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相》司买明

86、不系舟（九） 灵魂很轻，

　　城中灯火渐熄，星盘罗布的道路上行人来去渐多，站在第八槛俯视整个小镇，可以无比清晰地看见地面上游离的黑点向城中高楼蚁聚。

　　“公室大人，快过卯时了。”一名金刀侍卫走上前，提醒道。

　　朱明公室微微点头，道：“二位慢怠。”

　　朝二人略加致意后，朱明公室转身离去。

　　“听说朱明公室寅时习剑，天亮便开始读书，果然不假，可惜都是些无用功。”闻人瞅着他的背影说了这样一句。

　　周盈似乎没听见这句话，两眼盯着白森森的坟墓，怔怔发呆，闻人拿扇子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一夜没睡，脑子糊涂了？”

　　“你说，人死后都去了哪里？”周盈问他。

　　听她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闻人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出声，似乎欲言又止。随后，他将扇子一收，背手来回走着，竟认真思索起来，

　　“你为何问这个？”沉默一阵，他道。

　　周盈道：“我遇到过一个人，他说死者的灵魂永远漂泊，找不到归处，也无法宁静。”

　　闻人摇头，语气肯定：“他肯定是骗你的了。”

　　“你怎么知道？”

　　“要不就是他胡说八道。”

　　“人死后，灵魂会上树。”闻人认真道。

　　周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当是猴子！”

　　从前炎君指着山沟里东窜西跳的野猴子对她说，这家伙是打石头里蹦出来的。后来炎君同样指着块镌了名字的四方的顽石说，这是你娘。

　　周盈记在心里，一度深以为然。

　　“真的，我家里人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他顿了顿，又说，“但不是所有人死后都能到树上。”

　　“为什么？”

　　“灵魂很轻，就跟蒲公英似的，树又很高很大，有句话叫树大招风。蒲公英要落地生根，每次靠近，都会被那股看不见的风吹走。”

　　“你想，世界又这么大，年年月月，分分秒秒，死掉的人又这么多，可树就那么一棵，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运气遇见那棵树。”

　　周盈若有所思，似是信了：“有一天我也死了，我要怎么找到你说的那棵树？”

　　闻人道：“找什么树？不如去找个浇水的花匠。”

　　周盈歪头看他，不明其意。

　　闻人说得头头是道：“花生来有根，无须攀附。但要想长长久久，得有人帮忙浇水。”

　　周盈忽低眉细思，忽又眉头紧蹙，直到听见闻人嘻嘻哈哈，大笑不止，终于反应过来：“你又胡口乱言！”

　　闻人笑得眼泪都出来：“别气，别气，来都来了，我带你去看个好玩的。”

　　闻人厚着脸皮，连推带哄，间之以痛彻心扉、低声下气的道歉，终于把周盈拽走。

　　摆在二人面前的是一道空空的门框——诸侯之门。

　　闻人冲那朱红门楣一指：“你可知道这道门的来历？”

　　周盈摇头。

　　闻人手腕轻抖，展开扇子，徐徐扇着，俊美无双的脸掩不住的张扬。不等周盈问他，便自顾自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你既然知道槎枒村那段往事，也该明白早在恶鬼劫难之前就有死灵作乱。”

　　白马寺覆灭时，无忌公室还是个少年，到恶鬼乱世，他已是十里槛掌权者。一前一后，隔着百年光阴。

　　闻人道：“那你可知这中间上百年，为何不见死灵出来作乱？”

　　周盈略略一想，捡起话头，便道：“与这道门有关？”

　　“也可这么说，只是内情没这么单纯。”闻人道，“死灵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只能等太阳落山后才能出来行动。公室奋战一夜，苦苦支撑到天亮时分，以为日出将至，死灵自然退却，怎料是个阴天。”

　　听说这扇门能与死灵扯上勾连，周盈一下来了精神。

　　闻人道：“为了压制死灵，九代公室想了个法子，一个极其阴狠的法子。”

　　闻人一向随和，难得听他口出厉词，周盈知道这事恐怕没这么“上得了台面”。

　　谁知下一句他竟道：“八代公室一身修为已化入血肉。”

　　周盈眉头一蹙。

　　“九代公室索性剥其骨骸制成‘诸侯之门’，又取其血肉，尽数溅在这门上，用八代公室一身骨肉，镇压死灵百年。”

　　闻人面露嘲讽：“公室连道门都沾满鲜血，还是自家人的血，你说好笑不好笑。”

　　好笑吗？

　　哪里好笑了？

　　周盈想。

　　站在沾满先人骨血的门框前，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诱惑着她，她不知不觉靠近，缓缓伸出手。

　　正当她就要摸到门框，闻人忽把扇子横在面前。

　　“这门以八代公室用血肉筑成，专克死灵，若非公室血脉，一旦触碰必然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周盈想起了什么。

