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水色浸夕光 ...
-
“哇塞!好Q弹!”一槻咬下大大一口,糯米皮与豆馅在口中化开,甜味直漫上眉眼。
“一也,这个真的好好吃。”
御幸瞥了一眼她摊开的点心盒。名代豆饼只被礼貌性地尝了一小口,福豆大福更是抿了一口但毫发无伤,唯独她手里那块田舍大福,正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果然,甜食才是这家伙的终极动力源。他眼里闪过一丝促狭,手偏偏伸向了自己盒中的名代豆饼。
“嗯,是挺不错。”他慢条斯理地又咬一口,细品着盐渍黑豆的微咸与红豆馅的绵甜。果然,旁边立刻投来一道“你居然叛变” 的气鼓鼓视线。
他咽下点心,才悠悠补刀:“红豆馅有点甜过头了。”
就知道你吃不惯甜腻的。一槻想着,三下五除二地将手中剩余的大福一口塞进嘴里,然后眼疾手快地捡走了御幸盒里那块完整的田舍大福。
御幸嘴角的弧度深了些,继续小口对付着他那咸甜适口的豆饼。偶尔这样逗她,看她又急又贪吃的模样,让甜点都好吃了一些。
下午四点的鸭川,时光仿佛被水流泡得松软。
御幸眺望对岸,自行车轮轻快地划过风,有学生追着足球奔跑,长椅上的人对着河水出神。风携着遥远的谈笑与近处的水汽拂来,在河面揉开一片细碎的金光。
“一也。”一槻忽然放下了点心。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跳跃的光点上,“好奇怪啊。虽然每天都是这样的日子,但这个四点,我不在数学教室,不在棒球场,也不在公园自主练习。我坐在这里,漫无目的,就只是...坐着。”
御幸转头看她:“怎么,对这种生活腻了?”
“不是。”她摇头,又望向水面,“是发现,在我们奔跑着的日常之外,有人是这样活着的。就像...无意间瞥见了世界巨大拼图的另一小块,颜色和形状都那么不同。”
话音落下,一阵风适时地拂过她耳边,捎来远处模糊的欢声笑语,却吹不皱她心底那片平静的湖。眼皮有些沉沉的,这里的时光,流淌得好慢。她的思绪不由得开始发散:生活,真的是一场有目的地的旅行吗?
“笨蛋。”御幸笑出声,目光落在她沾了豆粉的嘴角,自然地从包里抽出湿巾递过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拼图。而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了然的笑意,“你是来消灭豆大福的。”
一槻愣愣接过湿巾,喃喃自语般地:“那,一也,你是来做什么的?”
“是带你来消灭豆大福的。”御幸笑着吃完了最后一口。
啊?我刚说话了吗?还是被一也看穿了?一槻捂住胸口。这让她猛地想起新干线到站时,清宫岚那句堪比远程导弹的“问候”:
“你还没跟御幸说你留学的事吗?”
“我拒绝了呀。”她当时不假思索。
“不是,我放暑假那天问过他了。”
“啊?!岚神,你的反射弧是绕地球两周吗?两个月才告诉我?!起码得两天吧!”
清宫岚在那头很无辜:“两天后放假,我们见不到啊。”
难怪!一槻当时差点把白眼翻到后脑勺。难怪一也整个八月都怪怪的,眼神飘忽,还在队友找她时总拎她去投球,自主练习也见缝插针。源头在这!岚神,这个“罪魁祸首”!
而此刻,鸭川的风吹散了那些夏日尾声的躁动。一槻望着粼粼波光,轻声说:“一也,我真的想过,如果我没打棒球,或者有一天不打了,下午四点我会在做什么。”
御幸安静地看了过来。
“但我发现,我想象不出来。”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因为我不觉得,棒球有让我失去什么。哪怕我窥见了别人生活的瞬间,觉得‘啊,原来这样也不错’,但回头看看自己的这块拼图,最喜欢的颜色,早就已经都在这里了。”
她知道了。御幸想着,但竟然才知道。他笑了起来,那个由他自己发现的答案,在此刻得到了她的亲口确认。
一槻看着他,觉得他懂了。这就够了。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比如六岁那年的初遇,比如之后每一个因为棒球而闪闪发光的日子。忽然说那些,也太奇怪了。
“算了,一也,”她跳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指向河滩,“我们去踩石板吧!”
“好。”御幸也站起身。
水声潺潺,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御幸站在鸭川边,看她踩着一溜凸出水面的石板,蹦蹦跳跳地往河心去。每一次起落都像河鸟点水,轻巧中带着雀跃。
他笑了笑,也踏上了第一块石板。
一槻已跳到中央,忽然转身,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他。御幸眉梢一扬,从善如流地停下,一手插兜,朝镜头随意地抬了抬下巴。
夕光恰好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
“换你了!”她笑着喊,又蹦跳着回来,把手机塞给他,自己站回背对夕阳的位置,“要把我拍得比夕阳还好看!”
御幸接过手机举起。取景框里,世界被裁剪成一片熔金淌火的河面,和对岸墨蓝渐变的天空。他学着一槻那样,先寻找构图,将焦点定在最浓烈的那抹云霞上。
“一也——好了没?”她的催促裹着水声传来。
他食指微动,焦距缓缓拉近。
一槻站在浮光跃金中央,风拂起她耳边的碎发,身后是正在沉落的盛大夕阳,而她脸上的笑容,竟比那万丈天光还要亮眼。
那光点在她眼中跳跃,在她扬起的嘴角闪烁,仿佛她这个人,是夕阳在沉落前,最温柔的一次发明。
啪嗒。
很轻的一声,是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侧键。但他恍若未闻。
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此光,此水,此人。
好好看。
不是风景好看,不是人好看,是这一切拼凑在一起的这个瞬间,他的胸口像被一个猝不及防的快速直球击中,酥酥麻麻的,使得他有些恍惚。
“拍好了吗?”一槻等不及,踩着石板跳过来。
御幸猛地回神,立刻将手机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跳向下一块石板。
“好了!”
“诶?等等,我还没看...哇!”一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概是看到了屏幕。御幸没回头,耳根有点发热,专注地看着脚下的石板。
一槻捧着手机。画面中,金色的光晕、绯红的云霞、墨蓝的水影,和她自己的轮廓,全部温柔地交融在一起,难分彼此,像一幅笔触狂放的印象派画作。
她看了几秒,抬起头,朝着那个“跑为上策”的背影,用尽力气大喊:
“一也——!”
声音撞进浩荡的风里,撞进潺潺的水声里,撞进盈满天地的夕光里。
也撞进了某个假装镇定,实则心跳如擂鼓的人的胸膛里。
御幸停在最后一块石板上,背对着那片盛大的夕阳,举起手,在空中轻轻地快速挥了一下。
一槻望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起来,她将那张模糊却光华灿烂的照片紧紧捂在胸口,然后,跨着大步奔向他。
风从鸭川的水面吹过,带起夕阳的余温,融入京都渐起的夜色。
答案,或许就藏在这没有目的地的金色傍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