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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初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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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余波散尽,五年级的孩子们迎来了三天两夜的林间学校。
“一也!坐这里!”一槻上车第一件事是抢到最中间的位置,再帮御幸占座。御幸等大部分同学上车后,才踱步而来。
“就开始吃零食了,你到那里书包会空的吧。”车才启动,过道旁的同学就看见一槻掏出零食大快朵颐。
随后,她又从鼓囊的书包里拿出一排布丁递来分享。
“不过,吃一点至少不用负重前行。”他们挽尊道。
前排有同学在老师带领下开嗓。御幸刚准备闭眼假寐,似有预感——耳边这个家伙宛如第二和声部,接得十分自然。
他熟练地从一槻书包夹层掏出游戏机,在后排小林的邀请下联机。
对一槻和御幸而言,这是人生中第一次离开家人,体验纯粹的集体生活。
白天的活动是登山徒步。一槻活力过剩,对山间一切都充满好奇,卯足劲冲在最前面。
“一也!快看!这个蘑菇好奇怪!”
“一也!有松鼠!”
她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喇叭成立体环绕音响了。御幸在后头吐槽,哪哪都有啊。
然而行程还未过半,她的速度就慢了下来,呼吸粗重,脚步拖沓,最终落到队伍后半段。她开始低头观察山路旁的植物,偶尔捡起一片奇特的叶子。
御幸则一直保持稳定匀速。当她体力不支落后时,他在路过时轻飘飘丢出一句:“出发时不是像火箭一样吗?现在燃料耗尽了?”
一槻闻言,又往前猛冲几个台阶,回头笑得挑衅:“一也,你上来啊!”
呵。他有意无意放慢脚步,行走在能看见她身影的后方,而她对此浑然不觉。
“一也,爬山还是我技高一筹啊。”
“谁说的?”小林反驳,“你俩不是最后一名吗?”
“而且是同时。”同桌补充,用手势比划当时的场景,一槻一个蹦跶准备过线,御幸一个跨步同时踩线。
听闻此言,一槻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御幸笑得一脸得意。
小林露出一抹平和的微笑,指了指在讨论的班干部们,甩出重磅消息:“刚刚他们商量过了,爬山的最后两名代表班级表演活动。”
一槻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御幸的得意荡然无存,也被这话震了震。
同桌憋不住笑意,直接捧腹大笑:“小林,别逗他们了,他俩上去表演斗嘴吗哈哈哈。”
“也可以表演花式投接球。”小林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学坏了!”知道真相的一槻扑了过来,猫猫拳攻击。
御幸松了口气,并在心里助威:揍重一点没关系。
晚上的营火晚会是林间学校的高潮。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孩子们兴奋的脸庞。年级里的风云人物轮番上场,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轮到一班歌曲表演时,在潺潺流水般的背景音里,一槻的注意力被另一样东西完全吸引了。她仰着头,望着那片深邃穹顶上的璀璨星空,看得入了神。
不知何时,御幸坐到了她身边。
“在看什么?”
“星星。”一槻指着北方,“一也,你看,北斗七星!像一个大勺子!”
晚会喧嚣的歌舞成了遥远背景音。他们之间,仿佛独有一个只属于星空的安静结界。
“嗯。”
“老师说,可以用它找到北极星...啊!在那里!”她兴奋地指向那颗并不算特别明亮却位置恒定的星星,“无论勺子怎么转,它永远都在。”
御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夜空下,他的侧脸显得比平时柔和。
他静静地和她一起仰望那片亘古的星辰。
“欸,过几天你们就要合宿了?”前排同学听到一槻提起假期安排。他们刚刚结束林间学校的活动,在返校的大巴上。
“才干完体力活动就去合宿啊,吃得消吗?”有同学好奇。
“那你们可要好好休息。”扎马尾的女孩叮嘱,“我等你来我家玩!”
“好!”下车时,一槻信心满满。
七月中旬,连续的高强度训练在酷暑中进行。五天的合宿,每一天都不是可以轻松带过的。
第二天的全队耐力跑训练中,一槻的脸色逐渐由红润转为苍白,嘴唇失去血色,呼吸急促浅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御幸在她附近跑着,用余光关注。在她身体微微晃动的前一刻,他没有任何犹豫,加速跑到教练身边。
“教练,她到极限了。”
教练闻声望去,立刻吹停训练。
下午的练习赛,面对强校队伍,先发投手状态不佳提前崩溃。一槻在第三局临危受命登板,凭借精准的控球和多样的变速球有效压制了对手。
但随着局数推进,在烈日炙烤和连续投球下,她的体力迅速流逝。
“这是第几个坏球了?”场边队友小声问。记录员比了个手势。
教练皱起眉头,准备示意换投。所有队友都能看出,一槻的球已经“飘”了,再坚持下去很可能被打崩盘。
就在这时,御幸站了起来,叫了暂停。
他直接走向休息室,快速低声与教练沟通了几句。教练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御幸跑回本垒板,目光扫过垒上的跑者和即将上场的打者。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投手丘上那个汗如雨下但倔强的家伙,用力拍了拍自己的手套,将手套稳稳地摆在了外角偏低的位置。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一槻看着那个手套,点头回应,将球投了出去。
“Strike!”
