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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骷髅坟场02 影子傀儡 ...

  •   良久,加布里埃看着他直接掉在了乱葬坑里,惊起了一群群乌鸦。这个高度毫无防备地掉下去,他连头骨都会摔碎。

      催动路障魔法阵的奈文看着这一切,红色的溪流从他的眼角裂开。
      “……他叫赫尔曼,闲暇时喜欢饲养乌鸦,他和我分享过许多关于鸟儿的秘密。外面的世界,充满恶意的世界,到底有什么值得向往之处?乌鸦也飞不出去这片破碎的天空。”

      加布里埃道:“可能他本来就是上来跳崖的。”
      他很奇怪。在塞伯里,克己是一种美德,隐藏自己的想法是修养,他仿佛不属于这个冰冷、隔阂无处不在的大陷坑。加布里埃仔细打量他,发现他本就有着红色的瞳孔,而非由于血泪的缘故。
      “你……是在那一片胎房长大的?”

      奈文似乎因为她主动的搭话,有一点受宠若惊。“如果你说的是那片没有育婴员的胎房,是的。”

      其实不需要再加限定词了。有流言的胎房,只有那一片。
      那一班的育婴员“着了魔”,杀死了另一个育婴员后离开了温巢。

      这不算什么,问题是,那段短暂的动荡期里,没有人照管温巢。每一个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吸血鬼冷漠地袖手旁观。而温巢里都是些还没能驯服饥饿和恐惧的幼年吸血鬼。
      他们还不至于开始彼此残杀,可是饥饿的孩子们顶不过皮肤的皱缩感。下一班的育婴员来到时,发现小鬼们正在啜饮死去的育婴员的血液。

      这让血族们也不寒而栗。外面的吸血鬼污蔑他们是同类相噬的蛮族,但他们明明不是这样的,他们明明也对这种行为感到恶心。
      他们认为这一批孩子是受诅咒的。后来的育婴员们也刻意地疏离这片胎房,这片胎房的孩子因此没有得到很好的教养。有段时间,他们用“饿死鬼”来指代不懂规矩的血族。

      加布里埃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中堤防着他把她害死。可是奈文却更加殷勤地看着她。
      *
      寡淡的日光照在黑灰色的裸地上。
      远远地辘辘驶来了一辆车。几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类手上绑着绳索,列队走着,两条大型犬在拉车。

      这又是站岗人员的职责之一,狩猎过往的商旅。虽然这个黑暗世界的商旅寥寥无几,触发这条支线的概率很小。
      这条队伍不太像商旅,却像是流放的囚犯队伍。加布里埃审慎地盯着那些囚徒。

      奈文已选好时机,如同鹰隼扑下,立刻杀死了车夫。麻木的囚犯们比他们的家畜还要温驯,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切发生。吸血鬼的动作迅疾,可是那篷车中却突然窜出了一道更快的影子,而一旁的加布里埃根本无暇思索,在尖利的指甲穿透奈文的胸膛前,她已经拽住头发和脊椎反向一拉,扯断了那个吸血鬼的脖子。
      回神的奈文立刻折断了那个吸血鬼的手。那个吸血鬼就像被暴力折断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上,不断地抽动。

      果然,这不是一辆囚车。这些人不过是这只旅行的吸血鬼的物资。
      垂死的吸血鬼怨毒地看着他们,而这些血仆也一个个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气管,面容扭曲地死去了。

      奈文的眼睛都泛着崇拜,像是某种大眼睛的小动物,他殷勤地提起这个外来的吸血鬼,放到僵立的加布里埃的身前。“该你了……”

      他以为自己做了好事,可是加布里埃却在瞬间怨恨起他来。
      “……把他做成你的影子傀儡,血影子。”
      这是奖励。和惩罚一样无法避免的律法。

      一只吸血鬼都可能成为为祸一方的怪物,可是“至高者”却能牢牢地控制这只怪物军团,实施着暴政,令所有血族畏惧,就是因为众多的“影子”。
      他把活生生的吸血鬼剥离灵魂,制成影子傀儡,作为他的面孔,他的喉舌,他的爪牙。

      根本没有人见过“至高者”的本体。他躲在层层叠叠的帷幕下,一张又一张死者的面孔后。
      即使杀死了本体,影子傀儡仍能作为他的寄体。每个“影子”都是一张保命符。猫有九条命,至高者有无数条,他杀害的同类越多,他就越加强大。

