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不系舟（十三） 血，铺天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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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走了？”见周盈停步，跟随其后的闻人与萧散人步调亦随之一缓。
周盈扫视周围环境，她五觉非常灵敏，耳朵甚至能毫不费劲地把两堵墙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可现在，即使全神贯注，也听不见半点风声、鸟鸣，安静得如同佛经所说的寂灭。
而且，起雾了。
她说：“海若渊没跟上来。”
萧散人听了，担心地说：“难道出事了？”
周盈摇头，海若渊修为不弱，一般人在他手上讨不到好处。迟迟不来，肯定是被其他事绊住了手脚。
闻人看出她顾虑，问她：“哪里不对劲儿？”
周盈神色警惕：“这雾不对。”
萧散人听罢，打量了一圈，又俯身摘下一片叶子，叶上秋露挂持不住，滚入手心，凉得透骨。
他把叶子抛下，疑道：“这雾有什么问题？”
周盈道：“地势。”
“地势？”
“此地并无高山深谷，风力又烈，雾气怎聚得起来？”
萧散人猜测：“是罗刹海的障眼法？”
罗刹海中，玉京子最擅法阵，在明师眼皮子底下将不寰鸟偷天换日都不费吹灰之力，何况布置区区一幻阵？
闻人听罢，往叶上一拂，抬手只见满手水珠。
此地远离护城河，叶上白霜在晚上寒冷之时凝结，次日化为露水，正午过后则挥发一空。现在已是未时，可他不过轻轻一碰，竟沾得满手水。
周盈打量四周，摇头道：“雾气太薄，当不得障眼法。”在死人谷她可亲眼见识何为“伸手不见五指”。
萧散人渐渐回味过来，此地本不该有雾，偏偏有了雾，若不是障眼法，便说明……
他视线移到地面，咽了口唾沫，惊道：“是秋水！”
秋水剑，一剑在手，便可操令天下之水。
萧散人吃过这剑的亏，心有余悸，若是不追，又觉不甘心。
周盈心上生疑，问他：“萧兄，这附近可有河流、暗洞、地下水道？”
萧散人在襄城生活多年，对周边地势不说了如指掌，开口也能说出个七七八八。不加思索，便道：“有是有，不过得出二十里外了。”
秋水虽利，对地势却十分挑剔，钟藏要引弱水流，都必须借用地下暗河和无心洞极度封闭的地形。此地是郊野，连浓雾都聚不起，在这里埋伏，只是徒劳。
可敌人何必多此一举，凝出雾气？
不知怎的，周盈心里一突，想起钟藏也曾经“多此一举”来警示自己。
可钟藏已经死了，连尸骨都被碾成泥渣。周盈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毫不犹豫掐灭这个想法。
远处山陵低伏，群兽敛息，万籁俱寂。阴阳兽现身，本该是闹得天翻地覆，此时却一派死寂。
周盈心生一丝诡异。
莫不是调虎离山？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决定先不冒险，对二人道：“我们先回去。”
话说完，却听不见回应。她疑惑地回头，这才发现方才一直在她身边的萧散人与闻人已不知所踪。
“萧兄！”
“闻人！”
“闻人！”
连喊数十声，无一人回应。
此情此景，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死人谷。
周盈忽地打了个哆嗦。
一半是想起曾经被那名为“不系舟”的阵法支配的恐惧，一半是……冷的。
手臂被冻得阵阵发麻，指尖受霜气侵扰，僵硬滞涩，渐渐失去知觉。
这雾来得古怪，闻人和萧散人又不见踪影，二人修为平平，又无法器傍身，周盈被冻得瑟瑟发抖，又不敢一人回去，只好忍着寒意，绕着圈子到处寻人。
莫约半刻钟后，气温又一次骤降，周盈不住搓手，把十根手指搓得红彤彤的，正连蹦带跳往棵老树底下走。
偏巧刮起阵风，老树枝头颤了颤，啪嗒一声，不知什么东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头顶一阵清凉，身子冷得一抖，周盈伸手正往头顶摸去，竟接得满手落雪。
