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他们漫无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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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分组行动，清水寺里早已人潮涌动。
一槻挂在栏杆上，望着眼前大片尚未转红的枫叶，气鼓鼓地抱怨：“现在来还是太早了，全是绿色，和东京有什么区别嘛！”
她百无聊赖地翻开学校发的旅行指南，所有推荐路线都被粗粗的红线标注得明明白白。“真没劲，”她小声嘀咕，把指南折好，“所有人都沿着指南游玩，好像只有一条正确的路似的。”
就在这时，她扭头看见御幸正举着她的手机，对着她“咔”地一声按下快门，随即笑得开怀。
“坏蛋！”她上前夺过手机，仔细浏览御幸又拍了哪些“黑照”，哐哐哐地一顿删，滑到昨天鸭川边的照片，她手指滞了一下，明明是糊得看不清人的照片，为什么不想删呢？
一槻转头，望向走到栏杆边眺望远方的御幸，也偷偷摸摸地拍下了他的背影。
红绿相间是背景，人流在旁不显眼，天空高远澄澈，而背影看不见人脸。
嗯，所以她才不删，看不清脸就没有美丑之分。
“御幸！榊！去下一处了！”楼梯口，小组组长喊着他俩汇合去二、三年坂。
“这里怎么也是人啊！完全人、从、众！”一槻抱怨着，高举的冰淇淋突然被侧面涌来的人流一撞。眼看那团精心缠绕的栗子蒙布朗就要脱离球体栽向地。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腕。
是御幸。他不知何时已贴得很近，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肩后，隔开了又一次的推搡。
“拿好。”他松开手，目光却还锁在那团险象环生的冰淇淋上，好像它比人群更值得警惕。“...跟紧点，走丢了我可不找你。”
“噢。”一槻的注意力全在冰淇淋上，“还是鸭川边好啊，多安静。”她随口一提，随机窜进了一旁的岔路。御幸紧随其后，也跳了过去。
“大家都不走小路呢。”她挖了一勺蒙布朗，又递给御幸一个勺子。
“不要，肯定很甜。”御幸看着那缺了一口的蒙布朗...啧，肯定是这家伙突然提鸭川，搅得连甜点都不想吃了。不对，是空气有点太满，妨碍味觉。
而这位随口一提的家伙见他不吃，更加欢快地吃了起来，两人逛起小街上的店铺。
“一也，那里有只兔子！我要去和它合影！”
一家装潢精致的店铺门前，有一条长椅，坐着一只很大的穿着英伦服饰的邦尼兔，她将手机丢到御幸手中，小跑上前，却在兔子面前紧急刹住车。
御幸疑惑地看向取景框，又挪开手机，“清宫？你怎么在这？”
清宫岚显然刚从浅眠中醒来，一股低气压在此处弥漫，“你们怎么在这？”
“小组活动啊。”
“我也是。”
“那你的小组成员呢？”清宫岚和一槻异口同声。
啊——！
御幸及时捂住耳朵，清宫岚的瞌睡被一嗓子喊跑。
他和组员走散了，他们也是。
他是在组员参观店铺时，想找个地方坐下休息，等得太久便不知不觉睡着了。而他们，是忘记了还要和组员一起行动。
“那一起走吧。”御幸这一次走在了前方，他还以为她只是想进来看看，等下再和组员汇合。而且，因为打瞌睡走散的家伙，也可以是清宫岚啊！
“去哪里啊？一也。”一槻拽着清宫岚的书包跟上，他一个趔趄，夺回了书包的控制权，快步和御幸并排，却在两人间，留下了一人的间隙。
“当然是伏见稻荷大社，我们小组下午的游览地点，先去那里，再找他们吧。”在一槻蹦跶着嵌入他俩的间隙后，御幸扒拉着手机地图确认方向。
“岚神，你太搞笑了。”一槻摇摇头，露出痛心疾首的模样。
清宫岚绷紧了脸，“彼此彼此。”
在人少点的地方，三人并排，在人多的地方，三人排成一列，就这么一人不少的抵达了伏见稻荷大社。
橙红的鸟居层层叠叠，午后的阳光斜照，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投映在古老的朱漆柱子上。光影在他们身上流淌，一槻忽然跳起来，想去够一道穿过缝隙的光柱。
“你们不许愿？”清宫岚跟着这俩步履不停的家伙。
