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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捞起的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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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目老师,早上好!”
“小澄,早啊!”
步入校园,夏目澄携着学生的问好与同事的招呼声进入办公室。
她放好提包,指尖拂过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倒水时,她凝视着水流注入杯中,直到水面与杯口形成一道颤巍巍的弧面,才停下。一没拿稳,水珠沿着杯身缓缓滑落,轨迹歪斜,像迷了路。
翻飞的日历落在今天,写着三个字:万圣夜。
窗外,那几棵樱树的枝叶,正以某种恒定到令人昏睡的节奏,左右摇曳。
一下,又一下。
难怪走廊里学生今日格外嘈杂,原来是在讨论万圣夜的妆容。她随手翻开A班的作业,第一本,字迹工整,逻辑清晰,笔锋在冷峻中泄露出一点不太协同的柔和。她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张上晕开红色的痕迹,赶忙翻回封面。
是清宫岚那个孩子啊。
她还记得初一开学时,办公室的老师都在谈论今年的新生,而教导主任最津津乐道的孩子叫清宫岚,一个因为父母工作变动才让他们这所平平无奇的公立学校如获至宝的孩子。
“有多天才?”当时她问坐她身后的老师。
“好像是小学就拿了奥赛第一名吧,还会弹钢琴,长得也好看。”那位老师模糊的回忆着,突然想到什么,“开学典礼他作为新生代表发言,你可以看看。”
“是吗?”她犹疑着。高中毕业后,她再也没见过特别聪明的人了,她倒要看看,清宫岚有多天才。
这时,教导主任笑着走到她身边,那是她曾经的班主任,“不过小澄啊,你看着也比刚来时有成长呢。”
“是啊是啊,感觉小澄当老师后,是真的落地了,不像初中时那样神游天外了。”
“还是踏实点好啊。”
落地?她仿佛看见了一片澄池,水面正映照着办公室晃眼的日光灯管、窗外杂乱晃动的树影、以及同事们模糊晃动的笑容倒影。光斑破碎,什么都看得到,却又什么都看不真切。
夏目澄眉毛蹙起,只好干笑着回应。算了,先去参加开学典礼吧。
开学典礼上,男孩清亮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礼堂,夏目澄站在教师队列里,望向在讲台上站得笔直的男孩,像一块冰柱,一个孩子怎么能读着词藻优美的稿子,却发出没有温度的声音?
思及此,礼堂内却响起激烈的掌声。
“说得真好啊!”教导主任的手都要拍红了,“太有感染力了!不愧是正青春的少年!”
“是啊是啊,感情充沛,字句铿锵有力,太适合演讲了!”另一个老师附和道。
啊?夏目澄真的傻眼了,喂喂喂,你们睁眼说瞎话吗?她脑海中天人交战,很明显他只是在念稿子啊,像个比较像人类的机器人。
自那以后,她对清宫岚的留意变多了。他最开始坐在教室前排,但没几天就坐到了角落,数学课倒是听得一丝不苟。明明都会了,真是尊重老师啊,这种态度值得其他孩子学习。
这让她稍微觉得,冰块也没那么冷。
社团招新时,她的数学社团既没有具体的活动内容,宣传册也写得没头没尾,这直接导致他们摊位前门可罗雀。她悠哉游哉地翻着散文诗,社团成员急得火烧眉毛:“夏目老师,我们社团只有我们两个人欸!”
她翻完一页,慢悠悠地伸出三只手指:“错了,还有我,是三个。”
初二的女孩抱头转圈圈:“啊啊啊!学校真的不会解散我们吗?”
“放心吧,没人接,学校才交给我的。”她再次复述这老生常谈,“又不需要为学校选拔和培养竞赛人才,我们兴趣至上。”
初二男生翻看着与原本计划大相径庭的宣传册,上面赫然写着:你想研究什么?你能研究什么?你会研究什么?
三个问题,他俩加入的时候,一个都没回答出来,只说了一句“数学挺有意思”。
“好!欢迎!”夏目老师大手一挥,将他俩名字载入数学社团的史册。
而此刻,无人问津的摊位前来了位过于夺目的男孩,一瞬间,阳光都刺眼了起来,他俩微眯着眼,用手挡住点阳光,男孩缓缓开口:“怎么报名?”
“就填这儿,每周二和周四放学到理科教室报道就行。”夏目澄头都没抬,又翻了一页。
“我写好了。”男孩似乎在转身后又折返,一片阴影盖住了她的书页,“夏目老师,社团是这周开始吗?”
大概是教过的学生?夏目澄从散文里抬头:“啊...下周开始。”
“好的。”清宫岚得到答复,转身离去。
“夏目老师,我们招到了清宫岚啊?这新生我们年级都传遍了。”初二女孩掐了一把男孩的手臂。
“喂,你不可置信,掐我干嘛?”男孩疼得呲牙咧嘴,哪想夏目老师直接站起,她合上那本书,目光灼灼:“不摆摊了,搞学习去。”
“啊?”两个初二生面面相觑。
“他那么聪明,我们再随便搞点什么,不是太糊弄人了吗?你们是前辈,当然要拿出前辈的态度啊!”她边说边收拾,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收完了来我办公室,一人一本大学物理。”
“不是吧——!”两个在社团学得随心所欲的初二生顿觉晴天霹雳,“我函数图解还没看完呢!”
想到这,夏目澄轻笑一声,她已改完A班的数学作业。
操场上似乎是体育课,学生的笑闹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嗡嗡的,只剩下潮湿而蓬勃的背景音。偶尔有一两声特别尖锐的叫喊穿透进来,也很快被那恒定的嗡嗡声吞没。
她以前也这样,喜欢和好友一起逛文具店,过各个花里胡哨的节日,学习只是很少的一部分,直到进入那所众人艳羡的高中,她才觉得,或许一直以来,她是一直靠幸存者偏差活着的。
那个更大的世界太大了,她身处其中,既不想探寻,也无法逃跑。
她选择了,漫无目的。
“夏目老师,我以后也想做一名老师,像你一样。”
上一届毕业的孩子,是她教的第一届孩子,却在毕业典礼时,送给她一束五颜六色的鲜花,也怪她,完全分不清种类。
那个女孩笑容里满是真诚,她看得一清二楚,却看不清自己心底的澄池。
像我一样?为什么?
如果她说出,当老师只是她在无所事事的人生里,随机考上从而获得的一份工作,而她在寻寻觅觅后,仍然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但一定不想做什么,才成为一个并不抗拒这份职业的老师,那这个孩子,还会想“像我一样”吗?
她没有说话,也不敢提问。
“虽然你只教了我一年,我的数学也不是很好,但我总觉得,你在展示另一种可能。”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摩挲着手指,
“就是一种稳定和秩序,会让我感到一股平静但坚实的力量。”像是在确认,她特意拉住路过的同班同学,“你说是吧!”
“嗯嗯!”那位同学点头如捣蒜。
那是什么?夏目澄不理解,她教给他们的,难道不是只有数学吗?夏目澄不需要成为他们的回忆,只要记住她教过的符号、定理和解题思路,这就足够了。
但女孩说:“夏目老师,谢谢你。”
有什么东西投入了她心底的那片澄池,一圈圈涟漪在扩散,漫起的水波无声地在她心间荡开。她像猴子捞月般,只打捞出一片残影。
那是什么呢?
“一也!”
是超大声的喊叫。原来是B班的体育课,夏目澄回过神,然后笑了。
在一年零三个月后,她捞起了月亮。
那轮月亮,不在天上,不在水中。它在那个金发女孩说“我不想错过”时,眼底笃定的闪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