雪在掌心消融得极快，不过眨眼，便化成水露。
周盈看着这倏忽而至的变化，愕然转头。
举目所见皆是漫天冰雪。
重阳刚过，十月的天，竟下起了飘雪！
许多年前，商音竹将秋水沉入鉴湖底，云顶峰也是这样一夜风雪。周盈心道，莫非这阵无名雪也是拜秋水所赐？
正想着，忽闻一阵幽响，如万山哀鸣，群鬼哭嚎，怪声遍布天地，源源不断自八方袭来。
更奇的是，这恐怖的森罗鬼狱声中竟参杂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好像……梅香。
十丈外，凉风卷地，吹起茫茫雪雾，苍茫大地，唯有一点红梅。
树下站着一人，梅花落在那人肩头。朔风乍然而起，惊诧一树红梅。朵朵红蕊簌簌而落，顷刻又聚成红雨，盘桓而下。
那人在漫天红雨中，长身玉立，只字未语。
周盈脑中一片空白，两眼睁圆，一时竟有些失神。良久，她站在红梅树前，鬼使神差道：“啸月梅林。”
那人闻声转身。
对视刹那，周盈看见了此生最惊艳的容颜。
她莫名想起一个人。
闻人。
闻人惊艳绝伦，心性却浅，话说了就停不下，走到人群里面总得闹出点动静。
而眼前之人正与画像一点点重合，神情如出一辙的疏离淡漠。分明面对面，可周盈觉得他根本没从画里面走出来。
啸月梅林动了动嘴唇，好像想说什么，可最后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正欲飘然离去。
周盈快步跟上，下意识想叫住他，一张口却发现寒气冻得她说话都不利索。情急之下，她丢出一句：“六羽在等你。”
啸月梅林身形一滞。
周盈大声道:“还有十八学士，他找了你很久。”
啸月梅林抚头，脑海中天旋地转。
“朝华……学士………”
脸上浮现痛苦、迷惘的神色，他看着周盈，仍是一片茫然：“你是谁？”
周盈正欲开口，啸月梅林脸色忽变：“这把剑，你从何处得来！”
周盈将剑递予他：“物归原主。”
雪光、剑光交相辉映，恍得他眼睛刺痛，地狱鬼声，在他耳畔回荡，扰得他心神不宁。
啸月梅林忽地狂笑不止，再看向周盈时，形容已然癫狂。
眼里，杀机毕露。
“嚓——”刀鞘分离。
剑尖突转，赤红剑光破开茫茫白雾，周盈上身忽尔后倾，两脚在雪地上急踏。飘飞的雪子泼落成雨，啸月梅林神态越发疯癫，疏冷面容与飞雪融为一体。
日月轮离周盈不过三寸距离。
“为什么你要杀我？”为这把剑，连周盈都不知自己还要被猜忌多少次，可她第一次觉得委屈。
因为那些都是旁观者，只有啸月梅林拥有话语权？被他攻击，就意味着手上的剑来历不干净？
鲜血落在雪地上。
这场风雪，来得猝不及防。周盈面色苍白，手指冻得失去知觉，她徒手握住剑锋，忍痛将剑刃拔出。
叮叮叮叮叮……
清脆铜铃跌落雪地。
剑尖微颤，心越陷越深，啸月梅林刺出第二剑。
寒梅凋敝，颓败的花蕊落在雪地上。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
“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
“你为何总念这几句？”
“我记不得自己的名字，不想连你也忘记。”女子的声音这样说。
铮的一声，剑锋微偏。
一人出手拦住啸月梅林。
“梅林，停手吧。”
放下了剑，啸月梅林脸上唯剩茫然，他看着十八学士，脑子里分明记不起这个人，只是莫名熟悉。这种最奇妙的熟悉感，来自尘封的记忆，更来自……百神翳。
周盈俯下身子，捡起落到雪地上的赦心铃，母子铃磕碰出一串响声，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雪地空旷，万物寂寥，这声音稍嫌刺耳。
啸月梅林兀地刺出第三剑。
周盈翻身避开，剑锋与她擦身而过刹那，剑尖忽地回落，直刺后心。
啸月梅林身为日月轮第一任剑主，剑在他手上胜过旁人十倍百倍。
十八学士知他误解，更怕他铸下大错，虚发一道掌气，将剑势削弱三分。
“管悦怿之死与她无关，你不可怪错人。”
“管悦怿……”
啸月梅林面露痛色，难以自控的杀性，居然是为了一个连名字也记不得的人。
她是谁……
