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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无声的宣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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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槻对今天的午餐,抱有特别的期待。
昨晚看的治愈动漫里,两个女孩在天台吃便当,约定放学后去邻街的文具店,还提到周末去水族馆看鲸鱼,微风拂过,发丝飞舞。
那场景,那氛围,使小学一直在教室吃饭的她心生向往。
她目光锁定。
“一也!我们去天台吃饭吧!感觉超酷的!”
御幸本想拒绝,但下课铃响起的同时,这家伙就连人带椅地挪到了他桌边。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那里风很大”这句话咽了回去,默默拿出自己的便当。
初中的天台,阳光正好,视野开阔。
“这么大的天台,我俩独享!”一槻张开双臂,迎着风在原地转了个圈,“这就是主角待遇吧。”
话音刚落,现实便毫不留情地给了她一记“气旋攻击”。风不仅将她的发丝糊在脸上,更差点将她的便当盒盖直接掀飞。她手忙脚乱地按住盖子,还没来得及庆幸,几声粗哑的“嘎——嘎——”声便从头顶砸来。
仔细一看,不是几只,而是一小群乌鸦,像一片不祥的黑云在栏杆附近盘旋。
一槻旋转的华尔兹瞬间错拍,乱成了滚烫的踢踏舞。
御幸惊奇着一槻变幻莫测的舞步,看着她一点点地挪到自己身后,手指死死攥住他的外套下摆:“一、一也...它、它们是不是在...拟定作战计划?”
御幸其实在后背响起第一声鸦鸣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但为了维持镇定,更重要的是为了占据嘲笑她的制高点,他硬是梗着脖子,声音像是从绷紧的吉他弦上挤出来的,又尖又飘:“怕、怕什么!它们只是...在散步!”
仿佛是为了打他的脸,刚说完,一只体型硕大的乌鸦首领猛地一个俯冲,几乎是贴着御幸的刘海飞过,带起的风让他额前的发丝疯狂舞动,甚至能闻到一股禽类特有的野腥气。
“哇啊啊啊——!它攻击了!它真的攻击了!”一槻吓得直接蹲下,双手抱头,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团,嘴里念念有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御幸被这贴脸惊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人像被冻住一样僵在原地,只有镜片后的眼睛惊恐地瞪大。他强忍着没有跳开,全身上下的力气仿佛都压在了握着便当盒的那只手上。
风越来越大,乌鸦的叫声越来越欢,仿佛在嘲笑这两个入侵领地的人类幼崽。
最终,在御幸用微微发抖的手扶正眼镜,并试图在站稳后继续进行他那“毫不留情”的嘲笑时,一槻已经抱着根本没机会打开的便当,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天台门口。
“等等我!”御幸差点破音,当场表演了一个笨拙的同手同脚,狼狈地追了上去。
回到座位上,一槻重新打开便当,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一也,昨天练习赛,你配球的思路是对的。”
“嗯?”
“但是,”她转过头,认真看进他眼里,“你能不能把脸上那个‘这都投不进?’的表情收一收?”
御幸夹菜的动作一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难道要像哄小孩子一样,说“没关系,下次再努力”吗?
不过...看她这么认真的样子——算了,想不明白。
他撇了撇嘴,算是把这个问题暂且搁置。
行吧,撇嘴也算回答,一也就是这样的人。她也没指望他改,不过,那些针对他指挥方式的嘀咕声,好像越来越密了。
御幸看着她用筷子戳着便当盒里的饭团,问道:“你平时不投球练习的时候都在观察这个?”
哪个?一槻想,观察队伍吗?她点点头:“嗯。”
御幸耳根微红,她承认了...她真的是在看我啊?!
两个人就这么各怀心思,在沉默中吃完了便当。
当日的训练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开始。
一槻和御幸在场边进行传接球热身时,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几个学长的窃窃私语,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一槻,那眼神里混杂着打量与好奇,以及一种“这怎么可能”的费解。
小山趁着休息间隙凑过来,摸着鼻子,小声地说:“榊同学,你...不要放在心上,他们只是不知道你的实力。”他说完,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还有话,却终究没说出来。
一槻正用毛巾擦着汗,目光在小山欲言又止的脸上停了一下,对他笑了笑。就见旁边正在喝水的御幸放下水瓶,看向守备练习,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却突兀地顿住了。空气静了半秒,才响起一句被他语气拉得有些变调的话:“...补位可以再快半拍吗?”
