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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chapter 1 骷髅坟场 在谷底 ...

  •   你怀着一个愤怒的灵魂,离家远航,穿过海上的岩礁,定居在异国的土地上。
      ——美狄亚

      灰白色的冰冷雾霭笼罩着一切,而一只靴子轻轻踩碎了这片鬼魅般的雾气。
      房屋上的藤蔓都裹上了薄冰,眼前连路径也无法看清,脚下是崎岖不平的碎岩石路,但加布里埃如履平地。

      路过粮仓的时候,圈槛里的几只牲口见到她,发出了无意义的惊叫。因为她连脚步声也没有,或者就算有,它们也听不见。
      毕竟这片土地永远被巨大的轰鸣声包围,那是地狱里的岩浆永无休止的沸腾,那是大地的心跳。

      但加布里埃皱了皱眉。因为她发现有几只抱在一起的牲畜已经失温——不知道这日是谁当值饲养,真是不称职。
      明知道整个大夜都会持续不断地降温,却不及时添加皮衣和保温敷料……要是冻死了,即使后面再热菜,口感也不会好。这可是宝贵的集体资产。

      加布里埃捏了捏指间雾气,虽然白夜很快会来,但这几个失温的个体应该撑不到那时候了。
      在这儿生活,根据雾气浓度判断时辰是很基本的能力,因为这里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这些娇贵的口粮。
      火焰从她的手中流出,她的手刚伸进圈槛,就有几口牲畜抓住了她冰冷的手,不顾会被灼伤,渴慕地把脸贴了上去。

      加布里埃烧干了圈槛里结的冰,又给它们生了一火焰。火焰落到地上的硫磺石上,硫磺立刻熔化成了一小滩血红色的粘稠液体,蓝色的火焰在上面蓬起,仿佛应时而开的花。

      这个大夜将尽了,加布里埃完成了这天的任务,正要去领取这天的口粮。她到配给站的时候,另一个人正匆匆消失。这很好,在这里谁都不想和别人有更多交集。

      可是在加布里埃之后,又有一个人来了。他只好排在加布里埃后面,眼睛不断地往配给站里瞧,他显然饿得很,看上去迫不及待。
      她和配给员都皱起了眉。显然,这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还没能驯服基础的饥饿,被叫嚣着想要营养的每一寸饥渴的皮肤驱使,不知道尽可能减少接触的必要性。

      加布里埃这样想,似乎忘了明明她也才刚脱离温巢的胎房,开始独立生活。毕竟倒处都有自以为是与众不同的人。

      两个人等候着,可今天的配给员却戒备地看着加布里埃:“你今日不是饲养员。”
      加布里埃也机械性地回答:“饲养员不知所踪,有几只快死了。”
      “可你本来可以不管?”

      你本来可以不管,你本来应该不管,噢!这世界上还有其它地方会问出这样荒唐的问题吗?

      但加布里埃的确被问住了一瞬,她努力想着该怎么应对时,身后那人开口了。
      “行了,别磨蹭了,她没问题——有问题也别管了。饲养员已经死了。至高者今天被杀了,我们有了新的至高者,饲养员被他杀了。快点吧,今天有什么口粮?”

      配给员和加布里埃一秒钟都不到便接受了新的情况。他们又和谐地开始进行机械性工作。
      “今夜的雾真大,是吧。”
      “谁说不是呢,白夜安详。今天的口粮是……”配给员从身后的配给站的暗室里抓出来了两个大头婴儿。

      加布里埃顿了一下:“今天还有甜品?”婴儿的血纯净,质地顺滑香甜,几乎没有赘余的记忆。

      配给员道:“之前堕落者订了这批货,但是现在既然他已经是堕落者了,不会有人再来取了,就让我们今天加餐了。”

      “至高者”,也就是“首席学者”,被杀死后就被喊作“堕落者”,所有的“至高者”在憎恨上一任这一点上惊人的一致。
      而大陷坑里流水般的“至高者”,每一个都会变成“堕落者”。

      至高者的迭代如此频繁,大陷坑里的人早已麻木,喜悦只因为这次伴随着额外的“甜品”供应。
      反正都和他们没关系。除非……

      “这都是命运。”配给员感慨道。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加布里埃冷淡地回道。

      “赞颂至高者。”加布里埃身后的年轻人轻声欢呼一声,然后便一口咬紧婴儿肥短的脖子,转眼吸干了它。

      “抱歉,”他的獠牙还没收起,又拿起了日常配给的血袋,“我实在太饿了,今天轮到我当值清扫,你们不知道我拖了多少具尸体到坑里去……”
      配给员得体地表示理解,冷漠地不做更多回应。