啸月梅林耳边一阵嗡鸣，叮叮叮……叮叮叮……黑暗世界，他只听见铃声……刺耳、炫目……
“开时似雪，谢时似雪……”
血，铺天盖地都是血。
还有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剧烈的疼痛简直要把头颅劈开，啸月梅林双手抱头，蜷缩在地。
周盈不敢再靠近他，她拾起铃铛，正欲揣进怀里，忽瞥见铃铛内内外外遍布细碎又凌乱的划痕。
眉头一蹙，似乎想起什么。
十八学士见她迟疑，问：“这铃铛有何特异之处？”
眼神扫过跌坐在地的啸月梅林，周盈道：“我想，当年啸月梅林与管悦怿失踪，很有可能是赤狐搞的鬼。”
十八学士脸上闪过一丝讶然，旋即又为深沉的思索取代：“此话怎讲？”
“很久以前，赤狐就开始搜罗神机十器。”余光扫过颓然抱头的啸月梅林，周盈把声音压得很轻，“我想，他很有可能伏击过啸月梅林，你看这铃铛上的划痕……”
十八学士眉头越拧越紧。
“啸月梅林随身常带着一把碧箫。箫声划过铃铛，是不是会留下这种痕迹？”周盈把铃铛上的刻痕指给他看，又说，“赦心铃使用过程中一旦被外力打断，被窥测记忆之人的脑识很有可能受创。”
十八学士一口气差点儿缓不过来：“若是他下的手，十二指玉楼绝不会放过他。”
周盈道：“学士可听过寄魂阵？”
十八学士露出思索之色，缓缓点头。
周盈道：“赤狐极有可能已经练成寄魂阵。”
“练成这个阵法可是需要……好残毒的手段！”思忖片刻，十八学士问她，“此事还有几人知晓？”
周盈道：“包括我在内，不过五人。”
十八学士道：“赤狐多年不曾露面，必有顾忌。为免他鱼死网破，先不要声张。”
又道：“此事我会禀告楼主，十二指玉楼会绝不会放他甘休。”
周盈点头称是，忽想起一事，问他：“八代公室死的那一日，十二指玉楼是否有人去过槎枒村？”
“为何有此一问？”这次，十八学士没立即回答。
周盈道：“莱山罗罗从死灵手下死里逃生，救他的是棵突然出现的巨树，可我亲眼看见，他拜谢的却是双面人。”顿了顿，周盈推断，“我想，神树出现，或许非是偶然。”
十八学士道：“虽非偶然，但百年来毕竟不为人所知，如今莱山罗罗已死，更无重提必要。”
周盈默然，却道：“我有一事相求。”
“何事？”十八学士鲜少见她神色如此郑重。
“我想要转命果。”周盈道。
“转命果……”十八学士神色复杂。
他这才明白，周盈为何无故提起双面人。转命果结自百神翳，她问双面人，是想探十二指玉楼与神树是否有勾连。
十八学士面露难色，不知要如何回绝，却见啸月梅林将双手自头顶移开，低垂的目光忽望向周盈，口中道：“转命果……”
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啸月梅林鬼使神差走到周盈身边，从袖中取出颗赤红果子，拿到周盈面前，真诚道：“给你。”
周盈惊疑不定，看见红彤彤的赤色果子，两眼一酸，受宠若惊：“真的给我？”
“给你。”啸月梅林低声重复，圆滚滚的果子缓缓滚入周盈掌心。
这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周盈没法想象上一秒一个非杀自己不可的人，转头又把这心心念念的宝贝送到自己面前。
果子滚到手心刹那，她的手甚至有些颤抖。
周盈不知要如何感谢他，亦或是她该趁啸月梅林神思还算稳定之际，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无论是道谢还是疑问都已经来不及说出口，转命果刚在她手心落稳，另一只手上的赦心铃就被猝不及防夺走。
啸月梅林拿着“换”来的铃铛和日月轮，一言不发，转身遁入茫茫雪原。
啸月梅林这个举动，十八学士也始料不及，他看眼转命果，一秒做出权衡。他丢下一脸愕然的周盈，飞身去追啸月梅林。
等周盈反应过来，同样来自十二指玉楼的二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不系舟（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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