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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真是暴君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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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夫人眼底泛红。她死死压下喉间的酸涩,逼回眼底翻涌的湿意,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像是托付此生最重的期许:“你别负他,别背叛他,别学那些趋炎附势的人,更别靠着宋家的势力,倒向世家、倒向许家。”
“他真的太难了。”
这六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压人心底。
“他身边没人真心待他。皇室宗亲各怀私心,朝中士族盘根错节,人人都想从他身上攫取好处,人人都在算计他的江山、他的权柄。”
烛火映着少女通红的眼眶,褪去所有贵女的骄矜,只剩纯粹的赤诚与担忧。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有你,他信你、护你。”惠夫人死死盯着宋青珩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既然他待你不同,那你就好好待他。”
“你别背叛他。千万、千万别背叛他。”
她说完,紧绷的情绪彻底卸力,身子微微一晃,险些栽倒。连日的忐忑不安、今日的醋意惶然、心底的担忧怜惜,尽数借着酒意宣泄而出。
宋青珩静静立在原地,心头五味杂陈。
自穿越以来,她始终以旁观者的淡漠姿态接近慕容闵之。支撑她步步周旋的,从来只是系统那冰冷的主线任务。她从未静下心来,深究过这位帝王的内心。
【叮,当前主线任务进度为百分之十四。】
熟悉的机械提示音响起,往日能让她定心的进度播报,此刻只让她心头沉甸甸的,没有半分喜悦。
次日天光破晓,宿醉的头痛席卷全身,惠夫人扶着发胀的额头倚在床栏,昨夜掏心掏肺的恳切叮嘱、失态的担忧,一幕幕清晰涌入脑海。
饶是她素来骄纵无畏,此刻也羞赧得耳根发烫,恨不得寻地缝藏身。
晨起见宋青珩端坐席间用膳,神色平和如常,甚至温声问询她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昨晚的回忆再次浮现在眼前,惠夫人面色微僵,强装镇定清了清嗓,故作随意地试探:“昨夜……发生了什么?”
“夫人昨夜醉酒,来到我处便睡了,什么事都没发生。”宋青珩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正是惠夫人想要的答案。她余光扫过一旁满脸关切的宫女,刻意压下心虚,佯装冷淡地冷哼一声,带人转身离去,掩去昨夜所有失态。
人都出去后,宋青珩无奈叹了口气继续吃饭。
门再次被推开,宋青珩以为是惠夫人去而复返,特别坚定地说:“我真的……”转身却看到了面色十分难看,满脸惊恐的的月华。
月华双唇发颤,眼底是藏不住的恐惧,话音断续:“女郎,昨夜宫里……出事了。”
月影垂首,面色晦涩凝重,接续道:“陛下昨夜震怒,杖毙了诸多宫人内侍。
宋青珩眼中的温和瞬间褪去,添上了几分凝重:“为什么?多少人?”
“具体数目不清楚,都是式乾殿的内侍宫女。”月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昨夜三更过后,宫内禁卫尽数出动,棍棒起落之声彻夜未歇,没人敢求情,也没人敢阻拦。陛下还特意传旨,让夜晚值守的宫人围观……”
宋青珩心头骤然一沉,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昨夜必是出了天大的事。她没再多问,起身整理了衣衫,跟着二人移步走出院落。
御花园一侧的青石小径,月华突然停住脚步,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御花园青石小路上,尽是触目惊心的惨烈。一滩滩血迹早已干涸发黑,牢牢浸染在青石板纹路之中,周遭枯黄的枝叶沾着细碎血点,枯草衬得那点点猩红,愈发狰狞可怖。
地面凌乱的划痕凹陷,是棍棒捶打、人体挣扎蜷缩留下的痕迹,足以想见昨夜是何等人间炼狱。
“被行刑之人,是常年在陛下身侧伺候、与杨芳同期入宫的内侍。”月影凑近她耳畔,语声轻得近乎飘忽,“听闻是当众顶撞陛下。昨夜式乾殿所有当差宫人,无一活口,尽数杖毙。”
