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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棱角与共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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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伊始,布告栏前挤满了人。
“不好意思,让一下!”
一道清亮的声音由远及近。几个闻声回头的同学下意识让开缝隙,一槻便弓着身,双手像蛙泳般灵巧地“游”向了最前方。
御幸站在人群外等着。不一会儿,他就看见那个金色发顶一蹦一跳地“浮”出人海,整张脸写满了答案。
他转身就走,知道那家伙肯定会跑在前头带路。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那个人形喇叭立刻跟了上来,在他耳边完成广播:
“一也!我们今年还是同班欸!”
算了。他停下徒劳捂耳的手,回头应道:“嗯,知道了。”
不远处,小林同学的招呼声适时响起:
“一槻,御幸,快来集合了!”
“集合?集合去哪里?”一槻从书本里抬头,放下笔。班级里的同学基本都离开了。
旁边的御幸笑得一脸欠揍:“笨蛋,下节课是家庭课。”他示意前门,“小林喊我们过去。”
“哦哦。”一槻合上书本——封面写着《なぞぺー 難問編》。
“怎么看这么有文化的书了?”他注意到最近她课间有时是这本,有时是《なぞぺー 図形編》,还会在草稿纸上飞快推演,有几次没写完就露出了然于心的微笑。
那笑容,跟她投球状态很好时一模一样。
“欸,很有文化吗?”一槻讶异,“是外公从一个要关门的旧书店打包买的,我翻了翻,还蛮有意思。”
她露出一脸“这是个秘密”的表情:“而且,我发现我能看懂!”
一阵无语涌上御幸心头。这么新的书你也信它来自旧书店?
家庭课教室。
“今天做饭团。”御幸自然接过调制馅料的任务,将鲣鱼松、炒熟的芝麻和少许酱油娴熟混合。周围同学发出一片赞叹。
一槻负责将温热的米饭捏成团。小意思。她信心满满捧起一团米饭,左手下意识比出标准的“OK”手势。
“一槻!”小组里负责指导的小林一眼看到这熟悉手法,忍不住扶额,他上前示范,“要像这样,用整个手掌的力量温柔反复捏合。”
同学们看清后,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是变速球握法!一槻是棒球笨蛋!”
“在家里做饭团也会这样吗?哈哈哈!”
“我还记得那次远足!”
一槻看着自己手中的饭团,不好意思地跟着笑起来,脸颊微红。
御幸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突然想起一月的“1/2成人式”。他写下了对父亲辛苦养育的感谢,以及继续追逐棒球梦想的决心。
侧目看去,一槻写得异常专注。于是他稍微满足了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尽管他敢肯定,回家路上她一定会一字不落地朗诵一遍。
她这么写着:
...谢谢爸爸妈妈在很远的地方努力工作,谢谢外公外婆每天照顾我。我知道,爱是即使分开,心里也装着对方。我的心里装着很多人,有外公外婆,有爸爸妈妈,有七海,也有一也...
长大不光是长高,还要变得更强,强到可以保护心里的这些人。我的武器现在只有棒球,不过以后应该还会有其他东西,但现在,我要和一也一起,变成最强的投捕...
那一刻,御幸感到微妙的震动。
“喂,笨蛋,馅料好了。”
御幸的声音将一槻从同学们的调侃中拉回现实。
她“哦”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香气扑鼻的馅料。这次,她努力回忆着小林教的手法,用整个手掌笨拙却认真地将他们的合作成果包裹进雪白饭团里。
“好啦!”一槻展示她捏好的一排饭团,“我们来尝尝吧!”
其他小组好奇御幸调制的馅料,都来分一口。
“你们做饭团也很默契呢!”一个男孩感叹。
“下午是不是有比赛?”扎马尾辫的女孩问。
“比赛加油!”
“小姑娘加油啊!”
“比分好胶着。”
“又轮到第四棒了,这个打者很擅长拉打。”场边观赛的大叔们分析着。
与邻近强校的练习赛进行到第五局,一槻作为中继上场。御幸在上一轮打席中,用小岛的外角直球和他周旋,最终用一颗吊高的坏球诱使他挥空。
此刻,垒上有跑者,局面紧张。
御幸蹲在本垒板后,正准备给出暗号。投手丘上的一槻却罕见地摇了摇头。
他微微一怔,向裁判示意暂停,跑上投手丘。
一槻用手套遮住嘴,目光灼灼,清晰说道:“一也,我觉得下一球应该投内角变速球。”
“哦?为什么?这个打者很擅长打变速球,尤其是内角球。”御幸调侃。
“正因为他擅长!”一槻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刚才出局后,一直在看自己的球棒,表情很不甘心。如果我们投他最想要的内角变速球,他反而会因为太想打中而用力过猛!就像...就像上周我们看的那本漫画里,主角就是用对方最得意的招式反击成功的!”
