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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不系舟(十二) 金粉爱玉郎 ...

  •   见那马车忽然在跟前停下,萧散人心里纳闷,正要开口询问,绛色幕帘豁地掀开,闻人坐在榻上冲他们招手。

      周盈喜道:“这便是我等的朋友。”

      闻人这几日饱受风尘沾衣之苦,一到襄城,便一头缩进成衣铺,把身上衣裤鞋袜、勾带束冠,从头到脚通通换了干净。

      此时他穿件青丝绸衣,这一露面,险些把萧散人惊趴下。

      就连阿大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闻人最好交友结伴,见两个陌生人和周盈坐一桌,撩开车帘,笑道:“还不快上来!”

      周盈最怕他这诸多讲究,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还有心情坐车。”

      闻人拍拍车上软榻:“来不来!”

      萧散人嘻嘻一笑,也不客气:“借光!借光!”

      说着,吆喝着阿大先上了马车。

      周盈觉得他们胡闹,正不知怎么开口,忽见海若渊这头刚把饭钱放桌上,转眼也跟着登上马车,只好随后跟上。

      刚一坐稳,两名车夫挥动马鞭,一声吆喝,四个轮子骨碌碌转动,老牛推车似的在大街上溜达。

      那架势,简直就像拖家带口地去拜菩萨,稍微快点都怕冲撞活佛。

      数日前,朱明公室找她一谈,除日月轮,朱明公室另交她一幅画像,指名让她来襄城寻天巧师。

      并明言阎王刺熔铸、重造正是此人手笔。

      马车经过闹市,从老牛破车变得寸步难行,车夫装模作样吆喝两声后,熟练地在前面开始啃起馒头。

      见周盈东张西望,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闻人道:“到了这富贵乡,人人坐牛车,乘六辔金鞍,你一人横冲直撞,不是太过显眼?”

      萧散人点头称是:“这地方就这点穷讲究!我们这伙人在大街晃一圈,走不出几步,巡城护卫得请喝茶。”

      这次来,本是想找天巧师,查阎王刺下落,最怕招摇、引人眼球。听他们这么一说,周盈这才觉得有点道理,心想,若没闻人这一手倒显得格格不入。

      马车里极为宽敞,闻人与萧散人凑在一起,话匣子打开,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周盈也被二人带成了话篓子。海若渊不时搭腔,阿大抱着孩子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全程未发一语。

      阿大容貌丑陋,活脱脱一张夜叉相,平日走在街上,不光女孩子见了要吓一跳,就算粗老爷们儿见了他这幅尊荣,也要远远避开。

      有人是觉得恐怖,心生畏惧,有人单纯觉得晦气。

      但孩子并不懂这些,他盯着眼前的丑脸,撮着手指,嘴里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坐在阿大对面的是闻人。

      许是闻人相貌太过惊人,打上车萧散人就一直盯着他看。

      听闻人自报姓名,萧散人咧嘴大笑,称赞道:“好名字。”

      又问:“令尊、令堂何处高就?”

      马车将过闹市,街头车水马龙,人人金装玉饰,处处透着富贵闲散之气。

      闻人放下帘子,道:“家中人鲜少在外走动,声名不显,平头百姓,谈不上高就二字。”

      周盈想,闻人以家人为傲,却不愿在外人面前提起家人姓名,就不知他爹娘和山市主人是什么关系?

      萧散人正想再说些什么,刚一张嘴,忽有什么东西砸在马车帘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闻人把帘子又轻轻挑开,一朵拳头大的红花猝不及防扑入他怀中,那艳红花瓣上水光莹莹,满沾深秋霜气化成的露水。

      数米外,被风吹得吱呀乱晃的大红灯笼下面,几个年轻女孩子踮起脚尖,脖子伸长,两眼正巴巴望着他。

      看她们没什么恶意,闻人下意识一笑,俊美的面庞瞬间舒展开来,艳若春葩,灿似朝阳,仿佛一丛丛春日海棠迎风绽开,让人心神一荡。

      呆怔片刻,原本站成一排的几人忽尖叫着抱作一团。

      闻人不明所以,愣神瞬间,又听周盈“噗嗤”笑出声。闻人以为她在看自己热闹,心想:“有什么好笑的?”

      那几个女孩子低下头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闻人正想撂帘找周盈算帐,忽觉眼前一花,一堆鲜花、香果噼里啪啦往车里砸。

      萧散人“啊呀”一声,两拳大的脆桃啪啪砸在他脸上。

      萧散人大怒,挤出头一瞧,不知何时,后面跟着一串长龙似的马车,车上贵妇小姐露出半截身子,探出头殷殷切切往这边瞧。

      街道拥塞,车马寸步难行,有的索性下了车,在人群裹挟之中,追着赶着,一边高声呼喊,一边不停往车上丢香花异果。

      她们边丢边笑,手上东西很快丢个精光,狂热势头却没就此消退。就这么会儿的功夫,沿街摊贩货物兜售一空,摊主临时抬价,痛痛快快地发了一笔横财。

      萧散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立马当了缩头乌龟。

      还没等他把脑袋缩回去,一物扑面而来,闻着应是朵鲜花。他心头一喜,伸手摘下,定睛一看,却是朵煞白的秋菊!

