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相》司买明

91、不系舟（十四） 灵魂很轻，

　　周盈没找到闻人和萧散人，先遇到姗姗来迟的海若渊。

　　注意到周盈一直随身携带的日月轮不翼而飞，海若渊半认真半调侃道：“剑呢，又送人了？”

　　周盈意味深长地说：“拿来换这个了。”

　　并拢的两手间开出条缝，转命果平静地置于手心，它本身无法发光，更无法像追命火给人指引，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就连最毒的毒药也比不上它万分之一——

　　死灵畏之如虎，正常人吞下它更被炸得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可这枚小小的果子将为顾奇缘带来真正的新生。

　　看样子今天的收获皆在意料之外。

　　朱明公室泄露天巧师的消息，海若渊得以确定阎王刺失踪又接连出现的幕后推手。四村惨案消息传来，明师借口查案，摆脱嫌疑。至于亲自动手取走阎王刺之人，是孔雀还是其他金刀卫，这并不重要。

　　周盈被调虎离山之计摆了一道，却意外收获转命果。

　　不过，事态并未因此变得乐观。

　　闻人和萧散人极有可能正面临危险，如果赤狐亲自出手，面对数次盯着玄冥帮捣乱的居延府府将，没人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想到这里，本该雀跃的一颗心渐渐沉下去。

　　“他们消失时有什么不对劲？”海若渊道。

　　“没看见可疑人。”周盈道，“不过起了好大的雾，我怀疑是秋水，但问过萧兄，可能性极小。”

　　海若渊略一思索，道：“周遭地势动用秋水的确吃力不讨好，对方不会犯蠢。”又道，“他们失踪之时你就在身边，这种程度的动静你不可能察觉不到。我想，应该是阵法，而且极有可能是不系舟。”

　　“雾气就是不系舟出现的征兆。”

　　周盈不是没想过，但她仍是提出疑问：“若是阵法，怎找不到阵眼？”

　　“阵眼自然有。”海若渊注意到她状态不太对，脸色微微发青，像寒冬腊月在雪地里单衣光脚走了一整晚。他道，“而且你已经见过。”

　　周盈眼神闪避。

　　“这阵法最精妙之处就在这里。”海若渊道，“若是单纯的幻阵，自然容易识破，但若阵中景象本是真的，便谈不上真假。”

　　海若渊道：“我想这次的阵法，阵眼是落在了人身上。”

　　死人谷阵法，本是请君入瓮之计，设阵时，将阵眼落在死人谷。凡入谷之人，亦会不自觉落入法阵，被真假难辨的幻景欺骗。

　　这次的阵法一改前例，设阵人特地将阵眼落在人的身上。

　　周盈心上一动：“若阵法落在人身上又如何？”

　　海若渊道：“此人即使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也甘愿沉溺其中，作茧自缚。”

　　“入阵者，他眼里看到的，心里想的，只会是一生最渴望之事。”他想了会儿，又道，“或许是最痛苦又最不愿忘记的事。”

　　“这些事无一例外都是亲身经历。”

　　周盈呢喃道：“最痛苦……又最不愿忘记……”

　　最渴望之事……原来不系舟针对的不是他们，而是啸月梅林。

　　周盈默然，如果方才一切都是执念，梅花树下，百年周旋，啸月梅林又在寻些什么？

　　既然痛苦，为何又不愿忘记？

　　临走前抢走赦心铃，他还在期望什么？

　　“景象消失，说明最开始的入阵之人，也就是阵眼，已经离开。”海若渊眉头一动，心道，“带走闻人和萧散人的，与设下阵法的不是同一人？”

　　似乎想起什么，他双眼轻阖，左手无声护持黑刀，右手捏出法诀。

　　细密的鱼鳞纹在黑刀刀身一闪而过，那源于灵魂深处的共鸣带来难以压制的鼓噪，如同两只巨鼓隔着山头，却在槌头落下瞬间砸出同调的声。

　　就这么一瞬间，海若渊感受到远处微弱律动，眼睛看向东南方向一处山头，黑刀无声归于平静。

　　“人在那里。”他道，“闻人身边极有可能跟着天水刀主人。”

　　襄城郊野时常有豹子、野狼一类出没，城里每隔两三年会组织大规模狩猎。积年累月，野兽几乎绝迹，却留下大大小小的兽洞。

　　闻人与萧散人便藏身于这些洞穴当中的一个。

　　周盈忧心忡忡，问他：“能查得再详细些吗？”

