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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所有路都通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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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干线将京都的山峦与鸟居甩在身后,疾驰驶向东京。车厢里塞满了青春的疲惫与兴奋。一槻和御幸因伴手礼耽搁,最后才挤上车,落入B班同学的重围。
“撕拉——”年轮蛋糕的包装被拆开,甜腻的焦糖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一槻小口咬下,眉心立刻蹙起:“好甜。”
御幸刚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果断转向旁边的乌龙茶。“连你都喊甜,那得是糖分爆炸了。”
“只...一点点。”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出毫厘之差,眼角却因接连的哈欠泛起湿意。
“晚上聊天去了?”御幸挑眉,指尖在她又一次鼓起的脸颊上轻轻一戳。“今早要不是某人睡过头,我们也不至于错过金阁寺,变成旅馆周边流浪二人组。”
前排同学闻声扭头,恰好目睹这作案现场:“御幸,你干嘛戳榊的脸?”
“好玩。”御幸一本正经,换来一槻睡眼惺忪的白眼,“你看她,像不像刺鲀?”
“你才像刺鲀!”一槻含糊地抗议,但困意让她的话毫无威力,反而又鼓起了脸。御幸的手指非常自然地又戳了一下。
“对吧。”他对前排同学说,笑得像个捞金鱼的小学生。
“一般人打哈欠不是这样啦。”同学示范了一个血盆大口。
“所以她是二般人。”御幸从一槻包里摸出抹茶饼干递过去,堵住了后续的追问。同学咀嚼着饼干,眼神在两人间微妙流转。
班长也转过身,推了推眼镜:“说到这个,昨天集合唯独缺你俩。老师打电话找榊,接起来的却是你,大家一点都不意外。”她笑了,“毕竟,你俩,只要找到一,就会有二,这都是我们班的定理了。”
定理。御幸咀嚼着这个词,笑了笑,没否认。他顺手递出另一包饼干,班长接过,继续和同学们相谈甚欢。
“唔...一也,我困了。”一槻含糊说着,头一歪,靠着椅背坠入浅眠,手中吃了一半的年轮蛋糕摇摇欲坠。
御幸自然地接过,放在自己桌板上。午后的阳光蛮横地闯进车窗,正照在她脸上,将那头金发淬得闪亮,却也将她蹙起的眉头照得无处遁形。
他微微俯身,伸长手臂,捏住遮光板稍稍下拉。
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光与暗的分界线,恰好停在她手边。他取出耳机,轻轻戴在她耳朵上,播放起星野七海特意编辑的钢琴曲列表。然后他坐下,翻开记分册。
车厢依旧嘈杂,但这一小方天地,却因一人沉睡的呼吸与另一人笔尖的沙沙声,自成宇宙。
一槻是被一阵尖锐的提示音刺醒的——那是她给鸣设置的“挑衅专用铃”。
她睁眼,首先看见的是御幸的侧脸。他正对着记分册上某个打席发呆,笔尖悬在一行数据上,眉头锁成川字。车灯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深邃的阴影。
睫毛真的好长。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先于理智浮现。然后她才解锁手机。
鸣的短信张牙舞爪:原来是小吉?看来神明大人也觉得你们赢面不大嘛。不过,许愿不如练球,我在球场的风里等你们的数据。
幼稚鬼。她嗤了一声,开始劈里啪啦的回复,打出的每个字都带着不服输的劲头。
“怎么了?”御幸没抬头,笔尖依然点着那个数字。
一槻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他瞥了一眼,靠上椅背,眉毛一挑:“呵,这家伙...”
“我的小吉才不是求这个!”她抗议,但目光已移向记分册,“是...这一分?”
“嗯。”御幸把册子推过来,指尖点着那个被反复圈画的第六局下半,“你的模型说,这里攻低球,胜率70%。”
一槻看着自己精心计算出的概率,又看了看旁边御幸手写的标注:失分。她声音有些干:“模型不会错。他的低球攻击率,样本量足够大。”
“对。”御幸闭上眼,手指按上太阳穴,仿佛在调动某种更深层的记忆,“但我看见的东西,没写在你的册子里。”
他睁开眼,“那天,球场的阳光是斜的,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站上打击区时,影子比平时往前多吞了五公分,踩到了本垒板的前沿。”
御幸的指尖在桌板上虚画一条线,“还有,他握棒的手,比录像资料里,都往下滑了大约...一指宽。很细微,但握柄末端露出的胶布颜色不一样了。”
一槻迅速抽出笔,在记分册的空白处画下一个Δ,写下站位-5cm,握棒-1指,然后,她在旁边重重写下另一个词:意图。
“他预判了我们的预判。”她低声说,“我的模型,是基于他过去的打击倾向。但当他意图改变,模型的预测就...”
“会失灵。”御幸接过话头,“就像我爸这些老师傅,他们相信仪表盘,但更相信手指摸到的,耳朵听到的。我那时候...”他顿了顿,“忘了也该摸一下。”
一槻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我的数据是静态的过去式。”她在那Δ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并集符号),“而棒球,是动态的人与人的博弈。”
“对,就是这个意思。”他点点记分册,又点点自己的眼睛,“下次,你来锁定大方向,而我负责捕捉他当下的小动作。我们一起算,但别让任何一张数据表,削弱我们感知当下的能力。”
一起。
这个词轻轻落在他们之间。
一槻胸腔里那股被鸣的短信激起的不服,悄然转化了,她珍重地合上记分册,“嗯。比单纯赢下那一分...赚到了。”
御幸将那块年轮蛋糕推过来,两人指尖在温热的阳光下短暂碰触,又分开。
“在伏见稻荷,我们没许愿。”一槻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但我觉得,刚才我们好像...一起摇了一次铃绳。”她向上推起遮阳板,阳光已经偏移,变成一片温厚的光毯,盖在两人中间。
御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轻声说:“嗯”。
窗外,风景以时速三百公里向后狂奔,城市的天际线已隐约可见。
一槻的手机又亮了几下——小林优的问候,小岛翔太对模糊照片却居中放的吐槽,星野七海报告已带着秋刀鱼占领她家,并转达了父亲对她熬夜的担忧。
她扫过那些名字和消息,没有点开,而屏幕的背景,正是那张她舍不得删的模糊夕阳。
此刻,她只想让这份刚刚沉淀下来的宁静,再多停留一会儿,在这飞速回归日常的钢铁车厢里,在这被光影温柔包裹的座位上,在御幸轻闭双眼的均匀呼吸中。
他们正在归途。
而所有的远方,都已安全抵达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