      萧散人嘴角一抽,嘴上骂骂咧咧:“晦气!晦气!真是岂有此理!”

      周盈嘻嘻笑道:“萧兄,菊花是隐士之花,这是夸你呢!”

      他们不愿引起关注,才入乡随俗,雇了马车来坐。没想到,闻人这一露面,竟引起轰动,当场上演一出“掷果盈车”的戏码。

      周盈刚才还幸灾乐祸地看热闹,现在恨不能自己亲自驾马,快马加鞭,远离是非之地。

      马车艰难冲出人群,一路飞奔到城郊才算清净。

      萧散人被桃子砸到脸,至今隐隐作痛,为这无妄之灾把闻人好一通埋怨。吐沫横飞间,逼得闻人连连赔不是。

      勉强消了气,萧散人又想起什么,忽道:“当年襄城明珠也不过如此排场!”

      一百多年前,襄城曾出现过一个极富盛名的女子。这女子是当时襄城巨贾的独生女,能诗善画,在修行上亦颇有天资。

      不过,她出名却是因惊世罕见的美貌。

      那时人人都说,见了孟姑娘,便知四大美女也不过如此。

      更重要的是,这姑娘心地善良,性子又最是随和。只要和她说上两句话,便如沐细雨和风,笑颜自逐。再晦暗的心情也如明珠照壁,满室生辉。

      一来二去,这姑娘得了个襄城明珠的名声。

      可惜红颜薄命自古如是。

      萧散人啧啧叹道:“那样的美人,居然在大婚之日被夫家抛弃。后来两人双双投水赴死,一缕芳魂逐了流水。”

      又道:“都说那新郎官偶然瞧见个不知来历的女子,当场悔婚,啧啧,那女子再美,难道能美过襄城第一美人?”

      这事商音竹与戴眉山也算半个见证者,今日周盈得知后续,只道:“这与女子的相貌无关。”

      萧散人道:“食色,性也。哪有人生来不好美色?后来二人殉情而死,可见那新郎官心中后悔。”

      周盈道:“事情已经发生,要分要合,说清楚就是,拉着对方殉情算什么?”

      如同商音竹当日所说,若是真心相爱,为何连问都不肯多问一句?

      萧散人振振有词:“这你就不懂了,男人的面子固然重要,女人也有自尊。新郎官当面悔婚,拂她面子,她若三言两语就被轻易哄回去,不怕遭人耻笑?”

      周盈道:“为这种理由丢了性命,不是太傻?”

      闻人却道:“不是太傻,而是不得不死。”

      他这话一出,周盈萧散人齐齐“咦”了一声。

      闻人若有所指道:“世人只知新娘是襄城第一美人,却不问新郎官来历为何。敢问多好的品性、家世、才德,才配得上这襄城明珠?”

      周盈道:“听说那新郎官姓韩,是别处的武功世家子弟。”

      闻人连连摇头:“倒有一半还算真话!”

      萧散人不解道:“你倒说说哪处是假话?”

      “并非姓韩。”闻人道,“新郎官被唤韩公子不假,可他却没有真正的名字。”

      周盈与萧散人面面相觑,诧异道:“他是公室之人!”

      周盈奇道:“他既出自公室,又为何不得不死?”

      悔婚一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时至今日也是不少人饭后谈资。惋惜者有之,不平者有之,无一不是同情孟家姑娘,唾弃背情的新郎官。但是,以公室声威,难道新郎官竟被逼得走投无路、自杀谢罪?

      闻人一语戳破迷障,道:“武功术法本是家家自珍,严禁外泄,公室更是如此。怪只怪他,为博美人一笑,将一身修为倾囊相授,最后却临阵悔婚、寡信负情。”

      “那姑娘既不愿再嫁他,只有死路一条。”

      周盈心头一闷:“公室也忒蛮横!”