话音刚落,一旁的月华再也绷不住,扶着身旁的树干弯着腰干呕,脸色惨白如纸,全无半点血色。
春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拂面而来,可宋青珩鼻尖萦绕的,却是化不开的浓重血腥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宋青珩心一点点沉到了底。慕容闵之的性子她猜不透。但这般赶尽杀绝,绝不可能仅仅因宫人顶撞,定然是昨夜式乾殿出了什么不能外露的秘事。
“和我们无关。”宋青珩低声自语,似在安抚自己,脚步却克制不住地微微踉跄。回想起慕容闵之眼底深藏的阴鸷,她冷得抱紧自己。
…………
惠夫人醉酒六天后,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宋青瑾今日要与孙道易成亲。
宋将军半生戎马,沙场百战,为国镇守万里河山;长女宋青珩入宫为修容,圣眷在身。今日大婚,慕容闵之亲临将军府观礼,携修容同车而行。
车辇之内,锦缎铺陈,暖意融融。宋青珩端坐一侧,腰背挺直,身姿端方规整,一举一动皆是无可挑剔的端庄得体。
慕容闵之侧目凝望,眼底掠过几分玩味的审视。他对自己这位修容有些了解,端庄的姿态出现在谁的身上都合理,唯独出现在她的身上不合理。
“爱妃今日,格外不同。”他双臂环胸,眉眼微挑,看着神情出现一丝裂痕的人,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今日是妹妹的好日子,也是同陛下一同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日子,臣妾应该端庄周正,不能折了皇家和宋家的体面。”她微微低头,长睫轻颤,那股血腥味还似缠绕在鼻尖。
慕容闵之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身体微微前倾,他指尖挑开她垂落的一缕碎发,语气带着几分揣度的玩味:“若是朕说,爱妃不用这般紧绷着对着朕呢?”
宋青珩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中,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她立刻错开视线,“今日确有不同,臣妾不敢失仪。”
她刻意的疏离与恪守,让慕容闵之眼底的玩味尽数褪去,只剩一声冰冷嗤笑。
车辇之内,瞬间陷入凝滞般的尴尬沉寂。
车驾停稳,慕容闵之大步下车,未曾多言,径直拉住出门迎候的宋将军,转身步入书房密谈。
宋青珩在月影搀扶下缓步落地,刚踏入府中,便被宋夫人迎上前。看着眼前这位久居深宫、身份尊贵的长女,宋夫人满心愧疚,细细打量间,察觉她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全然无归府的欣喜。
回到房间后,屏退左右下人,宋夫人轻声问询:“修容今日心绪不宁,可是宫中出了事?”
前些时日,陛下与青珩来到宋家,两人相处也算相敬相安,从未见她这般满心郁结、强装平静的模样。
宫中血腥肃清之事早已悄然传开,旁人听闻只是敬畏帝王威严,可她对这种方式并不能完全认同。
她勉强压下心底沉郁,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无碍,只是前几日宫中变故,受了些惊扰。今日是妹妹吉日,母亲随我前去招待宾客吧。”
后院庭院,宾客满堂。世家贵妇、名门女郎衣袂翩跹,珠翠流光,笑语细碎绵长,衬得满院繁花愈发繁盛。
宋夫人携宋青珩步入院中,满堂声浪骤然一滞。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于她身上,探究、艳羡、鄙夷、揣测,各色心思暗藏眼底,密密麻麻,无所遁形。
宋青珩余光扫过众人,目光定格在几名世家女郎的衣袍之上。
月白织金妆花罗裙,细密锦纹层层铺展,其上祥云绕枝纹样精致华贵,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这是专供后宫妃嫔、皇室宗亲的贡品云锦,民间工坊根本无权织造,更无从售卖。
今天竟然能在世家女郎的身上看到。
此前她听许安世说,今年天下粮食歉收,国库空虚,帝王私库无力补足亏空。想来这批专供云锦,直接进了世家的私库。
那位身着华服的许家女郎察觉到宋青珩观察的目光,面色不善白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讥讽,语声不高不低,恰好落于周遭人耳中:“说到底也只是个寻常女郎,不过是运气好,攀上了这顶级亲事。看她这拘谨的模样,怕是在夫家日日谨小慎微,从未得半点真心相待吧?”
