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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不系舟(十五) 喝水没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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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影持续长达十几秒后,世界开始发生变化,道道白光交织间,原本隐于黑暗的东西开始毕露,每一个细节都能够被无比清晰捕捉。
常年修行,周盈手心早已经磨出一层薄薄的茧。而现在,又添加了几道丑陋的疤。
一切都如此真实。
甚至坠崖瞬间,巨力冲击下,五脏六腑在体内翻滚撞击造成的疼痛也如此清晰。
周盈躺在床上生生熬出一身冷汗,衣服贴着汗水黏在肉上,又湿又痒。
房间里只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是这家医馆的小童,发现周盈醒来,她快步起身,拿帕子为周盈擦汗。
“多谢。”周盈对女孩儿微微一笑。
她尝试动弹了两下,发现左肩伤口虽然被细心包扎好,但伤口才刚开始愈合,每个动作必须小心翼翼。周盈可不想再吃一次苦头,勉强撑起上半身,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在枕头边摸来摸去。
女孩儿见状,机灵地递过来一个泥偶。
泥塑的山神像,无悲无喜,很难让人产生额外的情绪波动,可看见那张与自己曾经如此相似的脸,周盈一时有些恍惚。
连这小小的泥偶都安然无恙,看来海若渊还活着。
大梦一场,恍觉非真。
良久,周盈才将东西收起,缓缓道:“送我来的人呢?”
女孩儿指指隔壁屋子,道:“他们和师父在一起。”
他们,指的自然是海若渊和闻人。
萧散人则躺在另一张床上,生死不明。
他和闻人撞上了赤狐,与赤狐过了十几招后,萧散人力不能敌,被生生废去一只手臂。后来山洞坍陷,数千斤巨石尽数砸在他身上,下半身都被压得粉碎,连两条腿也保不了。
干郎中这行的,一旦牵扯到性命,运气背点,遇见疯子家属自己迟早也得搭进去。那日老郎中见到闻人将浑身是血的萧散人背来,只瞅了一眼,便连忙把人往外赶。
直到闻人将一千两的银票拍在桌上,他才勉强点头。所谓医伤不医命,医难不医死,老郎中与闻人、海若渊约法三章,若人救不回来,他们绝不可以来寻自己麻烦。
就这样,周盈与萧散人一起在这家医馆躺了两天。
小女孩答完话,欢天喜地,一溜烟儿跑出去。
知道周盈已经醒来,老郎中老泪纵横。
周盈叹了口气,问道:“他怎样了?”
老郎中面色一下又颓丧下去,他平日就治些风寒、腹泻的小病,断手断脚偶尔也医治,不知道哪个神仙大着嘴巴,把他吹得神乎其神,这才撞上这档子事儿。
他哪里见过这种架势?萧散人伤口感染,又反复高烧,郎中跟着守了他两日,心惊肉跳地几次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能医到这种地步,他已经使出浑身解数。至于能不能活,就看佛祖肯不肯保佑了。所以周盈这边一空出人手,一老一少立即结伴往附近最灵验的寺庙,烧香拜佛去了。
周盈伤势还没好利索,寻常走动却无碍。听说萧散人还没醒来,踱步来到隔间。
海若渊不知所踪,只有闻人一人守在床前。她正开口,闻人却先一步抬头。
只见他两眼乌青,发髻微微有些凌乱,一看就知这两日他没怎么阖过眼。
不过两日,二人竟成了这幅模样,周盈心里一酸。
见闻人精神颓靡,正想哄他去休息休息,忽见萧散人眼皮轻轻一动,喜道:“萧兄,你醒了吗?”
闻人一听,急得又凑了上去。
萧散人眼睛眯出条缝,也不知究竟看清没,却笑道:“你……你……”
“你不嫌我脏吗?”
“你这样……讲究的人。”
闻人想应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他几乎要喘不过气,只是一个劲儿摇头。
他背萧散人奔命时,有那么短暂的一会儿,他听见背上之人的呢喃声。
原来,他当时想说的是这个。
萧散人嘴皮都被烧得干裂,闻人抹抹眼泪,端水亲自递到他嘴边。
萧散人摇摇头:“喝水没滋味,我想……喝酒。”
闻人眼眶通红,问他:“你为什么要救我,明明你可以逃走的?”
萧散人也不知听没听清,眼睛眯着,呆呆地望着屋顶出神。
似乎是想起了些往事,他用含混不清的声音道:“你们不知道吧,我有个儿子,但我造孽太多,算命的的说这孩子生下来却注定活不长。”
“孩子娘就怕啊,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她怕儿子真没了,趁我不在家……就把孩子带走了。”
一股强烈的罪恶感沉重地压心头,闻人愧疚难当,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小偷,因为自己没有,路过随手就把别人的偷了,最后还把人害成这样。
周盈似有触动,真心道:“萧兄,等你好起来,我便替你打听孩子的消息。”
萧散人苦笑:“不必多费心,他……那孩子以后不知怎样恨我呢!”