      “首席学者”鼓励他们猎杀一切叛逃者、外来者,成功的人可以自行把猎物制作成自己的影子傀儡。

      制作工序的第一步,保护好原料的关节,原料要保持在活的状态。
      加布里埃抽出了几只刀片,小心地钉入那只吸血鬼的四肢骨缝间,将他钉在地上,同时开始放血。

      可是奈文发现加布里埃的手在颤抖。她在恐惧。
      第二步,毁去原料的记忆,然后接上记忆丝线,把自己载入另一个躯体,来实现控制。
      加布里埃的恐惧越发明显,也许她真正死亡时的面容也不会比她此刻的面容更难看。
      加布里埃在那只吸血鬼的头上画着符文,不知为什么,奈文却有这样一种错觉,似乎她下一秒就可能尖叫着逃走。

      他们说,用一个心灵,撞上另一个心灵,令它粉碎溃散。用你的阴影吞噬对方。
      而加布里埃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她的噩梦成真了。

      当她的精神接触到对方的精神时,她看到了令她震悚的斑斓记忆……岁月如何消逝,生活如何变幻不定,所有的事物如何漂浮于光的溪流而至虚无。如此丰富的人生,如此广阔的世界。
      而她自己的领地,却是一片单调的苍白,只有一些不知真假的条条框框。

      加布里埃是个“精神残缺”的血族,这样的血族很难抵御别人的记忆,他们从出生开始就没有关于“自我”的概念,他们的精神难以过滤任何外界的影响。
      所以她节食,她从不公开用餐,她努力地锻炼爪牙,可是啊,她仍害怕失去那个自我,即使是一个可能从未存在过的自我。

      像她这样精神残缺的血族,一向被认为最有可能被魔鬼趁虚而入。
      她见过那些所谓被魔鬼附身的人,或者说“苏醒”的人,在转眼间面目大变,否定了过去的自己,杀掉了周围的人。
      所谓“苏醒”,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抹杀掉一切能够确定自己是谁的事物。

      在棺材里辗转反侧时,看着乱葬坑里的满目尸骸时,每一次听到新的“至高者”的消息,她都忧虑明天的她是否可能突然地“苏醒”。
      不!
      她恐惧得发狂。

      日复一日,整个大陷坑,都没有什么能让她确定自己是谁。如果她消失了,很快一切都会被填补,她的位置上是谁根本无关紧要。
      这是蜂巢里的一只工蜂产生的,毁灭性的自我怀疑——定名为“精神残缺”。

      如果这样的两个心灵相遇,谁会吞噬谁,一目了然。
      她看着对方,仿佛一个无知的婴儿面对一个阅尽世事、拿起餐具流下口涎的怪物;一颗石子,投入汪洋。

      她束手无措。
      她彻底绝望。

      “加布里埃……加布里埃?加布里埃!!!”在她细弱游丝的声音变为崩溃的尖叫时,记忆的丝线却被人拽住了,奈文的惶急声音闯了进来:“你怎么了!?”
      “留下来!不要害怕!我会救你!一定会救你的!冷漠的加布里埃!我的执勤搭档!救我一命的人!会和我一起熬完这个大夜的人!回来……我渴慕的人!”

      也许这只是徒劳的呼喊,瞳孔连续放大缩小、不断抽搐的加布里埃把奈文抱着她的手臂穿刺得鲜血淋漓。
      但奈文还是那样紧紧搂着她,抓着联系她和那个吸血鬼的记忆之线,只是他眼中的血河又开始泛滥,为了他贸然闯入的记忆,为了加布里埃的痛苦。

      也许当加布里埃彻底消失时,那个吸血鬼会再次完成他的未完之事,撕裂他的胸膛。

      这一瞬仿佛宇宙生灭那样漫长,但奈文最终听见了加布里埃恍惚的声音:“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也救了我,而你本来应该不管。”
      那是第一次,加布里埃觉得她习以为常的信条显得如此荒唐。

      “……我是精神上的残次品。”
      “不!只是因为你充满同情。”

      他们在那具吸血鬼的尸体旁对坐着。山巅上,地心永恒的轰鸣远不可闻,只有亘古不息的风在盘旋。风掠过黑暗中的无垠平原,带着迷途鹊鸟的悲啼,无法安息的魔鬼的骚动。
      这是这个衰败的世界上最后的自由来去之物。

      奈文的眼泪仍在流淌,吸血鬼的眼泪也是血液,他们连脆弱也如此可怖。他继续说着。
      “你救了我。即使是罪恶的、令人恶心的我。在这个腐败、疯狂的世界里,你太过温柔、清醒……满面污垢的镜子照不出你的样子,你无法从这样的世界中认识你自己。”
      “我的导师说,是这个世界让人坚硬冷酷,可那是为了杀人。而冷硬的壳底下的柔软,是生命本身的温柔。”

