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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信手定橙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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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御幸在一槻左摇右晃的催促里,被她推着前往榊家。他压根没想过拒绝,这家伙手臂晃出的风都快扇到他脸上了,还能说不去吗?
越靠近她家,这家伙就越止不住的冒着傻气,步子也轻快得要蹦起来。呵。御幸瞥了她一眼,这么殷勤,前面肯定挖好了坑,就等着我闭眼跳。
果然,门一开,她就像踩着小天鹅的舞步,步履轻盈地掠过他,声音都夹了起来:“外婆!我来和你一起做蛋糕啦!”
行吧。御幸目送她欢快地奔向餐厅,自己则转身,坦然走向客厅那个显而易见的“坑”,不对,是棋盘。
外公早已坐定,正笑眯眯地等着他。
跳就跳呗。他在对面坐下,微微颔首。
“一也,你先手。”外公的声音温和,“我代一槻执棋。”
御幸看向棋盘。
有意思,他挑了挑眉。典型的相局飞车对峙阵型,杀气藏于平静之下,是外公的风格。他抬眼,正好迎上老人慈祥但带着深意的笑,仿佛在说:看懂了?
他思索着,餐厅那边的动静却无法忽视。一槻正围着围裙,鼻尖快凑到碗里了,有着不亚于投球的认真,却是在笨拙地分离蛋清。
反差有够大的。他再次看向棋盘,拈起自己的飞车,稳稳推进,“主动出击,决定进攻的轴线。”这是他的风格。
外公点了点头,随即,他的指尖悬在棋盘上,又突然的收回,他转向餐厅:“一槻,你想走哪里?”
搅拌声停了。几秒后,一颗沾着面粉的脑袋从盆里抬起,眼睛瞪得圆圆的:“外公,你还要我帮你赢一也啊?”
“你想走哪就走哪。”外公笑道,却是看向御幸,带着询问。
御幸迎上那目光,嘴角弯起,轻轻点头。行啊,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棋术臭手能给我什么惊喜。
一槻手都没洗就冲过来。御幸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她坐定才悄悄舒了口气,差点被她扬起的面粉给呛着。
“嗯...”一槻眯着眼,头低得都快埋进他的阵营里,一看就是盯上了他的王将,她抬起眼看了看他。
御幸好整以暇地回望,心里已经预演好了等她走错时,该如何“客气”地点评一番。
下一刻,她伸出还沾着面粉的手指,径直拿起了代表她阵营“角行”的棋子。
“最强的棋子,”她宣布,带着不懂棋路的天真,“应该放在最能威胁对手的地方。”
“啪。”棋子落下。
就这?他忍住没笑出声,但准备好的调侃已经到了嘴边。她想了半天就放在他王将的侧前方,一个平平无奇的格子。
等等。
那颗孤零零的“角行”。他重新观察棋盘,看向自己王将周围的护卫——金将、银将...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仍是一脸“准备大干一场”的家伙:“你知道你在下什么吗?”
“不是在进攻?”她理直气壮,还扭头向外公求证。
御幸没说话,也看向外公。
老人温和地笑着,手指划过棋盘,“看似在进攻,实则...”他轻轻点了点那颗“角行”,又划过御幸的几枚守城棋子,“从整个棋局来看,一槻,你的这一步,正好补全了一也王将侧翼,最后的防守缺口。”
“那我这一步算什么?”一槻的眉毛皱成一团,“算...加固城池?”
外公但笑不语。御幸迎上这道目光,那里面的深意,此刻如明镜,一清二楚。
御幸笑了。
双方棋子交错,敌我的界限在那一刻变得模糊。他的王将,被他自己的棋子,和那颗来自“对手”阵营的“角行”,共同守护在中央。
哪里是什么陷阱。
今天不愧是个晴朗的冬日,阳光盖着他的后背,暖烘烘的,连心也跟着热了起来。这个笨蛋,即便被放在对立的位置上,也会懵懵懂懂、横冲直撞地,走到能与他并肩的方向来。
他还在愣神,外公却已问道:“一槻,今早七海找你什么事?”