      萧散人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讶然道:“传闻那姑娘死后面目皆毁,一般人听了,只以为是她无法忍受羞辱,羞愤之下自毁容貌,投河而死。没想到还有公室暗中作手。”

      说完,忽想起什么,扭头一看。

      海若渊一字未说,一张脸已是黑得吓人。

      *

      城郊人烟渐少,马车越行越慢,最后在襄城的护城河前停下。

      河面上载货的大船瞧不见半个影子,只有零星可见的艄公靠在乌篷船边,打着瞌睡,百无聊赖地等生意上门。

      居延府与襄城只隔十余里路,现在过河,最晚天黑前也可到达居延府。阿大熟门熟路唤来一艘小船,与众人知会一声,便孤身带着孩子离开。

      护城河对岸是些低矮山峰,枯黄的叶子落个精光,光溜溜的枝条占山为王,正张牙舞爪、耀武扬威。

      萧散人带着众人,直奔天巧师住处,不出五里路,就见两座灰扑扑的小土屋悄然无声地趴伏在山边。

      小屋门前斜斜摆了个石槽,看样子之前多半还喂过牛马之类的牲畜,只是如今已遍布青苔。黄泥砌成的土墙挂着灰扑扑的粉尘,屋顶上却不见半片瓦,几簇勉强盖顶的枯茅草正被被寒风吹得喇喇作响。

      望着这潦倒落魄的样儿,萧散人啧啧称奇:“这冯铁匠平时只打些炊具、铁犁,价格也便宜得很,没想到他来头这么大,果然人不可貌相。”

      见门半掩着,也不好贸然闯入,萧散人伸手正想敲门,忽闻啪地一声,木门从中间裂作两半。

      周盈心头一惊,提剑最先冲进去。

      进门是一张破得要散架的木床,两张土凳乱哄哄被掀翻在地。环视一圈,屋里不见半个人影。

      见有扇门连通另一间房,周盈一脚把门踹开。“嘎达”一声,开门刹那,一个身影忽迎面扑来。

      周盈心头一惊,一剑飞刺而出。这剑又快又急,力道大到足以把人拦腰斩断。待发现来人似乎没什么动静,慌忙收剑时,已然来不及。

      萧散人和闻人不知看到什么,在后面急得大叫。

      海若渊动作稍快,已拽住周盈左手,连人带剑扯开数米远同时,另一只手又飞快把门关上。

      “砰!砰!砰!”数道声音紧接其后。

      周盈后知后觉,起了一身冷汗。

      几十枚银针齐齐钉在门上,偷袭者手段太过高明,银针竟已穿透门板。这种招数若是用在活人身上,非把人扎成筛子。

      至于方才迎面倒下的,正是他们要寻的天巧师。

      死透的天巧师。

      偷袭之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萧散人心有余悸,很恨不已:“好恶毒的手段。”

      若非海若渊眼疾手快,在场的除了有日月轮护身的周盈,其余人只怕已经在黄泉指天骂地了。

      把人从屋中拖出,海若渊按了按天巧师的脉搏,又检查几处要害,道:“他魂魄被夺了。”

      天巧师虽死,尸体犹有余温,更无任何僵化的迹象。

      对方,只快他们半步。

      自打从朱明公室那里得到消息,他们紧赶慢赶,三日赶到襄城已经是极限,没想到对方还是抢先一步。

      闻人和周盈一脸不甘心,海若渊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只有萧散人气急败坏,大怒:“见了鬼了,究竟是谁装神弄鬼,有胆子杀人就别……”

      声音戛然而止,耳膜被极具穿透力的龙吟震得隐隐作痛,百米之外,一只龙形怪物窜入空中,在山顶盘旋三圈后,消失无踪。

      “天水双刀!”周盈、闻人、萧散人三人齐齐冲了出去。

      看着三人匆忙离去的背影,海若渊并未立即追出去,他握住腰间墨刀,那刀被他灌入真力,漆黑刀刃上鱼形图腾若隐若现。

      略一感知,果然,黄龙刀的气息已经被再次封印。

      天水双刀由阴阳双兽骨头打造而成,两只怪物同出一源,生时相随,死后也凭着一缕魂息遥遥呼应。

      避免它们死后沆瀣一气,铸剑师以秘法掩其魂息,寻常时候,与普通佩刀一般无二。唯有催动残余魂息,才可让双刀现出真实模样。

      这也是寻找天水双刀唯一的法子。

      如今黄龙现踪,说明对方催动了魂息。

      可黄龙死灵出现片刻,眨眼间又消失,说明这只是调虎离山之计。

      三人已跑得无影无踪,略一思索,海若渊开始仔细查探天巧师尸身。

      这是一击毙命的法子,天巧师死前没受什么痛楚。不过他敢接这亡命单子,必然早有横死的准备。

      有准备,或许就能查出点东西。

      浑身上下几乎查了个遍,仍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海若渊正打算去别处找找线索,忽又想起一事。

      他把人拖到透光的窗口,轻轻捏住双颊,撬开死者牙关,凝神一看。果见天巧师舌底有道寸许长的奇特冷光,在晦明不定的室内忽闪忽现。

      用手指轻轻勾出,竟是枚锻造得十分精巧的箭镞。

      是阎王刺。

      盗走阎王刺之人是明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不系舟(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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