“我昨天在八坂神社许过愿了。”一槻指指御幸，“他说靠自己就行了，当然我的愿望靠自己也行。”
“有点意思。”作为不信牛鬼蛇神，只信宇宙真理的人，清宫岚对面前两人的印象再次刷新，好像每多和他们相处一点，就会多认识他们一点。这两个人从小学同桌嘴里说出的模样，作文里写出的个性，在真的看见和接触后，才变得具象起来。
“倒是岚神，你不许愿？”一槻手中的冰淇淋盒早在进鸟居前就丢进垃圾桶，却还是留着一点跟随嘴角一起参观着鸟居。
他看着御幸熟练地递上湿巾，她问都不问就擦向嘴角。于是，他笑着说：“我和你们一样。”
三人走到鸟居的尽头，发现了一个慌张的身影。
小山胧正双手握拳放在胸口，踮脚左顾右盼，一脸焦急，随即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又一句话也没说就放下。
看来没打通。
一槻大喊：“小山！！！！”
“哇，人形喇叭。”清宫岚再次见识到她的威力。
“是立体环绕音响。”深受其害的御幸纠正比喻。
两人笑了，看着小山秒接上信号，像看见亲人般奔向一槻，差点眼泪汪汪。
噢，失散四人组，原地组团，集合成功。
“谁说不是另一种小组活动呢。”一槻摊手，“我们不是失散了，是汇合了。”
小山狂点头，嗯嗯，遇见你们真好。
清宫岚轻轻了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嗯，上升高度了。
“不要为你们的走散找借口。”御幸作为唯一一个被迫走散的人，看了看手机，“现在去哪？都看完了，返回集合地点，等他们？”
“不，”一槻摆摆手，“时间还早，”她抬起左手，露出并不存在的手表，“来都来了，我们可以继续向前。”
御幸微微偏头，笑看着她的表演，等着清宫岚率先反驳。然而，清宫岚望向身后的游客，再看向前方的静谧，“你说得对，向前走，不回头。”
小山胧竖起大拇指，眼里的慌张已变成肯定，“我也好奇山上有什么。”
御幸呆滞了，下山也是要回头的啊！山上还有鸟居啊！东京的山还不够你们爬吗？！
“好！那我们另辟蹊径！”一槻闭眼随手一指，那是一条绕过主干道的，安静且布满青苔石灯的小径。
“出发！”
“好！”御幸的那句回应轻得不能再轻，却被一槻第一个拽着往上走。
一路上，游客越来越少，而一槻，在每个岔路，都选择了凭心而动。
“这条，看着金光灿灿。”
——不，是林间小道。
“小山，岚神，你俩名字三个字，所以我们选第三条路。”
——从哪个方向数的第三？
“一也的名字是四个字，那就走第二条。”
——这个第二倒是无可辩驳。
林间光线斑驳，他们的影子变得破碎，时而融入树影，时而又被石灯清晰地勾勒出来。一槻指着地上：“看，我们的影子也被分成了好几队呢！”
御幸瞥了一眼：“就你戏多。”
在他们漫无目的地攀登中，神社的石灯微微亮起，在黄昏时分，他们走到了一个平台上。
“哇！这里可以俯瞰京都欸！”一槻张开双臂。
“喂，别站那么近，这里可没有清水寺的栏杆给你靠。”御幸将她的书包带子往后拽了两步。
“哇哦。”小山小步靠近，伸长脖子看着山下的景色。
清宫岚站在一旁，岿然不动，静静感受风拂过他们身边的温柔。
“这里竟然都还不是山顶。”小山抬头望向身后被密集树叶盖住的山路。
清宫岚的声音传来，“毕竟那家伙随手点路，我们绕了半天才到这。”甚至一个岔路口还遇见了两回，她还和他争执着。
直到他指着御幸留下的标记——一条褐色丝带，她才取下那个来自冰淇淋杯子上的丝带，找补般地说道：“那就走另一条路咯。”
“这就说明，‘上には上がある’（上面还有上面）。”说到这，不知她想到什么画面，竟笑出了声，又补充道：“正所谓，总有些惊奇的际遇，在漫无目的中发生。”
一槻眨了眨眼，看向御幸。
他俩顺着她的视线一同看去，御幸的笑里透着无奈，夕阳将他侧脸向来锋利的线条柔化，连总是带着调侃意味的眼神，也似乎被暮色浸染得温和起来。
清宫和小山揉了揉眼，这什么错觉啊？快踢出脑海。但那夕阳却留在了他们眼中，于是他俩也一起遥望这片静谧。
好美。