是哦。御幸抬头,周末七海有比赛。
说到朋友,一槻立刻把棋局抛到脑后,眼睛亮了起来,将七海的困惑叽叽喳喳地复述了一遍,然后叉着腰:“最后我说,心之所向,初心不改!怎么样,很有水平吧!”
御幸持棋的手一顿。他抬眼,吐槽道:“你付小林版权费了么?”
“一也!”果然,她作势要扑过来。御幸向侧边一闪,却见她倏地停住,转向棋盘。
“等等!”他话出口,但她没听。
“啪”地一声,他阵营里那个不起眼的“步”,就被她大大咧咧地向前推了一格。她仰起下巴,神气十足,满脸写着“我捣乱成功了吧!”
败给她了。御幸叹了口气,看回被她搅乱的棋盘,准备收拾残局。
他抬起手指,在棋盘上方飞快地虚划了几条线,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一直沉默观察的老人:“外公,她这步...”
外公此刻也微微前倾了身体,眼里满是诧异。他仔细端详着棋盘,有些不可思议:“这步随手棋,刚好,卡在了所有攻势最关键的关节上。”然后,外公笑了。
“一也,你刚才还在想如何破局。”外公轻轻敲了敲棋盘,“现在看,是不是海阔天空了?”
御幸向后一倒,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他拳头抵在唇边,低声笑了出来。
果然,她一点也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的安慰啊。但,这样也好。
他看着那个对棋局玄机一无所知,却因“赢了”而哼起走调的歌,轻快跳回餐厅的家伙。又看向那颗被她随手推向前,却意外破开僵局的“步”上。
两方的阵线因这一步而重构,新的路径在方格间豁然开朗。
比起站在原地,纠结哪条路更正确或更安全,不如先迈出脚去。那种不管不顾,先做了再说的劲头,她在棋盘上如此,投球时也是。
不听劝阻,执拗地投出自己想要的那一球。不是不知道风险,也不是不会计算,只是在最重要的时刻,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心跳。
这一点,他和她,都一样。
终于,蛋糕出炉了,他也该回家了。
御幸手里提着那只据说是一槻特制的,不那么甜的戚风蛋糕。听着她说晚上吃红烧排骨,得去超市帮外婆买调料。
随她吧,哪怕没有调料,她也会打着护送他的旗号一同出门。
还未走到岔路口,她脚步一顿。“你看!”说完就跑了过去,半蹲着,鼻尖贴到冰凉的玻璃上。
御幸将她往后拉了拉。
橱窗里摆着一个圆形玻璃鱼缸,两条金鱼正在清澈的水里游动。是橙色和黄色。他瞥了一眼身旁专注的侧脸,她大概根本没意识到这种巧合。
他已经想好了,等她说要买的时候,他就快速点头,省得两人都在这里吹冷风。
两条鱼从左边游到右边,嘴巴开合着,小气泡就像蛋糕在飘散的热气,一点点冒出。直到蛋糕微凉,金鱼又一次和一槻面对面,他开口:“想买就买。”
一槻目不转睛,两条金鱼挨到了一起,“可是,它们一条是橙色,一条是黄色,如果我俩一人一个,它们就会被分开了。”说完,她扬起笑脸,看向他:“还是让它俩待在一个鱼缸里吧!”
御幸愣住了,他还没窥清楚心中的波澜,就见她站直,对着金鱼说:“橙鱼,黄鱼,拜拜!”
刹那间,御幸完成了心绪的转换,这家伙的取名,还是一如既往的随便。虽然最后也没买金鱼,但她叽叽喳喳的劲头丝毫不减,他仍旧听着,点头回应。
他们终于走到了那个岔路口。
一槻大惊:“我没买调料!”
当然啊,你刚过于专注叽里呱啦,三过便利店而不入。御幸无奈,说:“回家路上记得买。”
“嗯嗯。”她看向他,笑了起来,那笑容简单明亮,和中午她冲进他家门时一模一样。
“那,”她说:“明天见,一也。”
御幸看着她,点了点头,“明天见。”
他转身,路的前方,家的窗口已经透出了暖黄色的光。
明天啊。
真令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