“何止如此。你看她全无半分主母的气派,处处陪着小心。这般性子,怕是连夫家下人都震慑不住,更别说立足了。空占了尊荣位置,实在是名不副实。”
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温柔的笑语之下,尽是刻薄的揣度与隐秘的鄙夷。
宋青珩对这群女郎的嘲讽恍若未闻,只觉满堂聒噪不堪,趁着无人过分关注,她悄然抽身,离开喧闹后院,寻一处清净之地透气。
见宋青珩离开后,世家女郎的暗地中的嘲讽变成了明骂:“也没看出她有什么不同,怎么陛下对她生了情?我姐姐比她漂亮多了。”
“更没听说过她有什么才情,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宋青珩出了后院,那喧闹声在她的身后越来越小。耳畔忽传一阵清越琵琶声,弦音婉转错落,凄清动人。她驻足欣赏,也许可以见见交流一下。
循着乐声前行,前方花园搭了一个暖棚,设了几个火盆。
池塘边,设着曲水流觞雅席。满座皆是世家士族子弟,宽袖博袍,执卷清谈,看似风雅高洁,一派名士姿态。
见此情景,宋青珩停住脚步,自己的身份并不适合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她仗着自己对自家的熟悉,准备从僻静的小路离开。
刚刚转身就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嘲讽的声音:“将军百战归,手上尽是鞍马风霜,想来不识曲水流觞之趣了。”
邻席年轻子弟附和抬眼,手拿书卷,语气慵懒轻慢:“何止不识风雅。宋将军常年枕戈待旦,日日与刀甲烽烟为伴,怕是眼中只有山河杀伐,胸中半点墨痕皆无。我辈今日谈玄说理、赋诗咏怀,他也听不懂”
满座子弟皆低笑附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鄙。
另一士族的年轻子弟,语声清亮,字字刻薄:“沙场勇武,不过匹夫血气。江左承平百年,如今立身朝堂、扬名士林,靠的从来不是挽弓策马,是笔下诗文、口中玄理、胸中经纶。宋将军纵能守得住万里疆土,终究是质而无文,粗鄙武夫罢了。”
宋青珩心底骤然冒出一缕火气。
虽然和那位便宜爹父女之情淡薄如水。可宋将军半生戍边、浴血沙场,以一身血肉之躯守住家国安宁,护得这群世家子弟安稳风雅。他们安享盛世荣光,却转头鄙夷护国安邦的忠臣良将,虚伪浅薄,令人不齿。
众人嘲讽的话音倏然一转,目光齐齐锁定席间抱琴的乐妓。几个人相视一眼,眼中流露出玩味露骨的轻佻笑意。
那名出言刻薄的士族子弟率先抬手,指尖虚虚一点乐妓,嬉笑着扬声开口,语调轻佻狎昵:“这琵琶弹得凄凄切切,倒比满座腐诗酸文动听多了。”
旁侧持卷的年轻子弟顺势接话,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女子清丽的眉眼上流连,语气戏谑轻佻:“终日对着纸笔玄理,实在乏味。倒是佳人在侧,弦声悦耳,才算不负这雅集。”
说着,他竟抬手隔空轻勾指尖,戏谑道:“小女郎,别只顾着低头抚琴。方才我等赋诗论道,你在一旁听了许久,可听得懂半句风雅?不如放下琵琶,上前陪我等饮上一杯,也好教我等见识一番。”
周遭众人轰然低笑,哄笑之声漫过庭中流觞水声。这群世家子弟惯常恃宠而骄、仗势轻狂,平日里高居人上,视寒门,此刻更是毫无顾忌,言语调笑步步紧逼。
乐妓指尖骤然一颤,婉转琴曲戛然而止。她慌忙垂首,脸颊绯红窘迫,眼底盛满怯惧与难堪,却不敢有半句辩驳,只能死死攥紧怀中琵琶,微微蜷缩身子,试图避开众人放肆的目光。
可她的退让谦卑,只换来众人愈发肆无忌惮的把玩与轻薄。
又一名子弟慵懒开口,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把玩之意:“藏什么?本就是为雅集助兴、名士取乐的。难不成你也和那武夫一般,空有模样,半点情趣不通?”
宋青珩,走进暖棚。一身华贵宫装衬得姿容昳丽绝尘,周身却骤然铺开一层迫人的冷气压。
她学着慕容闵之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居高临下地睨着满座轻狂子弟,语声清冷凛冽:“你们在我宋家,很是猖狂啊。”
满座哄笑骤然凝滞。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女子容貌绝色,气场凛然,虽身形纤细,却自带慑人威势。
那名持卷士族子弟敛了笑意,缓步上前,全然无视她眼底的冷厉,反而凑近几分,贪婪地嗅着她衣间暗香。他眼底红血丝密布,面色灰白,神情迷离又令人作呕。
“从未见过这位女郎,莫非是特意前来雅集助兴的?”话音落地,席间哄笑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