　　找不到确切位置，单凭她和海若渊，哪怕真把整个东南翻个遍，最后怕只见到两具尸体。

　　可海若渊也没办法，那人知道他就在附近，绝不会让自己暴露得太久。他又陆续试过几次，对方很谨慎，没再用过天水刀。

　　这话他没说出来，只道：“闻人修为低，家里有人，抓他比杀他有用。至于萧散人……”他模棱两可地说，“希望吧。”

　　约半刻后，二人站在略高的山脊处。视线一路往上，这座山极其高，比周围的都要高上千丈许，落地势必摔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既是寻人，分头行动最是方便，略略勘探过地势，二人便要分手。

　　这时，不知何处忽刮来阵怪风，阴风穿穴，万壑齐鸣，好似千百只饿狼站在山上齐声嚎叫，声音直叫人心惊胆战。

　　周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鬼嚎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趔趄。海若渊反应倒快，见她要从山上滚下去，一把将她拉住。

　　跑了一路，这时两人手心都稍稍发烫，明显不同于以往的触感然让周盈心生一股说不上的感觉，两手交接刹那，她触电似的抽开手。

　　海若渊显然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怔然之时，耳边忽传来一阵嗡鸣。

　　半里外一处洞穴轰然塌陷，巨石在坠落中相互撞击，又在撞击中倾轧，轰隆雷鸣，石块击得四分五裂。站在这个角度，恰可看见一灰雾正向四周弥漫开。

　　狂跳的心脏瞬间停了一拍，周盈条件反射似的冲了出去。

　　塌陷的洞穴位于山坳悬空之处，下方没有支撑，洞穴一塌陷，受震动波及，附着的土石从巨大的山体上大块大块剥落，百丈深谷传来持续不断的绝望空响。

　　周盈脚不沾地，飞奔而来。当她赶到时，塌陷的落石已经把山洞入口封死大半，透进去的光越来越少，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洞内洞外彻底隔绝。

　　周盈根本没去管迎面而来的落石，二话不说，就要冲进山洞。

　　海若渊一把将她拉住，提醒她：“你已经没有日月轮。”

　　“我知道。”周盈一把扯开他的手，不顾一切往里冲，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整个洞口几乎已经被封死，洞边只留出不足一臂长的狭小空地勉强立足。山体塌陷的速度越来越快，或许下一秒，他们也会受到波及。

　　“萧兄！闻人！”周盈冲里面大喊。

　　海若渊已经打算把她拖走，可洞里突然出现含糊的一声。有人在回应她。

　　海若渊停下动作，周盈则开始将堵在洞口的石头一块块往外抛。

　　石头被抛入山底，许久许久才能听见回声。周盈飞快地搬走石头，试图清出洞口，浑然不知双手已被划得鲜血淋漓。

　　仅剩的可供站立的空地正因受到波及而飞速缩小，想跑，现在还来得及。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海若渊道：“让我来。”

　　周盈闻声回头，却见他已拔出腰间黑刀。她立即知道他想做什么，急道:“不行，万一他们在洞口，一定会伤到他们。”

　　“受伤总比死了好。”海若渊没有丝毫犹豫，一刀劈下，原本塞满洞穴的石块应声松动，在庞然巨力的压迫下，开始隆隆滚向两边。

　　原本封死的洞口渐渐露出条空隙，等缝隙扩大到足够一人穿过刹那，周盈像只灵巧的燕子，飞身窜入正在坍塌的洞穴。

　　微弱光线自外面斜射入洞，但终究不够亮，洞内依旧看不到半个人影。她召唤追命火，让它无限窜高，无限放大，大到足以把兽穴照亮一大半。

　　“快……快来救他！”是闻人的声音，这求救声中混杂着一丝痛苦呻/吟。

　　洞里烟尘滚滚，余光中，只隐约见得两个影子重在一起。

　　萧散人趴在地下，半个身子都被石头重重压住，只露出勉强抬起的一颗头，正冲着拼命把他往外拖的闻人喊叫。

　　见到周盈，闻人如见救星，开口欲语，声音却已经哽咽，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大滴滚落。

　　周盈将追命火抛在脚下，想把石头一块块搬下。可情况远远超乎她想象，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叠而成的石山只怕有千斤之重，稍微一动，上面的便稀稀拉拉往下滚。

