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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不系舟(八) 他的确有个 ...
周盈有信心在明师和孔雀面前解释这一切,毕竟这事真不是她干的。
没想到金刀卫根本没有难为他们,只将人引到第六槛的大厅,然后就让他们等着。
这一等,便一直等到了天亮。
闻人娇生惯养,一夜未睡,眼下已见乌青。跑去问了几次都问不出个究竟,终于忍不住发起脾气:“事儿早办完了,公室还磨蹭什么,大半天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听他抱怨,周盈心里也觉得奇怪,钟藏与十戚一死一逃,操纵弱水流、以天水刀偷袭之人早已逃之夭夭,明师怎这么久还不回来?就连孔雀也没个人影。
现下左右无人,周盈道:“你好端端上公室做什么?”
闻人道:“孔雀开口,不来能行吗?”
周盈白了他一眼:“你要想走,大可与十戚一起离开,别告诉我你闲得慌!”
闻人嘻嘻笑道:“就知道瞒不过你。”
“好吧,当你是朋友才告诉你,你可不能卖我。”
闻人转开扇子,慢悠悠摇了起来。
“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这卖关子卖起来没完没了,周盈迅速打断。
“你还真是急性子。”闻人嫌她不解风情,“阎王刺失窃知道吧。”
“略有耳闻。”
“你说说是谁做的手脚?”
“听说是恶鬼。”
“我是问名字。”闻人不满她含糊其辞。
周盈只好说:“据传是山市主人。”
明师与海若渊总要留一人镇守十里槛,偏偏阎王刺失窃之时,明师和海若渊都在外边,才让那贼人得手,窃走了阎王刺。
那人能无声无息闯入十里槛盗走阎王刺,难道上千金刀卫都是摆设,任其来去自如,夺物窃宝,浑然不觉?
唯一说得过去的理由,便是窃宝者修为极高,高到连三千金刀卫都不放在眼里。
修者零星可数,又能说得上名号的,也只有屈指可数几人。
明师巡查边境四村,好巧不巧又撞上山市之人,再加上晴岚山市与公室一些众所周知的恩怨,这脏水也就毫无悬念地泼到了山市头上。
但周盈知道,阎王刺失窃,不过是公室之人监守自盗。
唯有公室之人才能如此准确地掌握明师与海若渊动向,也唯有公室之人才有机会把阎王刺藏在无忌公室墓碑里。
如今嫌疑最大的钟藏已死,山市只怕真要担下这个罪名。
闻人看她:“那你是相信喽?”
周盈道:“既是传言,便有待证实。”
闻人忽而一笑:“我便是来查证的。”
盗取阎王刺,往小了说,是与公室结怨,往大了说,便是恶鬼帮凶,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罪。闻人与十戚相识,必然不愿让山市白担这罪名。
周盈道:“你要如何查证?”
“阎王刺失窃,海若渊好端端跑出去做什么?必定是查到了线索。”
说完这句,闻人故意压低声音,继续道:“钟藏挟持山市之人威胁十戚来换人,你说是为什么?”
“幕后凶手已经得罪公室,如今还敢挑衅山市,不顾一切把两边都得罪了。你说,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冒这样大的险?”闻人晃着扇子,俊美如斯的脸上渐渐浮现些许嘲讽,“神机十器,果真让人稀罕!”
见他如此胸有成竹,周盈道:“这只是你的猜测。”
见她不信,闻人可不乐意:“一件是猜测,两件是巧合,三件、四件便是阴谋。”
这话不假,仔细算来,钟藏两次行动险些把日月轮、珊瑚钩、雀尾戟、三叠弓都算计了去。
天水双刀、秋水、阎王刺早在那人掌握,神机十器,十已有三。这还是周盈知道的,若是不知道的呢?
那人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的手?
阎王刺失窃?
恶鬼之劫?
还是天水村消失之时?
周盈越想越觉得此人用心险恶,心机之深难以窥测。
原以为闻人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公子,没想到他竟能想到这层,再看他时,投去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敬佩。
闻人收到周盈赞赏的目光,更加得意:“公室与山市之人同时因弱水流吃了亏,说明了三点。”
“哪三点?”
“弱水流变化无形,神秘莫测,非秋水不能操纵,弱水流两次出现,就说明秋水已经落入他人之手。”
这个猜测与云顶峰发生的一切刚好吻合。
“钟藏背后之人敢同时对两方出手,又是在公室地盘,虽有弱水流,也算不得万全之计。我想此人势力恐怕早已经渗透公室,甚至可以操纵金刀卫。”
“有此能力,盗走阎王刺也不稀奇。”
“那第三点呢?”