　　其实，她早已经触碰过，只是人还好好活着而已。

　　闻人觉得这人今天瞧着怪不机灵，生怕她犯傻，连拖带拽把人拉开。正想开口问问怎么一回事儿，一名金刀卫匆匆赶来，道：“明师大人请二位前去一叙。”

　　*
　　明师和孔雀离开山谷后，没有即刻回十里槛、放任公室无人坐镇，只因他们收到了一封急信。

　　信是驻守在外的的金刀卫所发。

　　至于信的内容……

　　“什么！”周盈闻人齐叫出声。

　　“全村二百七十一人，一个活口也没留下？”闻人极力控制表情，试图再次确认。

　　“可有找到什么线索？”周盈没抱太大希望。

　　“凶手很警惕，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沉吟片刻，孔雀方脱口而出，“或许是恶鬼下的手。”

　　就在明师布计围攻十戚与钟藏半日前，槎枒村二百七十一个人口，凭空消失，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世上除了恶鬼，敢问又有谁能做到？

　　周盈倒吸一口冷气，莱山罗罗不久前才死在自己手下，莫非是玉京子动的手？

　　转头一想，玉京子行事张扬，无所忌惮，他上次可是把十里槛搅得鸡飞狗跳。若是他出手，不会等到金刀卫巡查到村子，才发现不对劲。

　　“或许？”闻人听出了孔雀话里的一丝犹疑。

　　孔雀道：“恶鬼杀人是为了什么？”

　　周盈听了，心里一动。

　　世人以为恶鬼是一窝子货色，生来天性丑恶、杀人如麻，为何作恶，甚至是否作过恶，根本无须深究，自也心照不宣。

　　殊不知恶鬼之“恶”全在一个心字。

　　就拿玉京子来说，杀人于他只是一个游戏、无聊时候解闷的手段，说他丧心病狂倒也不假。

　　至于莱山罗罗，他之魂体是吸收了死灵而成，灵魂一旦虚耗殆尽，人便与死人无两样。他只能不断夺走活人的灵魂，让自己“活”着。

　　而擅罪者，不过是个寿命奇长的普通人。

　　目光看向周盈，孔雀道：“上次姑娘可是在村里看见一堵描画各种奇异图景的墙？”

　　周盈知她突然问起，肯定别有隐情，便点点头。

　　“那墙被推翻了。”孔雀道。

　　“凶手袭击村庄是为一堵墙？”闻人连连摇头，心觉不可思议，“那墙上是有金有银，还是挂着长生不老的秘法，非据为己有不可？这堵墙在村子里恐怕立了好些年头，不知被多少人瞧去，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下手？”

　　第一次见到墙上彩绘时，周盈只当消遣，走马观花，看得马虎。直到在赦心洞又见了一回，才知那墙上图画的确大有深意。

　　擅罪者的预言并未出错，只是炎君会错了意。巨树真正出现的地点不是白马寺，而是槎枒村。

　　莱山罗罗被死灵夺魂一刹，神树现踪。

　　拜神树余光所赐，死灵力量消减，唯独莱山罗罗的死灵凭着极度求生欲望，将周边所有恶鬼迅速吞噬，成为不死恶鬼。

　　与无忌公室死战的恶鬼，便是借死灵搅弄风云。

　　孔雀作出这样的猜测，也有几分道理。

　　槎枒村是事发之地，那座墙虽存在相当长的日子，然当年死灵一事实在罕为人知。即便有好事之人看到墙上壁画，起了好奇心，左右探究不出什么，转头也就忘了。

　　如今特意毁去这堵墙，背后必然大有文章。

　　落了一圈，在场众人竟只有周盈勉强认真地看过墙上壁画。明师急邀他们前来，便是为此。

　　只见数名金刀卫捧来笔墨纸砚，明师抬起手，恭敬道：“劳烦姑娘了！”

　　周盈也想寻出凶手，但那日她哪里知道墙上壁画的玄机，图好玩才草草看了一遍，便道：“尽力而为。”

　　周盈提起墨笔，在淡黄色的粗纸上细细描摹，竭力将记忆原模原样拓上去。大致画完，又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两遍，才放下画笔。

　　众人凑上前一看，神色各异。

　　闻人指着画上巨树下身姿扭曲的一群人，似是觉得奇怪，问她：“这些人在做什么？”

　　“也许是跪拜。”

　　闻人不解：“好端端为什么要跪一棵树？”

　　闻人虽知死灵之难，却未亲身经历，更无法感同身受。不知这些人看似姿态诡异，实则是受死灵纠缠，性命攸关，心中恐惧非常。

　　神树既能驱离甚至削弱死灵力量，人之将死，告天无门，只得将希望寄托在树上。

　　墙上图景与事实虽有出入，但画画之人定然对当年之事知之甚详。

　　话说回来，这树非天生地养，来得奇怪不说，且只出现过极短的一刹那。谁会如此“有心”，刻意记下这一笔？

　　想了想，周盈道：“无心洞里面也出现过相似壁画。”

　　闻人与明师皆不说话，只有孔雀道：“莫不是莱山罗罗手笔？”