站累了，四人干脆在平台边缘坐下，一字排开。喧闹的人声被山风吹远，此刻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夕阳正在沉落，天空从金红渐变为温柔的粉紫色，京都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柔和，远处已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墨蓝色的夜幕从东边缓缓推移，像一场无声的交接仪式。
谁也没有说话。连最活泼的一槻也抱着膝盖，安静地望着远方。御幸侧过头，看见她瞳孔里倒映着整座城市的微光。
大概夜景会更美吧？这个念头悄然在每个人的心中生长。
“Henshin！（变身！）”
突然，御幸手中一槻那搞怪的电子音效、清宫沉闷的震动、小山清冽的流水声——三种截然不同的铃声，在这暮色四合的山谷里短兵相接，交织成一首荒诞又真实的交响曲。
一槻做着中二的变身姿势，三个男孩对视一眼，同时接通，又同时放下。
“走了。”御幸站起身，“老师催了。”
那场突如其来的“演奏会”戛然而止，山谷重归寂静，只有风穿过鸟居的细微呜咽。
在感应到身后两人尚未跟上时，一槻头也没回：“下次，再一起来看吧。”
却没想是清宫岚先快步跟上，在她右边走着，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不用太认真啦，反正会有这一次的。”一槻脱口而出。
清宫岚沉默了一瞬。天有点暗，他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但声音却清晰地传来：“是什么时候？”他又问了一遍，目光落在前方御幸和一槻并肩的背影上。
小山心底闪过一丝期待，又有一点困惑，清宫同学本身是这么执着的人吗？
御幸笑看着被问住的一槻，早就说过了，不要什么都张口就来，会有人当真的。
“反正会有的啦！到时候喊你！”一槻跳着走，“一也，你说是吧！”
御幸稳稳接住这烫手山芋，“嗯，会告诉你的。”随即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三步并两步地跟上：“你走这么快，等下别要我扶啊，我可扶不动你。”
“才不会呢！我要是摔了，就是爬都会自己爬到旅馆！”
“真是身残志坚，令人感动。”
响亮的斗嘴在山林中回响。
“清宫同学，再不跟上，他俩的声音就听不清了。”小山走在清宫身边。
“小山，御幸和一槻是在糊弄我吗？”清宫的步子迈大了一些。
也不是。小山想说御幸言出必行，但想到御幸偶尔对一槻的“挑拨”，又想改口说一槻倒是说到做到，所以他才会找她练习接球。他看着清宫岚落在前方两人背影上的目光，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前方斗嘴的两人，一个走在前方气势汹汹，为他们在暗中开辟一条声控道路，一个举着手电筒，笑得狡黠，为她，也为他们，照亮前路的石阶与泥泞。
光影交叠，而他们踩着前方两人被拉长但坚定的影子，走得轻松又踏实。
“清宫同学，”小山的声音很轻，“问出来这一刻，你已经有答案了吧。”
清宫岚微微一怔。
答案？
执着什么的。这个忽然冒出来的词，让他自己都愣了一瞬。原来这种心情，就叫执着吗？像一艘独自航行的船，在辽阔的海面上徒劳地寻找应答。
海面太宽广了，哪怕在同一片海域，也未必能相遇。他望向前面那对吵吵嚷嚷却为所有人照亮前路的身影，山风将他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吹散了些。
可是...
他看见御幸回过头来，那道光晃了一下，像某种信号。
有船只发出了无线电和光波。
“嗯。”清宫岚和小山一起，迈开了更大的步子，而前方的两人，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在他俩还剩五步台阶时，看了过来。
御幸嘴角弯起，眼里是一览无余的促狭，一槻笑意盎然，大声喊着：“快跟上啊！”
那些曾破碎在森林里的、摇曳在鸟居中的影子，此刻在他们脚下汇成了一条清晰的路。
远处的灯火渐次亮起，而他们正走向那片光。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他们漫无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