他将头转向闻人,忽道:“你几岁了?”
闻人道:“马上十九了。”
萧散人呢喃道:“十九,真是年轻……”
*
又过了一夜,萧散人病情总算稳定下来。只是他伤势实在太重,不好奔波,便又在医馆多待了几日。
也就在这几日,外面发生了一件大事。
玉京子把两件神机十器公之于众。
被公布的两件神器,一为珊瑚钩,一为雀尾戟。
显然,这次是针对山市主人而来。
神机十器,除少数一两样至今未曾现世,其余的究竟在谁手上也可猜个七七八八。
以往拿神机十器当噱头,四处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也不在少数,但都只能在名字和来历上大做文章,对关窍所在,诸如铸造者,破解之法,使用之法却难自圆其说。
但这次玉京子却将两物揭了个底朝天,顺便牵扯出一件往事。
这件往事刚巧与公室有关。
当年,七代公室掌权不久,正欲开拓疆土,谁知晴岚山市凭空出世,将去路硬生生阻断。就连派去探路的公子也被山市主人扣下。
公室当年可说是只手遮天,何曾遇到这种羞辱,惊疑之下,七代公室亲率二十多名公子、数千金刀卫征讨晴岚山市。
结果,却是一败涂地、仓皇而回,七代公室更付出性命代价。
没人知道晴岚山市是怎样一夜间击败如日中天的公室。
正当众人以为晴岚山市要与公室两虎相斗、搏命撕咬时,这件事却轻飘飘揭了过去。
山市主人没继续找十里槛麻烦,公室就此偃旗息鼓。两边相安无事,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数百年过去,这件事被打成一件悬案。
这回,却被玉京子重新扯了出来。
山市主人修为已臻登峰造极不假,但七代公室何尝不是修为深厚,当年又有诸多公子与金刀卫相随,山市主人又如何轻败公室?
关键就在这一刀一戟上。
一刀,指的是珊瑚钩。
珊瑚钩是一把盲刀,无影无形,极难驾驭。
唯有以六羽独门术法“冥闇心诀”才能操纵。术法加持下,这刀可以在方圆三里内任意一处出现。
来去无形,难以捉摸,割个人头如砍瓜切菜。
公室大军压境,第一败,便败在这刀之下。
一戟,便是雀尾戟。
许久以来,世人都传说十戚手上有这么把神器,但却无人见过它的模样。
玉京子将这事儿也抖了个干净。
雀尾戟是件镇山法器,与山市地气两相辉映,以掠夺周边地气维持晴岚山市常绿不竭。作为回报,逢人侵犯,雀尾戟亦幻出法阵守卫。
七代公室最后便败在法阵上面。
这种说法虽有些惊世骇俗,更无凭无据,但听者却是信服的多。
一则山市主人极少出手,作风低调,常人连与他们交手的机会都没有,自然没机缘窥见这一刀一戟。
未曾见过,又如雷贯耳,便足以引动无数遐想。
二则,玉京子三字,正与当初泛滥一时的《神机会元》攥者同名。
总之,这个消息不管真假都闹起了好一阵风波。
除了消息真假,人们终于开始重视这个自称玉京子的泄密者,质疑他的身份,暗自揣测他的动机,又好奇他是如何知道这些隐秘,抑或是不停猜想他与山市主人有什么过节………
消息是海若渊带回来的。
周盈、闻人多在医馆里待着,也很少在外人面前露面。短短几日,没想到外面风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晴岚山市成为人们议论的焦点。
玉京子这一手,摆明要把阎王刺失窃这把火烧到山市身上。
当天晚上,月上中天,周盈刚换了伤药,正要卷被睡觉。枯朽的木门忽咔咔作响,寒气携风带雨而来,周盈下床正欲把门关实。
火光委地,院落中站着个人,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正盯着萧散人的房间。
扶门的手一顿,周盈叹了口气,拢件厚衣,向他走去:“萧兄与赤狐本有旧怨,你不必如此自责。”
闻人听了她的话,声音几乎呜咽,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你不知道,赤狐要杀的是我……他是为了救我才……”
他已经说不下去了。
周盈知道萧散人与赤狐的恩怨,也知道赤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没想到闻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赤狐与你无冤无仇,怎会针对你?”周盈问。
闻人握着扇子,闷声不语。良久,他忽地抬起头,好像要叫眼泪流回眼眶。
“都怪我不听话。”闻人哭了,眼泪再也止不住,“早知道我不乱跑了。”
他说:“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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