      加布里埃其实已经感受到了他血液里的温暖。

      他表现得像个傻瓜,仿佛不知道在这里,人们应该减少交集……事物有了名字,离去时就会更加悲哀;事物靠得太近,离去时便会带走更多。
      而她轻声道:“我叫加布里埃。”

      在安提尔格的生活是令人晕眩的,无论你做什么,眼前的面孔都不断变化,一日与一年并无不同。而在这泡沫般涌现又消逝的生活中,交换了彼此的名字,就有了记忆的锚点。
      那才是故事的开始。

      *
      ……一段遥远的开始。

      安提尔格的吸血鬼总是把自己的脑子弄得乱糟糟的,格里高利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们的记忆也掺杂了进来。

      此刻他刚刚醒来,他用黑斗篷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在高树枝桠上睡觉。
      那些记忆,他早在久远前就把它们扣上了棺材板,埋在了记忆最深处,加了一铲子土。
      但现在,他任凭这些苍白的幽灵上浮,毕竟这次旅程,本就会令那些消逝的事情重见天日。而跨越大陆的路途足够长,他可以有足够的时间一点点重温旧事。

      格里高利翻了个身,夕阳的余烬,被斗篷过滤一道后,落在他脸上,照久了仍有一些热辣的感觉。所以他还在脸上缠满了绷带,睡在树冠幽暗的浓荫下。

      他摸了摸绷带下有些枯萎的脸颊。他曾以为他逃离了大陷坑,可实际上当他踏上旅程,他就明白他从未离开。在他心中,他仍是一个囚徒。
      随着记忆和神经的紊乱加剧,偷来的时间告罄,他感到那无形的铁链终于收紧了。

      他打了个寒颤,又很快镇定下来。

      他也会是个疯子,魔鬼一直隐藏在他的血液之中。
      而他会一百次因为恐吓威胁选择继续逃亡或留下,却在第一百零一次被爱滋长了勇气,想要转身去面对那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已经五年没有再旅行,他也说不清路上还会发生什么了。
      夏日的日照变长了,可是往东迎着太阳赶路,白日总是更短。
      吸血鬼格里高利这些天都是白昼裹着斗篷睡在树上,夜晚则提高警惕,匆匆赶路。这既符合他的生理规律,也是为了安全,因为在黑暗中他的行动更加自如,而且白日里不太可能突兀地遭到黑潮或是游荡的大批黑兽。

      目前为止,他的运气还不错,没有撞上任何黑潮爆发,只碰见过一些游荡的小型黑兽……

      格里高利有些苦恼,就在他刚刚有些庆幸时,他就听见了西面树林里传来了不详的蹄声。
      他心头一紧,那些夜族人?

      但他又立刻否决了,不对,只有一匹马……而且载重不多。夜族人只会成群出没。
      ……落单的?那也是个麻烦。无论如何,他都准备走了,别和那些夜族人碰上。

      他轻巧地在林间跳跃,到树林边缘时,却又在东面辽阔的平原上看到了奇怪之处。
      格里高利仔细地打量那忽隐忽现的旋转的尘埃柱,看到其中腐烂的骷髅时,他的脸色立刻煞白。
      一只日间女巫!

      格里高利转身就往树林里走,被日间幽灵缠上只会更加麻烦。他不会绕路,他得把这只日间女巫引向西面的来者。

      他小心地隐匿气息,藏身在林间,那只尘土飞扬的白色骷髅从平原渐渐游荡到了林中,那个骑马飞驰的人被树林遮蔽视线,当白日女巫被他发现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格里高利听到了白日女巫甜美又恐怖的声音:“你的影子为什么比刚才短了一截?”
      格里高利强忍住那个瞬间去看自己影子的冲动。那个来客也很聪明地没有回答。
      如果被白日女巫荒谬的问题牵着走,就会渐渐出现幻觉,离死亡又近了一步。遇到白日女巫,最好的方法是不回答、不乱看、赶快逃离,或者装死。

      他听见马嘶鸣的声音、鲜血飞溅的声音,白日女巫的镰刀把马身一分为二,而她追随着太阳继续西行了。
      格里高利从树冠里钻出来,发现那个骑士趴在地上,仿佛死了一般。

      他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骷髅为什么还有声带?该不会只有一个问题吧……什么影子更短?废话,走得比太阳快,影子就变短了……”
      他只是多看了眼那个地上没有心跳的人,突然惊恐叫道:“——亚利塔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骷髅坟场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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