打者愣了一下。
御幸立刻回传,再次将手套摆在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
“Strike Two!”
第三球,他手套的位置微微向内移动了一寸。依旧是低球,却从外角边缘变成了内角边缘。
打者挥棒了,却只是勉强擦到球皮。球滚向本垒板前。
御幸迅速脱下面罩,上前一步捡起球,轻触将跑者封杀出局。
一槻踉跄着走下投手丘,立刻被换下场。她低着头,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当晚,教练找来了御幸。
“御幸,你怎么看榊的体力问题?今天的情况,我担心她很难支撑更高强度的完整比赛。”
“不用担心,”御幸的回答过于直白,让教练觉得这是在嘲讽,“反正以她的体力,想投完整场也是白日做梦。”
然而他表情认真,“她的控球和变速球,使对手在前三局很难上垒。”他顿了顿,“让她纠结是否完投,是在浪费她的才能。”
御幸笑了,“有一个更适合她的位置。”
新的战术定位——开局投手,在这个夏夜被确立了。
队友们得知消息,各有想法。
“万一开局就崩盘,岂不是太乱来?”
“她的球不容易被打出长打。”
“这是御幸和教练共同决定的...应该有其道理。”
“说不定可以锻炼我的守备能力!”
合宿结束时,教练找到一槻和小岛。
“一槻,御幸应该跟你说了。虽然你的背号依旧是12号,但你的任务很明确。能做到吗?”教练问。
“当然!”她的回答带着一如那年中继登板时的确信。
“小岛,而你,要在一槻带来的优势下,以王牌的背号带领大家拿下比赛。”
“嗯!”小岛应声。
门外,御幸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等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家伙一起回家。
“一也!我想吃冰淇淋!”走到拐角便利店,一槻的声音恰逢其时响起。
御幸瞥了她一眼:“你上次因为吃太多冰拉肚子,在投手丘上差点变成软脚虾。是想让教练再给你加练二十圈?”
“那次是意外!而且我这几天投球那么辛苦,补充点能量是应该的!”她理不直气也壮。
“补充能量?你确定你那不是给对手补充胜利的机会?”又欠揍又嚣张。
一槻瘪嘴,突然灵光一闪:“那你请我吃!这样就算肚子疼,也是你的责任!”
“...你的脑子是不是也跟冰淇淋一起化掉了?”御幸震惊到石化。
“嘎嘣”一声脆响。
御幸还在震惊,一槻已经买好冰棒,双手握住两端用力一折。她将大的那一半塞进他手里,自己迫不及待舔起了小的那一半,含混不清地喊:
“干杯!”
御幸有些走神地看着手中的苏打冰棒。包装的蓝色映入眼帘,又悄然融进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仿佛也浸透了苏打水的清凉与活力。
“一也,还不吃会化成水的。”她舔着冰棒提醒。
“一槻,”一个被搁置的疑问,随着这份清凉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昨天小岛问我,关于完投,你是否有执念。”
“嗯?他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一槻一如既往地,在抓关键问题上展现了和她做课文理解时同等精准跑偏的功力。
笨蛋。或许是同为投手的自尊吧。
御幸转念一想:但我是个捕手啊,问我投手的心理干什么?
喝完最后一点融化的冰棒,她舔舔嘴巴,满足地笑了:“果然最热的夏天还是要吃最冰凉的苏打冰棒。”
御幸有时也不确定,这家伙是理解能力不行,还是转移话题的能力太自然。但她丢完垃圾后,他听见她说:
“一也,”和他一样平平的语气,似在讲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七海问过我,如果有比我更厉害的投手出现,如果我固执选择的左投成为弱点,如果他人的球速我无法企及,那一刻,我会怎么办。”
御幸盯着她,表情也变得认真。
“我告诉她,我没想过。”十分“一槻”式的回答。
“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小岛比我厉害,左投并非天生,球速是我无法突破的瓶颈。但是,在我学会更多球种后,在你的配球和引导下,我也变得比以前更厉害了。”
“外公说过,人不能执着于突破局限。与其逼迫自己做不擅长的事,不如将自己的特质转化为独一无二的优势。”她笑了,脸上是清澈的坦然。
“一也,完投一点都不重要。我打棒球的原因是你呀。”
无论走多远,我们都不要忘记初心。
这记直球,莽撞地、直白地、不带预告地击中了御幸的心脏。
夜晚,他想起一槻那纯粹而坚定的笑颜,内心也在进行着自己的思考。作为捕手,他要理解并最大化地发挥场上每一个队友,尤其是他的投手的特点。而基于冷静的分析,为团队找到最优的取胜拼图,同样是他的责任。
“一也,我打棒球的原因是你呀。”
御幸抬手遮住眼睛。
这是能在吃冰棒时随便说出来的吗?真是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笨蛋。
既然如此——
他放下手,望向深邃的夜空。
“那就让我看看,看你...不,”他纠正道,“看我们,如何用最少的球,解决最多的打者。”
因为我们是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