      加布里埃也很饿,但她提着她的口粮和血袋走进雾里,算了算路程快到乱葬坑,才开始进食。吸干了婴儿后,她把尸体丢进了乱葬坑。

      地狱里也有一个更小的地狱。
      乱葬坑里积压着密密麻麻的尸体,你的手骨穿透了我的肋骨,再由硫磺灰一层层包裹。人人鬼鬼,死了都被远远抛在这里等待腐烂,任乌鸦和三眼的吠鸦啄食。
      加布里埃头也不回地往家走去。

      如果她见过外面的世界,就会为这个地方的荒谬、不可理喻而发笑、作呕,一大群吸血鬼竟然像被粘合起来一样,被迫过着岌岌可危的集体生活,不再单独游荡猎血,而是放牧畜养人类。

      而单体战斗力极高的吸血鬼,在这样的安逸环境中,竟成批地死亡,超过洛加大陆任何地方的吸血鬼死亡率。

      只是她这一辈子终也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和几乎所有的安提尔格血裔一样,毫无意义地从生到死,沉沦在这“阴影之地”,“灰烬之地”,“地狱之门”,大陷坑。
      *
      这个大夜,加布里埃被分配到西面站岗。她不喜欢站岗,甚至有些恐惧。

      在安提尔格,永夜庇佑。大夜是对血族而言的舒适的、没有日光的时间。阳光消遁,这里的温度便不断降低。而地底的雾气也不断升腾,愈演愈烈。
      直到阳光再次穿过终年不散的雾霭抵达此处,雾气便渐渐散去,而地表也渐渐升温,这是白夜。

      家畜们在白夜出去活动,多数的血族们在白夜休息,而当值的几个血族会去放牧这些家畜,让它们活动四肢,保持健康,免得生了病血。

      所有的安提尔格吸血鬼都必须在各种职务间轮换。这一方面的原因是,如果一个吸血鬼一生都只负责一件事情,他很难不被人熟识,很难不和别人发生联系……而发生联系,是大陷坑里的吸血鬼们唯一的危险来源。

      加布里埃得很早出门,她的血仆早已为她熨好了衣服。“永夜庇佑,主人,平安归来。”
      伊塔握着她的手,笑容甜美,真心实意地道。但加布里埃永远仿佛覆盖着一层霜,冷淡地抽走了手。

      从品种上讲,血仆也是人类。
      但不同于家畜,他们会说话,表情丰富,是柔顺的洋娃娃,依附血族而活,饥饿时还能提供点零嘴。一些教养得体的血仆甚至会帮吸血鬼们代写文件,放牧牲畜。

      牲畜们则被圈养、监视,不可以让它们学会语言,不可以让它们有太多斑斓的记忆。这里有些血族相信,那对饮用血液的他们来说是极其有害的。

      加布里埃的住所和血仆都是被分配的。至高者之下,安提尔格的一切资源和必要劳动,都被尽可能地平均分配。

      伊塔的上一个主人被“堕落者”杀死了。刚来的时候,他的心中有一个大洞,装满恐惧。吸了他的血,令加布里埃感到眩晕想吐。
      他原本是家畜,上一任主人在原来的血仆老死后赎买了他,他才成了血仆。他的原主人没有结婚生子,年纪也已经很大,对血仆也很有感情,很可能会在快死时把血都换给他的……那样他就可以成为血族了。

      血族可以把人转换成同类,只是那几乎得牺牲掉自己全部的血,基本是一换一。
      加布里埃的确听过这种传说,有的吸血鬼牺牲自己转化了深爱的血仆。像这种故事,没人追究,也不知真假,反正吸血鬼的总数没少就行了。

      在大陷坑安提尔格,家畜之上是血仆,而血仆之上是吸血鬼,只有吸血鬼们一律平等——当然,“至高者”、“首席学者”是超然于万物的存在。
      也是被诅咒的存在。

      原主人死后,伊塔为自己不可知的未来感到万分恐惧。
      幸运的是,加布里埃不是会虐待血仆的主人。只是她如此不可亲近,又十分年轻,又不爱吸他的血,这让伊塔感到绝望。

      也许他会这样老死。也许同样的事会二度发生,加布里埃也将死于某个新生的“至高者”。又或许更可怕的,加布里埃会成为“至高者”……他整日被忧惧包围。

      加布里埃把伊塔每天的小心思和小动作看在眼里。
      她觉得伊塔很危险。她心中觉得也许只要有机会,伊塔会用石头把她砸死,毫不犹豫地把吸管放进她的脉管啜饮,为了任何能变成吸血鬼的可能。
      *
      她到了交班的地方,完成了交接。然后等候她这个班次的搭档到来。这次的搭档是第一次站岗执勤,加布里埃只希望他不要惹什么麻烦。

      他的穿着和她相似,都足蹬长靴,隐藏在深色长斗篷的阴影下,只看到一张总带着弧度的笑唇,以及从兜帽中漏出的几缕金发。
      这是在白夜里必要的防晒装备。他们将一起度过两天。