　　闻人这才接道：“所以这次的事儿是罗刹海做的喽。”

　　周盈心有所思，并未应答。

　　闻人又缓缓道：“墙上壁画与洞中图像如出一辙，即便不是出自同一人，二者间必然也有极大关联。罗刹海手段残忍，为毁去一面墙杀害众多人命，也不足为奇。”

　　周盈思索片刻，随即否认：“应与罗刹海无关。”

　　“不是罗刹海，还能是谁？”闻人问她。

　　“无心洞是赤狐为自己选的葬身之地，本就隐秘至极，能在洞中留存如此数量的壁画，百十年过去，不被涂抹、毁去，留画之人必长居无心洞，且与赤狐关系密切。”周盈道，“此人应是莱山罗罗无误。”

　　“可莱山罗罗已经死了。”周盈道。

　　听说莱山罗罗已死，三人俱是一惊，心知真正的死人是无法作怪的。明师望她一眼：“如何死的？”

　　“死在阎王刺下。”周盈道，“是我亲手所杀。”

　　明师两眼微阖，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盈继续推测：“故意把墙推倒，必然不愿墙上壁画被人瞧去。槎枒村来客频繁，既不想张扬，又何必在墙上留画，多此一举？”

　　闻人道：“照你的意思，这次的凶手与当初在墙上留画必然不是同一人喽。”

　　周盈点头，接道：“我想那人故意选在槎枒村留下壁画，是为了传递某种消息。”

　　闻人神态越发认真：“什么消息？”

　　“当年不曾出现之物。”周盈道，“双面人。”

　　闻人指着画上双面人，道：“从来只听说过黄帝四面，却不知世上还有人长着两张不同的脸。”

　　顿了一下，又说：“这是人？分明是怪物。”

　　“有的。”周盈心想，却未宣之于口。

　　思索一阵，周盈又道：“莱山罗罗曾在赦心洞供奉双面人。”

　　闻人道：“他因神树死里逃生，不拜神树，拜双面人做什么？”

　　周盈道：“双面人与神树必有勾连。”

　　闻人却道：“我看未必。”

　　周盈知道他见识广，不会说些没有根据的话，便道：“为何？”

　　闻人道：“我倒听说，当年在槎枒村降伏死灵以及阴阳双兽的恰有两人。”

　　这话一出，众人视线一下从画上转移到闻人身上。

　　见众人捧场，闻人十分受用，分别看公室二人一眼，说：“除了贵地的八代公室，应还有一人。”

　　又看向周盈：“此人名唤炎君。”

　　见明师未有反应，孔雀道：“公子是说，这画中双面人，是指炎君与八代公室？”

　　闻人道：“第一，在十里槛，在下可担不起这声公子。第二，在场可有亲历者？公室可有史书、人物志之类的典籍记录？既然没有，自然是猜测。”

　　方才他还胸有成竹，这下又是一幅爱信不信、可信可不信，真要信就自己求证的语气，仿佛只是说了一通废话。

　　明师默不作声，也没继续追问。

　　这画并不算完整，甚至最重要的几处关窍都被遗落。周盈盯着神树又看了好半天，越看越觉得少了点什么。记忆零星浮现，周盈捉住这吉光片羽似的灵感，重新提笔，在繁密的树阴间勾勾点点。

　　闻人见她动作，脸色微变。

　　几笔下去，墨水晕成乌漆嘛黑一团糊，画面更为凌乱。

　　周盈朝那新添的指头大小的墨团一指，对众人道：“这是红色的。”

　　闻人眨巴着眼睛，好似一无所知：“红色的又如何？”

　　“转命果。”周盈道，“玄冥帮曾为此物大打出手。”

　　闻人道：“你看，我就说是罗刹海干的。”

　　“不是。”周盈十分确定，“命令不是盗指玄冥下的，他修为被废，已经活不长。他是被人骗了。”

　　跑去找顾曾云麻烦的玄冥帮众根本不是盗指玄冥派去的，如果盗指玄冥事先知道玲珑骨，就不会吞下转命果，就不会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笑面书生身后还有人。

　　百年前，商音竹出走，戴眉山遵守诺言孤身前往云顶峰，玲珑骨却落到顾曾云手里。这一切根本不是巧合，而是罗刹海背后之人一手算计。

　　那人不想让玲珑骨与转命果过早结合。

　　直到她和海若渊为寻阎王刺找上门。

　　赵瑾修为不济，斗不赢顾曾云，又抢不走日月轮。

　　所以赵瑾才会在酒里面下如此低劣的迷药，所以笑面书生才会带着玄冥帮不知死活地上门挑衅，所以抢夺神机十器、谋夺转命果、玲珑骨，从头至尾都是同一人。

　　顾曾云死前交代留意公室之人，她究竟发现什么？

　　幽黑的瞳子如一潭死水，落下石子，听得见水声，却瞧不见波澜。明师用毫无起伏的口吻问：“那么，是谁骗了盗指玄冥，又是谁下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