“用他最想要的球路解决他?笨蛋,你是漫画看多了,以为打者都像反派一样会乖乖上当吗?”御幸直言不讳,却在说完后沉默了。
他快速在脑中推演:打者的心态、跑者的威胁、球路的风险...她的想法看似天马行空,但结合她对打者细微情绪的捕捉...
他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和坚定的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
随即,笑容在脸上加深,“...有意思,那就按你说的来。”
他摆好手套,她全力投出。
“打者挥棒时机早了半拍吧?”
“这对投捕真胆大!”
“三垒手接杀了!”
御幸接住那颗滚回休息区的球,看着她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样子,不由得失笑。在她跑过来时,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套。
“真是一对好搭档,平常都没见他们吵过架。”一个队员感叹。
“是吗?”小岛有些疑惑。仔细想来好像确实如此。
怎么可能。
听到这边对话的观赛同学回忆起午休吃饭时的场景——
一槻吃得狼吞虎咽。
御幸头也不抬:“慢点吃,我可不想下午训练时,看到你因为噎住,而手忙脚乱接不住球的样子。”
“我这是为了节省时间思考战术!”
“思考怎么用OK手势捏饭团吗?”
被戳中黑历史,她立刻反击:“总比一也好!你上次对着七海送我的新橡皮夸‘颜色不错’,结果是想说像棒球的缝线颜色吧!你个笨蛋!”
“...吵死了,吃饭。”
只不过,可能更像斗嘴吧。
正所谓说什么来什么。
一周后,在决定胜负的关键打席,分歧产生了。
“他的击球节奏已经跟上来了,现在需要破坏他的 timing,让他打不舒服。”御幸跑上投手丘,语气冷静。
“正因为他跟上节奏了,我们才更不能退缩!”一槻少有地固执,“下一球,就投内角高的直球,和他正面对决!”
“笨蛋,他现在就等着抓内角球!你的直球球速并不占绝对优势。”
“但我的控球有优势!我能投到那个最刁钻的位置!”
“他们怎么在吵架?”休息室的队友看着投手丘上的两人,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太难得了,不会是比赛太激烈,我出现幻觉了吧。”
“你没看错,”小岛双手做出拿望远镜的姿势,一副喜闻乐见的表情,“吵一吵,关系才会更好。”
御幸和一槻关于配球的争论,最终以御幸的坚持告终。
比赛赢了。但回去的路上,一槻沉默地跟在御幸身后半步,低着头,用钉鞋碾着路上的小石子。御幸也能感觉到她那无声的委屈。
这种低气压一直持续到傍晚。
最终,晚饭后,御幸背着棒球包,出现在了一槻家的院子外。
“出来。”他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
一槻抿着嘴,拿着手套和球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倔强。
没有多余的话。夜色渐浓的院子里,只有“砰”、“砰”的投球声。
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将白天的争执、所有未能达成一致的想法,全都倾注在每一颗球里。
一槻投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砸进御幸的手套。御幸则像一座沉默的山,精准而稳定地接住每一颗球,用那沉重的接球声回应着她的全部情绪。
不知投了多久,两人都大汗淋漓。
御幸忽然开口:“一槻!”
一槻抬起被汗水和些许不甘的湿意模糊的眼睛。
“下一球,”御幸看着她,那双在昏暗光线下灼灼发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与她如出一辙且毫不妥协的斗志,“内角高球!用你全部的力气投到这里来!”
那是她当时想要正面决胜,而他认为过于冒险的位置。
无关对错。他是在用行动告诉她:你的信念,你的最强一击,我接得住!
一槻的心猛地一跳。
“啪!!!”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Nice Ball.”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毫无保留的赞赏。
一槻没有回答。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绿意渐浓,绣球花开。
一槻的“独门秘笈”笔记本上,内容变得更加丰富了。除了那些画着球路和战术的涂鸦,后面几页开始出现对队友特点的观察记录:
游击手:跑垒超—级快!但是启动慢一点点,像需要发条的玩具。
一垒手:守备范围很大,像八爪鱼!传球有时候会“咻——”地偏高。
小岛:心情好的时候球速会+5!但心情不好就-10!哈哈(我猜的)
她开始用她那种独特的、充满画面感的方式去理解整个团队。
至于御幸嘛——
一也:什么都很厉害(旁边画了一个手套,射出无数箭头指向好球带各个角落)但是笑容恶劣的时候要注意!(画个简笔画,再画个拳头)
但这时候,只要比他更恶劣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