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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最坚硬的依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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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一槻叹了口气,“我还有棒球队的训练,可以放我走了吗?”她甩甩写酸了的右手,心想,幸好当年未卜先知选择用左手投球。
老师审视着她的答题纸,看得十分缓慢,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微笑,还随手拿起笔计算。一槻环顾四周,同级生只有她和一位据说成绩超好的隔壁班的男生。
不过她不认识。
她是真搞不懂,只是神游被抓包,随手做出一道题,怎么就要耽误训练了呢!还隔三岔五的,她还没同意加入数学兴趣小组呢!
——老师,你找我找得如此熟稔,问过我的意见吗?
而且啊,她的目光越过窗户,真想一眼穿到球场。一也练习的怎么样了,学长们能忍住吗?她摇摇头,想将某种可能性摇出脑海。
终于,在老师满意的目光和学长学姐们关爱的眼神里,她吹响了撤退的号角,“哟吼”一声,蹦跶着离开教室,留下教室里面面相觑的大家:她本来就这么活泼吗?
一槻一路狂奔,心里又急又愧。
训练肯定结束了,一也绝对还在等!她几乎能想象出他一脸不耐烦又固执地坐在长凳上的样子。
快冲到训练场,夕阳将一切都镀上浓重的橘红色。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长凳上的熟悉背影,在空旷的球场中央显得有些孤单。
“一也——!”
一槻边喊边加速冲过去,语气里带着终于赶到的庆幸和让他久等的歉意。
御幸闻声转过头来,又“倏”的转回去。
她猛地刹住脚步,凑到他面前,“...你的脸?”
御幸的表情有些尴尬,他还没想好理由。
空气凝固了。
“哪几个学长。”
御幸心头百转千回。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总是吵吵闹闹、笑容灿烂的笨蛋。这种平静的愤怒让他感到陌生,却又...奇异地触动。
他注意到她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清晰地意识到:她这副样子,是因为他。
回家路上,角色颠倒了过来。
一槻左看右看的贴脸观察,数着伤势,念念有词:“下手太狠了吧?专挑脸?”随即露出不屑,“嘁,话难听,他回嘴不就好了”她目光扫过御幸脸上的伤,不满地嘟囔,“脸又没错。”
御幸顶着一脸伤,没细究她的脑回路,他满不在乎地开导着:“没事,皮外伤而已,这种场面我还是能应付的。”
他看着她依旧气鼓鼓的侧脸,在心里默默补充:就算告诉你是哪几个,你也记不住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毕竟是背课文的难产大户。
路过药店,一槻二话不说就把他拽了进去。
她用近乎扫货的姿态将各种伤药扔进购物篮,结果在给御幸处理伤口时,绷带在她手里完全不听话,差点把他半个脑袋缠成了一个滑稽的木乃伊。
御幸起初还想忍着,可当他透过药店的橱窗瞥见自己那副尊容时,实在没憋住,“噗嗤”一下低笑出声,立刻疼得他“嘶”了一声。
这声笑轻轻戳破了挤压在他们之间的那鼓胀的气球。
一槻缠绷带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御幸想笑又怕疼的古怪表情,又看着自己包的失败的“作品”,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下来。
御幸无奈地抬手,小心翼翼地开始拆那些多余的绷带,声音软了一些:“好了,笨蛋,这些就够了。”
他看着她还低垂着但已经不再冒煞气的脑袋,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一槻,你不要怪自己。”
一槻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情绪一览无余。
他望着她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以及因为他才露出的自责与担忧。
这个笨蛋,连担心也不愿意说出来。但是,正是这副样子,让他觉得格外碍眼。
他提起药品袋,嘴角努力向上牵了牵:“明天见。”
话音落下,路灯恰好在他们身后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嗯,明天见。”
当晚,御幸家。
“脸上的伤怎么回事?”御幸父亲看着儿子脸上醒目的创可贴和淤青,眉头微蹙。
“训练时不小心,撞到球棒了。”御幸面不改色地往嘴里扒着饭。
父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淡淡地说:“嗯。注意分寸,保护好自己。”
另一边,一槻家。
视频通话里,父母听到一槻夸张地描述,也皱起了眉头。
“少棒队的孩子这么凶吗?”