      安提尔格的确是字面意义上的“大陷坑”,一大块塌陷的土地,被陡峭的环形岩壁包围,就像一只硕大无比的碗。
      连续两个大夜,他们必须上到西面岩壁的最高处,俯瞰安提尔格的内外。这是让加布里埃恐惧却又隐隐期待的时刻。

      上到峭壁的顶部,便会发现安提尔格原来是一座锥形山峰的顶部凹陷。他们站在西部的山脊线上,外侧是坡度略微缓和的陡坡,而一望无际的世界,平原、河流、森林,就匍匐在他们之下。
      安提尔格,是一座活火山口。

      加布里埃和每个出生在安提尔格的吸血鬼一样,在温巢的胎房长大,接受着“首席学者”分发的知识。
      “温巢”实际上并不温暖,反而十分寒冷,远离任何散发热气的地隙。里面的胎房就像蜂巢里的一个个蜂房,吸血鬼幼体们近在咫尺,却彼此分隔。
      他们被教导成为集体的一部分,维系安提尔格的运转,减少和他人的联系,敬畏“首席学者”……还有憎恨和恐惧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生物把他们视作病菌一样驱逐、杀死,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彼此扶助,栖息在这座古老的火山口,这片永夜庇佑的祖地。

      “……我叫奈文,你的名字是?”
      加布里埃被搭档的话打断了思绪。她不为所动地看了看奈文。一个有教养的年轻人不该知道太多名字,更不该随口说出。

      即使这山脊线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连地底的心跳都听不太清,只剩下呜呼的风声,她也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润滑一下这两个大夜、一个白夜的执勤任务。万一他还是个监察员呢?

      外面的吸血鬼认为他们都被诅咒,携带着疯病,会带来死亡和不幸。事实上他们运转良好,加布里埃所见到的每个血族的理智都毋庸置疑。
      除了“至高者”的迭代。

      减少交集、平均主义、温巢和胎房、监察和怀疑……这一切都是为了防止“觉醒”后伴随着的“杀戮”。或者说就是“疯狂”。

      这件事,可能随机而平均的发生在任何一个安提尔格的吸血鬼身上。
      毫无征兆的某天,他们突然不再是那个日复一日过着单调集体生活的自己,而完全“苏醒”了另一个人格,往往他们首先会残忍无情地杀掉记忆中所有的亲人朋友,然后再杀死“至高者”,取而代之。

      你怎么知道,某一天,你眼前这个人不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同样的皮囊装着不一样的芯子,前来杀死你?只因为久远前某天你们曾一起愉快地享用大餐、同甘共苦、只因为你生养了他?
      一切的信任在这个集体中荡然无存。

      “首席学者”推行了这许多的政策,来防止有人“被魔鬼附身”。人们都害怕做出不一样的行为,然后被举报。毫无疑问,“首席学者”都会宁肯错杀也不放过,在“魔鬼”刚开始附身时就除掉,总好过养虎为患。

      而再怎样严密的网罟,总会有所疏漏,然后总会有一个“被魔鬼附身”的人杀死他,自称为新的“首席学者”。

      一旦上位后,他就不再是魔鬼的化身,而是“苏醒者”,他推翻了“堕落者”,成为了新的“首席学者”,掌握着安提尔格的心脏,管理着火山给予的热能和魔力。
      安提尔格的语言学十分贫乏,但却有“双重语言”这样神奇的发明创造。而每个安提尔格的吸血鬼,也安装着对这种把戏接受良好的“双重头脑”。
      里面的世界再怎样动荡混乱,这个集体总能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却稳固的平衡。就像蜂王不断迭代死去,但整个蜂巢却稳如磐石,只需要每个人仅做分内之事。

      吸血鬼原本是自我意识和领地思维极强的魔法生物,可是加布里埃那被“大陷坑”和“首席学者”分发的知识塑造良好的头脑,不会对现状产生怀疑。
      除了,穿出烟雾笼罩的火山口,来到环形山峰之顶放风的时候。这时候,寂静如同盘踞环绕在此的蟒蛇,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它吞没;辽阔和未知就像潮水拍打岸头一样令她的心灵震颤。

      以及异类的存在。
      这就是他们站岗以来撞上的第一个情况。叛逃者。
      叛逃者将被杀死。这是“首席学者”的律法。一切泄露他们藏身地和秘密的可能性都要扼杀。

      那个潜行着想要逃离的吸血鬼明白自己已经被发现,獠牙毕露。
      加布里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毫无波澜:“这是最后的机会,往上,还是往下?”

      路障魔法阵亮起的猩红光芒,映得那个吸血鬼脸上一块块黑色红色,阴吝绝望。他嘶哑着道:“……你们也不过是燃料,这个被诅咒的地方,毫无意义,毫无意义啊!……朝谷底坠落时,腐烂已是宿命。”

      他没等凶残的路障魔法阵完全被催动,就倏然向后倒去,斗篷被气流撇开,好像一只折翼的黑色大鸟,向身后的大陷坑直直坠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chapter 1 骷髅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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