“那人的目的昭然若揭。”闻人语气肯定,“他费心谋划这一切,全是为了神机十器。”
他把事情分析得头头是道,唯独猜不出这人的身份,周盈知晓更多内幕,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当年赤狐邀盗指玄冥一同围杀啸月梅林夫妇,赦心洞中也发现了啸月梅林墓碑,按理说,赤狐嫌疑最大。可赤狐至今未曾露面不说,钟藏又怎会帮助仇人?
朱明公室,他真有这个本事操弄这一切?
天水村被灭时,他甚至尚未出世。
或许,他也不过是个棋子。
等了许久,迟迟不见人来,闻人伸了个懒腰,大步往殿门走:“难得来趟十里槛,不到处逛逛?”
“你当是菜市场呢!”周盈心道。
闻人已经走到殿外,周盈怕他惹麻烦,只得连忙跟上。
长夜已过,天上却还不算明朗,熹微晨风挂着深秋寒气扑面而来。天光未明,十里槛徒有灯火灿然,冷得让人心生寒意。
自有意识以来,周盈一心想来寻自己的根源,感怀也罢,报仇也罢,也或许仅是为了一些偶尔闪现的念头。
山神像上刻的是八代公室的脸,朱明公室或许便是这世上唯一与他血脉相亲之人,但他为与明师争权,不惜勾结外敌,让数千金刀卫白白送命。
这样的他,又把公室当成什么?
周盈按下这口气,快步跟上闻人。
见他二人出来,金刀卫也不拦人,兀自各司其职,由着他们在第六槛乱逛。
“你瞧,闲人不止你我二人。”绕了大半圈后,忽闻潺潺水声,闻人收了扇,对二十丈外的人影一指。
天色还未全亮,二人站得又有些距离,周盈抬眼望去,只见四名金刀侍卫静静守在一旁,那道人影此时正立在水廊中间。
长剑泛着冷光,忽见他长臂一抖,剑影寥落,分刺上下左右八野。待剑势回转之时,步子猛地一收,剑尖指天,环环相扣,竟一连使出十二套不同的剑法。
每一套剑法或守或攻,气势大开大合,竟一一融合无迹!
“都说无忌公室剑术高超,他儿子也不差嘛。”闻人看了连连称奇。
“你认识他?”
“公室之内,除了他还有谁?”
朱明公室连使十二套剑法,恍惚间,天色悄然转明。
如闻人所说,朱明公室剑术高超,一连使出十二套剑法,行云流水,毫不滞涩。周盈自问,若论剑法,自己怕也比不上他。
可惜,这位公室大人却有个最致命的问题。
朱明公室虽谙熟剑法,但皆是徒有招式,真到实战,恐还挡不住明师一箭。
若论修为……
周盈忍不住看了闻人一眼,朱明公室功力与闻人只怕不相上下。修为不足,剑耍得再好看,也不过花拳绣腿。
又想,闻人倒是真好看。
“这位仁兄,请问一下,这位公室大人在此地多久了?”闻人闪到几丈外,对一旁值守的金刀卫道。
知他是客人,那人有问必答:“公室大人寅时练剑,天亮方歇,每日必练足两个时辰。”
“从无间断?”
“自然。”
“都说朱明公室是个绣花枕头,看来有人看走眼了。”闻人做出论断。
周盈亦有同感,朱明公室修为虽弱了些,却见多识广、心思活络。
这一套走下来,朱明公室额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用随身绢帕拭去面上汗水,一抬头,正与二人对视上。
见他注意到自己,周盈便与闻人一同走上去。
朱明公室看见二人面生,正想询问名字,忽地注意到周盈身后青白之色的宝剑,淡淡一笑:“周姑娘,久违了。”
周盈一下被他认出,又觉尴尬,又是不解。一旁闻人却瞧出他神色变化,知道他是瞧见了周盈身后的日月轮。
朱明公室笑道:“这位是?”
周盈道:“同道的朋友。”
闻人报之以笑:“闻人。”
朱明公室将剑递与一旁侍卫,凉风吹过,他身上热气稍缓,红润的面色渐渐恢复正常。
前次来,周盈目的不太光彩,后来又遇到玉京子捣乱,情况混乱,与朱明公室只是匆匆交谈过几句。如今再来,心底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
也许是好奇心作祟,与朱明公室交谈时,总忍不住多留意他的脸。
朱明公室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与闻人相仿,但真要说来,他少说也有一两百岁,想是累年修行老得比常人慢上许多。
若论相貌,八代公室与周盈男儿模样时有七成相似,与朱明公室却没有什么干系。
在恶鬼劫难之前,公室有上百个公子,脉系早已混杂,朱明公室与八代公室血缘上恐怕早出了五服。全因他们都是公室子孙,才先后掌了权,承了公室之名。
朱明公室不知她心里想法,仍是微微一笑:“此回十八学士怎没一同前来?”
