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钻石与晴空之下》宇宙废话大王

43、浮出水面

　　六月的风裹着江户川的水汽，带来温吞的湿热，聒噪的蝉鸣已经提前在枝头试嗓。但比其季节更替的馈赠，更让清宫岚感到聒噪的，是隔壁班那个奇怪家伙一茬接一茬的提问。

　　周三的课间，他正沉浸在微积分的汪洋里，却有一声响亮的“清宫同学”从教室门口传来。那道视线准确的抓住他，一个飞奔闪现到了他桌前——

　　金发飞舞，眼神明亮，带着初夏的蒸腾气息。

　　他从小到大坦然面对过或好奇、或诧异、或欣赏、或羡慕的目光，但此刻，周围人的讨论声似盖过蝉鸣，那些带有不明意味的目光在他与她之间流动，他第一次萌生了一个念头：

　　宁愿溺入汪洋，也不想被人救起。

　　“清宫同学，我按你上次教的方法统计了一也对外角球的判断。”面前这家伙非要给他套上救生圈，拽着他浮出水面。

　　“但我记录好球挥空和坏球挥空时发现，他坏球挥空的比例很低。这是不是说明他选球没问题？”

　　话音落下，他人解开疑惑，只有少数人还在好奇张望。

　　浮出水面的清宫吸了口气，耐心解释道：“这说明他的判断基础尚可。你应该把分析重点放在好球挥空上，计算他在外角好球区的绝对挥空率。”他说着，看见一槻在记关键词。

　　他放慢了语速，“同时记录他面对外角好球时，打成界外球、安打和出局的比例。”

　　“好的！谢谢你。”她来无影去无踪，如初夏的风，消失在清宫面前。

　　他望向窗外的绿叶，再一次低头，于书海遨游。

　　周四的课间，清宫刚从老师办公室离开，没走多远，就在楼梯拐角，被迎面跑来的同学的急刹吓得后退一步。他正准备平复心绪，对方的声音响起，“清宫同学？正好！我按你说的做了细分统计，但数据很不稳定。”

　　是榊一槻。

　　这个冒失的家伙，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有时候他连续三个外角球都打成安打，有时候又连续挥空。是不是我的记录方法有问题？”一槻问道。

　　他很确认，这家伙就是顺便来的，毕竟教师办公室离教室远一些。“不过，你为什么不问你父亲？”这点他略有耳闻，也曾将她的特别归结于父母的遗传。

　　她理所当然，笑着说：“有时差呀，而且爸爸也很忙，这不你学神嘛，问起来方便。”

　　这就是你一次又一次套圈似的丢救生圈的理由吗...但这是学习问题，他乐于解答：“数据波动说明存在未被记录的变量。比如，是否考虑了球种？他可能擅长打直球，但不擅长打变化球。还有球数？在压力不同的球数下，表现可能不同。”

　　“哇，清宫同学，你棒球知识还挺专业的。谢谢！”一槻表达完赞叹又疾驰如风地离开。

　　棒球知识？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那个他不熟悉的领域逐渐展现在眼前。

　　这天的数学小组活动，学姐说一槻有对外练习赛，得去收集数据，请假一次。他表示认可，这才是专业的态度。

　　结果第二天的午休时间，他吃完饭，路过B班窗前。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穿透玻璃，立体环绕般的降临在他面前。

　　“清宫同学，我记录了球种和球数。发现他在两好球后面对外角滑球时，挥空率高达85%！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心理压力，还是视觉错觉？有没有数学模型能解释这种特定情境下的弱点放大效应？”

　　她一连三问不带停顿，救生圈劈头盖脸地套他身上，将他固定得死死的。

　　这超出他的知识储备了，但迎着她炽热的眼神，他必须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他摩挲着手指，“这个现象涉及多变量交互下的行为决策模型。”

　　先提出一个她不熟悉的名词。果然，反应很好。他微微僵硬的侧脸慢慢松动，正准备顾左右而言他，却见她身后靠在门边的御幸脸上挂着“哦？你也有今天？”的玩味笑容。

　　被御幸看穿的他轻咳一声：“我需要系统性地查阅资料。”

　　随即，潇洒转身，努力无视后方的对话。

　　“你个笨蛋，学神都被你吓到了。”
　　“真的吗？我这么厉害？”
　　“是很厉害，今天还要我提供什么数据？”自从发现一槻在“算”他，他从最初的讶异到习惯，再到有意思的一起参与，这个过程里，少不了清宫的帮助。

　　御幸望向清宫的背影，这个周末，学神有得忙了。

　　清宫回到家，将自己关进书房，打开电脑查阅资料。他想起御幸的笑容，和一槻的鲁莽救援，产生了“今晚不把这个问题搞明白誓不为人”的斗志。

　　母亲喊他吃晚饭时，关切地问：“小岚，怎么了？明天周末，今晚不用这么用功吧。”

　　明天不上学啊？他呆愣在桌前，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电视里正在播放棒球比赛，饭后他看了一眼，点评道：“那个投手的球投高了，多亏捕手会偷好球。”

　　母亲讶异：“你看得懂棒球了？！”

　　他无异议，又一头钻进书房。

　　新的一周，阳光明媚，晨会散去的课间，一槻正和御幸讨论今日的打击练习，说到具体内容时，B班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顺着同学们的视线望去——

　　清宫岚站在B班门口？！

　　学神并未进教室，只是指了指她和御幸，勾勾手——你俩出来。

　　“我查阅了决策树模型和压力情境下的认知资源分配理论。简单来说，在两好球的关键时刻，打者会不自觉地扩大他的潜在好球区，并对任何看似可能进入好球带的球做出反应。”他停顿了一下，确认两人是在听且能听懂。

　　“而滑球在进入本垒板前期的轨迹与直球高度相似，后期却会产生横向位移。这种认知预期与实际轨迹的错位，结合压力情境，导致了超高的挥空率。”说完结论，他体贴的等待两人的钦佩。

　　“也就是说，这不是他技术不行，是大脑被骗了！”一槻将结论转为口语化表达，却不惊讶。

　　清宫点头，他望向御幸，“可以这么理解。要克服这一点，你需要的不是改变动作，而是通过大量针对性练习，重塑你对这类球的认知模板。”

　　面前的两人开始低声讨论。

　　“一也，你看，学神跟我爸说的一样。”
　　“有种被分析透彻的酥麻感。”
　　“没关系，以后我看你就像在看数据。”
　　“喂喂喂，我可是人类。”

　　“你俩。”清宫打断了他俩的悄悄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是说出了一个他们已经知道的结论吗？

　　果然，还是沉入汪洋吧。

　　这时，御幸先开口了，“谢谢你啊，清宫，有你的帮助才能这么快找到问题。”说完又补充，“只靠这家伙靠不住的。”

　　“欸！”一槻用手肘戳御幸的腰窝表达不满，倏尔变脸，露出真诚的笑容，“清宫同学，谢谢你的不厌其烦，也谢谢你愿意踏进我们的世界。”

　　预想的欢呼没有到来，却也不是过往那些他见过的目光。

　　但他，浮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