正微微蹙着眉,“看着点路。”
他在不耐烦?还是,觉得带着个磕到膝盖的家伙回家太麻烦?一槻歪了歪头。
御幸明显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挑了挑眉,那有些疑惑却含笑的眼里,是她怔松的模样。
她被捞起了。
第不知道多少次。
又被他捞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