　　萧散人血肉之躯，哪里受得了这种折磨，嘴里叽里呱啦，痛到呼爹喊娘。

　　周盈只得另寻法子，她对闻人道：“你先出去。”

　　闻人眼泪汪汪：“你想做什么？”

　　周盈正色道：“我要救他，怕不能顾及你，你快出去。”

　　闻人声音哽咽，点点头，快步离开。

　　见只留下周盈一人，萧散人忍着痛，破口大骂：“臭丫头，老子今天落难让你看了热闹，还不快走，我………”

　　话音未落，周盈已一掌打了出去。

　　一掌劈山裂地，山洞竟被她生生轰了个对穿！

　　洞里亮堂几分，这时她才发现萧散人一张脸都被血糊满，血沫正不停从嘴里冒出。

　　受她一掌，原本摇摇欲坠的山洞开始分崩离析。

　　砰！周盈再攒一掌，压在萧散人身上的石块噼里啪啦掀飞。

　　到了这个地步，她只能用最简单粗暴的法子。

　　下一秒，一块巨石自头顶落下，洞顶开始塌陷。

　　周盈瞅准机会，一咬牙，将萧散人生生拽出。萧散人痛吼一声，一口鲜血，尽数喷在周盈脚下。

　　周盈背上人，正准备一口气冲出洞穴。

　　然而，又一块巨石落下，洞穴被封死了。

　　心里一跳，周盈道：“萧兄，撑住。”

　　她得赶紧把人带出去，再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附近医馆。

　　萧散人脸上都是血，洞里又太黑，一双眼睛也被糊得什么都瞧不清。他忍着痛，手忽然摸向身后锈刀。然没等他摸到，又重重垂下。

　　他半点儿力气也使不上了。

　　洞口堵死，周盈望向四周，最后仰头望向洞顶。

　　只有洞顶还见得到些许光亮，整个洞穴则濒临崩溃。

　　周盈身子一轻，脚踏落石，飞身蹿向洞顶。

　　这已经是最后一条路。

　　但她只蹬到第三下，左肩突来一阵剧烈撕痛，剑伤裂开。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动作一滞，不过一瞬偏差，她踩空了！

　　身子开始急速下坠，耳边是萧散人越发沉重的呼吸，洞顶的光亮在不断缩小。落地瞬间，她和萧散人都会死在这里，被这暗无天日的黑洞埋葬。

　　石头会一股脑往她身上招呼，直到把她砸成肉泥，就像钟藏那样。

　　血，都是血。

　　温热的血。

　　周盈一下受了刺激，当眼睛看不见时，听力却异常敏锐，一块断石在飞速下坠，她步子一腾，踩中了！

　　紧接着借力一蹬，离洞顶更近一步！

　　就在这时，她听见洞顶传来崩裂之声，不给她丝毫反应的机会，一块更大的石头迎面砸来，不偏不倚，砸在她受伤的左肩。

　　她整个人就这样坠下去。

　　明明离洞顶不过一臂之遥。

　　她不觉得痛，也不觉身上是负担，可她看看逐渐合拢且越来越远的洞口，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计可施，黑暗与绝望同时降临，第一次感到恐惧。

　　她不怕死。

　　她不想死。

　　她要活。

　　一只手破开洞顶，刚好拽住她，阻止她继续坠落。

　　那双手是属于海若渊的。

　　海若渊把昏迷不醒的萧散人抛给闻人，挟着周盈，跳入悬崖。

　　悬崖深不见底，肢/解的洞穴残骸排山倒海压下。

　　海若渊飞快把周盈的脑袋压向自己。

　　烈风打身侧呼啸而过，周盈知道海若渊正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好像稍微一松手，她就要飞走一样。

　　但这是万丈悬崖啊！

　　海若渊抱着她，二人身子越贴越紧，地面也越来越近。

　　奇怪的很，她也不觉害怕，只想着她与他会一起丧生谷底，一起粉身碎骨，一起灰飞烟灭，随风吹走，就跟蒲公英似的。

　　“灵魂很轻，就跟蒲公英似的。”

　　她想起闻人说的话。

　　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棵树，高可参天，青冠入云。

　　可当她抬头，只看见海若渊的脸在一团白光中渐渐消失。

　　她想，第一次见到海若渊的时候，他方走下神坛，将面具轻轻一揭，在老村民面前，那天他似乎笑了一下。

　　白光中，他是不是也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