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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那就去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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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第二个周末,一槻受七海的邀请,来到七海的专属画室。
之所以称作专属,因为七海从小就在这画室里练习。画框裱在墙壁上,画册放在柜子上,一幅幅,都是她画技成长的证明。
但对一槻来说,她更讶异的,是这间画室竟然能开十几年不挪窝。
也没有倒闭。
“这是我姑姑开的。”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七海缓缓开口。
一槻回头看过去,七海笑着眨了眨眼,然后,她用铅笔轻轻勾勒出地平线的轮廓,很快,河岸、树木的线条七零八落起来。
“那边,有我画的你,翻翻看。”七海开始给天空铺底色,没有回头。
一槻凭着记忆,找到画架第二层,拿下几本画册。
她盘腿坐下,翻开。
此时,纸张“沙沙”的翻页声,笔刷轻触纸面的上色声,和由这些画作带回的声音,在她耳边环绕。
这些素描作品,大多数,是她在球场上的模样。
热身的、投球的、打击的,像是她的比赛记录,比录像带更分毫毕现,又比照片更有冲击力,好似这些画,并不局限于某一场比赛。
再往后翻,是她和御幸作为投捕组合的模样。偶尔,会掉落几张,他们并肩的背影。
“一槻。”七海铺完天空的底色,下一步是画出水面倒影,她看向一槻:“御幸知道吗,你的棒球,是和他一起的棒球。”
话音落下,有片刻,画室里没有翻页声,也没有笔刷声。
七海看见,一槻的左手手指微微弯曲。她很熟悉这个动作。
即便她的棒球知识匮乏到依然只能看懂投球和击球,但她一直以来,了解的不是棒球。
是一槻。
七海画过太多人体素描,对骨骼的落点、肌肉的走向了如指掌。而此刻,一槻的背,比上次见面更加坚实。
肩背的线条利落紧致,斜方肌的轮廓藏在布料下,小臂的肌肉若隐若现,刚刚翻页时,肌腱会轻轻顶起布料,连腰腹和大腿都带着紧实感。
明明是放松的坐姿,却处处透着低张力的发力痕迹,每一条线条都在说:她还在练,一天都没停过。
七海突然就想到,小学六年级母亲观赛时的那句话——“他们之间投接的,到底是棒球还是人生呢?”
如果只是棒球就好了。
只要不再站在对方面前,这颗球就不会再回到自己手中。可是,虚拢的指尖,脱口而出的名字,和环顾全场只想找到的那个人。不能割舍,也无法割舍。
七海定定的看着一槻,有些不忍。
“可是...”一槻的声音很轻:“和一也一起打棒球,真的很开心。”
七海都明白,她看过他们那么多次比赛的默契,听过一槻每一次分享棒球的雀跃,也见过他们如影随形的相处。
一槻喜欢棒球,但比起打棒球,和御幸一起打棒球,才是她最想做的。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横亘于此,总要如梦初醒。
然后,桥归桥,路归路。
“一槻。”七海轻轻放下了画笔,笔杆与调色盘边缘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在预示接下来的对话。
“那如果,以后不能和御幸一起打棒球了...”她看向一槻在画册光影中格外清晰的侧脸,有些犹豫。
一槻却已脱口而出:“那就去找。”
有亮晶晶的东西迅速濡湿一槻的眼眶,但她倔强地眨掉了它们。
她左手轻轻摩挲着素描上的棒球线条,深吸一口气,随即,她抬起头,眼里有七海熟悉的对未知的挑战。
“去找,哪怕不再和一也组成投捕,也能并肩的事。”
“去找,必须由我独自走完的路。”
七海笑了。
那颗由御幸投回的球,到底还是会稳稳落入一槻手中。
而七海想知道,下一次,当御幸不再蹲在一槻前方时,一槻会投出什么球。
她重新拿起画笔,画布上,底色半干,是时候加深颜色了。
时间在初中毕业考的结束里悄然划过,这对大多数初三生而言,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场考试,谁还拿不到毕业证了?难的是高受!
但七海不慌不忙,她已经被稻实录取了。
说起来,当她告诉一槻这个好消息时,一槻在一蹦三尺高的祝贺里,突然腿一软,跟变成掘地三尺一样,跨着个脸:“那、那不是鸣的学校吗!”
鸣是谁,七海不清楚,但她在一槻的耳濡目染下,也算知道稻实和青道在棒球上是王不见王。
可她又不打棒球。
所以,她还是可以为一槻加油,即便一槻不会站在那个投手丘上。
一槻没想太多,她只是觉得东京很小。不过,为梦想而生的人,只要还在追梦的路上,哪怕各自奔赴的不是同一个终点,也会在某些岔路,打个照面吧。
那她呢?
周五的毕业考试结束,她来到了七海的琴房。
说实话,琴房有些空旷。只有一架黑亮的钢琴,像一艘沉默的船停在无边无际的海面。没有画,没有色彩,没有可供联想的视觉线索。
于是,当七海邀请她来琴房时,一槻果断带上了没看完的书。
对,就是清宫岚送她的那本能当武器的书。
一槻看着书封上的推荐语,强烈建议加上一句“怀揣本书,走夜路都不怕!”
开玩笑的。她翻开尚未解完的那道物理题。
对照着例题,她的思路清晰流畅。好像所有题目,只要掌握了窍门,有了关键步骤,就能迎刃而解。
一槻看着书上分子结构的示意图,想到棒球缝线的弧度,看到抛物线方程,能联想到球的轨迹。这些作为她开启理科世界起点的连接,曾让她心生雀跃,可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困惑。
如果以后,这些公式,不再直接指向投手丘,不再优化打击与守备的策略,最优解从此与一也的手套再无交集,那么,它们还能指向哪里?
而我,还会为得出那个“解”而心跳加速吗?
七海的琴声从舒缓变为急促,像在追问。可越追,一槻心里的答案就越远。
这一刻,一槻才发现,当她想靠逻辑去理清一些未曾深思熟虑过的问题时,路是走不通的。
一曲终了。
“一槻,我决定专注学钢琴了。”七海这句有些没头没尾的话,让一槻暂时放下思索。
其实一槻有察觉到,初二的演奏会后,七海在画室的时间就少了,参加的比赛也多数是钢琴比赛,练琴的手酸,跟她投球过度抬不起手臂时,没太大区别。
七海的手指轻轻拂过琴键:“以前,我用画笔把瞬间留在画布上,它们很美,像被封存的琥珀,但现在,我更想去创造一些无法被装裱起来的东西。”
她接着说:“音乐作为记忆的载体,能唤醒过去,镌刻此刻,也能连结未来。”
说完,七海看了一眼一槻手中的书,笑着问:“那你呢?”
一槻没有回答。
一槻总是做的比想的多,行动比表达快,很多人会以为她是想一出是一出,但七海知道,一槻只是不会把想的过程说出来罢了。
可是这样不行啊,七海摇摇头。
不说的话,别人是不会懂的。
那御幸呢?他会懂一槻未说出口的千回百转吗?
七海不确定,但她此刻,只想用音乐让一槻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
“今天最后一首曲子,”七海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侧脸浸在夕阳里,温柔又坚定,“借给你。”
“当你需要听见自己声音的时候,就回想这个旋律。”
琴声缓缓流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