“有冲突一定要跟教练报告,保护好自己和一也。”
一槻气呼呼地告状,拳头攥得紧紧的,“爸爸妈妈,我能不能去把那几个学长也揍一顿?!”说完,学着电视里的拳脚功夫,原地秀了几招。
屏幕那头的父母吓了一跳,连忙阻止。
“一槻,暴力不能解决问题。”母亲坚定说道:“既然是在棒球队发生的事,那就用棒球来解决吧。”父亲也接口道:“对了,你最近看的那些运动康复学的书,怎么样了?能帮上忙吗?”
父亲笑了笑:“用实力让他们闭嘴,比拳头更有力。”
一槻摩挲着手边的护腕,望着头顶的吊灯,像盯着万花筒一样,聚焦又聚焦。
第二天放学后,棒球场。
学长们的谈笑声由远及近。
“哈哈,真的吗?这种事干嘛不找我们一起来啊。”
“今天该换我们教训他了。”
“我看啊,他今天不会来了吧。”
对话在看到准时出现在棒球场上的御幸时中止,只见他脸上贴着好几个创可贴,手握球棒,也看了过来,他大声地笑着,“你们太慢了,学长。”
学长们目瞪口呆,“不会吧”,“可恶。”
他笑得更放肆也更恶劣了,甚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心想,不管我是一年级还是比你们小,我是靠自己的实力拿下这个守备位置的。对投手的配球,跟野手间的守备,球场上相当于球队教练的责任——
“二垒,补位太慢了。”他依旧强势地指挥着。
“吵死人了。”学长回应道。
这么有意思的位置,怎么能够让给其他人蹲呢。他笑着传出球。
一槻看着他恣意张扬的模样,转身找到教练。
教练会意,吹响了集合哨。
“今天训练结束前,要进行一项特别的打击练习。”教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一槻身上,“榊,你来做投手。你们三个,”他指向那三个学长,“轮流上打击区。”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队员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让一个女生,还是一个不能正式比赛的场外人员来投球对付正选队员?
三个学长面面相觑,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涌上了被羞辱的恼怒。
一槻拿起一颗球,一步步走上了投手丘。御幸蹲下身,带着即将炸场的势头,隔着面罩,对她点了点头,然后打出了第一个暗号。
教练有些侧目与动容。御幸的配球大胆而刁钻,完全看穿了打者的弱点和不习惯的球路,一槻则完美地执行着他的每一个指令。
他们是一对投捕啊。
“Strike Three!Out!”
助理教练的声音第三次响起,干净利落。
第一个学长下场时,脸上是错愕。第二个,变成了困惑。轮到第三个时,他的脸上已只剩下在诡异球路前的无能为力。
没有欢呼,没有议论。整个球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队员,无论年级,都只是屏息看着投手丘上那个金发女孩,以及本垒板后那个嘴角带着傲然弧度的捕手。
风掠过球场,卷起细微的尘土。
唯一清晰的声音,是棒球被一次次塞进御幸手套时,那一声声沉稳而坚定的“啪”。
一槻的目光越过十几米的距离,与御幸闪烁着赞赏与骄傲光芒的棕色眼睛紧紧交汇。在那一刻,御幸脑海中闪过的不仅是她的投球,更是她之前挡在他身前,用知识化解冲突的身影。
让所有人闭嘴的方式,原来不只有精准的配球和犀利的言辞。带领团队的方式,或许是他要去寻找的答案。
一槻笑了,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流向御幸的心间。
还是笑着最好啊,他想。
眼前的家伙一如初见时威风凛凛的模样,在她进入少棒队后,第一次正式站上投手丘投球,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她。
在棒球的意义还未找出标准答案之前,一槻先写下了第一个解:
她的投球,拥有守护重要之物的力量。
这力量,为她,也为他,成了他们面对世界时,最坚硬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