周盈身份早被看穿,只道:“学士还有些私事未办,以后若有缘份,定会亲访公室。”
朱明公室点点头,道:“二位前来,必要事。”
闻人摇着扇子,不紧不慢与他周旋:“阎王刺遭窃,恶鬼蠢蠢欲动,小弟久闻无忌公室大名,才央周姑娘带我前来拜见。”
朱明公室神色自若,似乎信了他这番鬼话,并不细问,只道:“家父新坟不久修葺完成,二位可要一同前去看看?”
第八槛以上,只有手持六段金枝才能进出,朱明公室一开口,二人一拍即合,当即应允。
公室不重身后之事,百年过去,无忌公室尸骨早腐化成泥,因此这新修的墓碑下,装的只是一座空坟。
纵然早已见识过,但十座墓碑整整齐齐出现在眼底,光天化日,实在触目惊心。
周盈也无法像前次那般自在坦然,呆怔间,几次落后。
闻人一下发觉她异样,拿扇子轻轻往她肩上一拍。
周盈回过神,又听朱明公室道:“家父墓碑前不久遭了灾,所以近来防守严了些,二位切勿见怪。”
碑上只写“十代公室”,却不提及名字,闻人早知公室这个怪习俗,也不多嘴,只道:“恕我冒昧,那贼人是否已经捉拿?”
周盈嘴角一抽,你还真是冒昧!
“说来惭愧,罪魁祸首尚在潜逃。”
朱明公室说话总是礼节周备,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毫无波澜,对什么人都摆出这样一张笑。
“明师大人不管吗?”
“你还真会问。”周盈嘴上不露,忙地给他使眼色。
闻人似是没注意她眼神,满心等着朱明公室回答。
朱明公室被明师压了这么多年,心思敏捷,惯于察言观色,早察觉他是诚心询问,而非故意戏弄。
因此朱明公室笑意不改,隐去细节,只答了大概:“明师已有对策,不日便将捉拿。”
听他话中有所保留,闻人也就此打住,不再细问。
周盈忽道:“不知八代公室是否有后嗣?”
这话一出,二人同时露出诧异神色,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已经死了好几百年的人。
周盈悔觉自己问得唐突,胡乱拿话遮掩:“之前在槎枒村听过八代公室事迹,才好奇一问。”
八代公室死时,无忌公室尚未成亲,也没有孩子,朱明公室自然没机会见到他。似乎因为这个,朱明公室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确有个女儿。”
周盈心里面好像被揪了一下。
“那个女儿……她叫什么名字?”
周盈刚开口便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她不想让人起疑,迅速调整呼吸,尽量保持语气平稳自然。
朱明公室却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不会要说她没有名字?
周盈迫切地想问个明白,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闻人冲她摇头:“公室之人,生而无名,死无人祭,便是掌权公室也是如此。”
周盈觉得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公室与她分明有着最深的血缘,到头来又好像陌路。
苍白的记忆中,两座坟茔越拉越近。
她记得,其中一座坟,上面也没有名字。
师父说,他见到姥姥时,人已经断了气,只留下襁褓之中的母亲,不知姓名,也不晓来历。
他安葬了姥姥,又带大母亲。
母亲死后,师父又抚养自己。
若不是金鱼草改头换面,若不是赦心铃里面那些幻象,周盈可能一辈子搞不清来历。可现在知道又如何,人已经死了。
打一开始她就知道,朱明公室是最后一个公子。
闻人来了兴趣:“敢问这位公子后来如何?”
朱明公室这次答得倒快:“我听先人提过,她诞下一个孩子后,执意离开十里槛。”
闻人听到他的回答,不禁皱眉。
公室一脉最重血缘,男女一视同仁。公子或配偶生下孩子后,按照惯例必须在十里槛静养,生下的孩子自然也由公室之人教养长大。
断无血脉外流的道理。
“她执意要走,家父也不好阻挠。”朱明公室答得从容,“从此以后,人便再没回来,那个孩子也不知所踪。”
就全书中“公子”稍微解释,我记得之前也在作话中说过公室称谓,忘记放在哪一章末了。
首先,公子通常指男性,这点和其他小说保持一致。
设定上,则专指公室后嗣,指男也指女。构思来自《诗经*豳风》: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有部分训诂家及学者认为这两句话涉及陪嫁制度,把公子解释为豳公之女。这个说法我记了很久,设定时就挪过来了。
对了,“公室”二字非原创,取自先秦“诸侯公室”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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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不系舟(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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