声音不大,也足够委婉,却因为那生硬的转折和变调的语气,让周围学长们的脸色都古怪起来。
正在练习挥棒的学长猛地停下动作,脸色涨红,扭头瞪向御幸:“喂!一年级的,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在讽刺吧?”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御幸瞥了一眼一槻,没用?
就在那位学长沉着脸,向前迈出半步的刹那——
一道清亮的声音,抢先插入了两人之间。
“学长!”
一槻一步上前,站在御幸的右前方。那学长本能地,向后撤了半步。
她语气平和,“学长,你挥棒时,右肩胛骨下面是不是容易酸?”
正准备发作的学长猛地一愣,脸上的怒气卡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问题在起始。”一槻指向他的左脚,“这里踩太实,腰就锁死了,力量传不上来。”她边说边模仿了一下他那僵硬的转体,“光用肩膀去推,这里当然会酸。”
接着,她做了一个舒展的示范,“重心动起来,让力量从脚底传到腰间——”她手臂像甩毛巾般流畅一挥,“感觉像用这里把球棒甩出去,不是用手臂去扛。”
学长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看着一槻直直望向自己的眼睛,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地泄了大半,加上对方是个女生,他只是嘟囔了一句:“...要你管。”说完,便转身走到一旁,低头琢磨着调整起自己的站姿。
旁边另一位学长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插话:“她说的...好像没错。之前教练是不是也提过你挥棒太硬,不够流畅?”
站在一旁的御幸目光微微闪动。这也是摸鱼时的观察?他想起一槻那句“还不是时候”的回答,不由得一笑,这家伙,果然在憋个大的。
不远处,一直默默关注着训练的主教练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御幸和一槻身上逡巡,然后转身,开始和助理教练讨论。
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时,训练终于结束。队员们陆续离开,空旷的球场上,最后只剩下御幸和一槻。
“来吧,十个球。”御幸蹲在本垒板后,拍了拍手套。
“砰!”
“手腕再压一点!”
“砰!”
“横向位移够了,但高度太高!”
“砰!”
“这一球不错!”
十球结束,两人默契地开始收拾散落的球和器材。
回家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谈论着棒球与学习。
“初一的数学好简单啊。”
“哦——”
“记分册的写法好复杂,我独创行吗?”
“不行。”
“今天训练赛那个投手,”御幸忽然开口,“球速还可以,但还是没你敢投风险球。两好球后只想塞好球,太无趣了。”
“那是因为有你在前面接嘛!”一槻答得自然,然后眼睛一亮,蹦到他面前,一边倒退着走,一边兴奋地比划,“不过一也!你今天的阻杀超——级帅气的!那个传球,‘咻’地一下!”
她用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然后把手举高,比了比御幸现在的身高,感叹道:“感觉你上了初中后,好像更高了,力气也更大了!”
御幸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声,眼睛里闪过笑意。他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勾起:
“喂,一槻。”
“嗯?”
“想象一下,队内练习赛,满球数,面对中心打者。我对你打出吊高球的暗号。”
“你敢让他们打吗?”
“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投手的胆魄,什么叫投捕的默契。”
一槻愣住了,脚步也随之停下。
下一秒,她眼神发光,不仅用力点头,更是紧紧握住了拳头,声音响亮:
“敢!有什么不敢!”
“到时候,你可要稳稳接住啊!我要让那颗球,像流星一样砸进你的手套!”
御幸看着自己点燃的引线,笑得一脸狡诈。然而,困惑也随之而来——
为什么同样是指出问题,这家伙用动作示范就能让人接受,而他只是把“你这笨蛋”换成“可以吗”,就差点引起矛盾?
人际关系的算法,似乎比棒球的规则还要复杂难解。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岔路口。
“一也,明天见!”一槻用力挥挥手,转身向家的方向跑去,步伐有力,金色的发梢在暮色中跳动。
御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句“明天见”仿佛还留在微凉的晚风里。
他想,或许她观察到的,不止是棒球。而他的视线,似乎也不能只停留在她一个人的背影上了。
那么——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